閱讀隨身聽S15E6》漫畫家丁柏晏/我本來就只是一個喜歡畫畫的人 ft.《地下街的透明少女》

你那邊,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已回到家,或是在通勤的路上?無論什麼時間、地點,歡迎隨時打開「閱讀隨身聽」。Openbook閱讀誌企畫製作的Podcast節目,由資深編輯及電台主持人吳家恆擔綱主持,每集邀請不同作家、藝文工作者或編輯,以線上廣播的方式,分享彼此的工作與最近的閱讀。

2023年,漫畫家丁柏晏以首部商業作品《2073年的電子玩具》獲頒金漫獎,2025年,《地下街的透明少女1》再度獲獎。《2073年的電子玩具》也陸續推出義大利文、法文、西班牙文等版本。

丁柏晏曾多次參與法國安古蘭、義大利盧卡等地的漫畫節。本集節目從他作為漫畫、小誌創作者,且受過美術科班教育的藝術家身分談起,分享了《地下街的透明少女》創作過程中,他如何從短篇故事延伸、建構出作品的世界觀與人物設定,也聊到AI對漫畫家帶來的影響。節目精彩,請別錯過。

【菁華摘要】

➤為什麼從日安焦慮改回本名?

主持人:你之前的筆名是日安焦慮,你用日安焦慮已建立了一些辨識度、熟悉度,現在換成另外一個筆名,是有什麼樣的考量嗎?

丁柏晏:因為我是美術系出身,畢業時已經開始跟畫廊接觸,那時候是用本名作為藝術家的名稱來活動。開始接觸小誌,對我來說是一個創作之餘的休閒。

那時候很多小誌的作者都會取一些滿奇特的筆名。因為丁柏晏的「晏」就是一個日一個安,而我剛開始畫一些小漫畫的人物時,很喜歡讓他碰到各種奇怪的事情,包括漫畫跟主角的狀態都是一個焦慮的狀態。我覺得好玩,就先取名日安焦慮。

後來我對自費出版漫畫愈來愈有興趣,就愈來愈投入,畫了頁數比較厚、規模大一點的系列,那本叫《世界邊緣之旅》。因為碰到一些貴人的推薦,還出了第一本法文的商業出版。

在法國,作者名要用英文或外國的名字。我最早創粉絲團時有取英文名,就直接叫Morning跟Anxiety。如果大家打英文搜尋,一定會找到一堆有關焦慮的文章。我覺得這樣對外國人來說,應該很難找到我的東西,所以想說本名可能還比較有特殊性。

後來因為開始有了一些外文出版的機會,外文出版都直接用丁柏晏的音譯,就想說乾脆中文也統一,當成一個轉捩點。心境上也覺得,我目前就是想要以一個漫畫家的身分繼續創作,所以就把在藝術活動的丁柏晏,變成漫畫家丁柏晏。


《世界邊緣之旅》第一集於2018年出版,第二集於2020年出版©丁柏晏

➤我本來就只是一個喜歡畫畫的人

主持人:不過你這樣等於有三個身分。第一個是畫小誌時候的日安焦慮,然後畫比較長篇的話,就是丁柏晏。另外在藝術創作,當然這又是另一個領域。你現在已經愈來愈少做藝術創作了,這其實是滿大的轉換?

丁柏晏:對,稍微有點大。其實我在心境上覺得,我還是在畫畫,我本來就只是一個喜歡畫畫的人。

我對裝幀設計也滿有興趣。看到小誌文化就覺得,我也想要開始動手做一本自己的漫畫,小小的、很簡單也沒關係。愈做愈認真,就覺得它可能比畫畫還有趣,比純藝術創作還有趣。

我覺得繪畫跟小誌有個滿大的區別:畫畫的時候,一幅畫就是原作,要等到展覽的時候去現場才能看。可是小誌是印刷品,做出作品之後可以一直複製、散發出去,大家可以直接在手上拿到。我滿喜歡小誌這種更隨性,或是有點次文化,也更親近讀者、觀者或是大眾的感覺。

我覺得小誌、漫畫都是可以同時並行的,只是因為漫畫會占非常多時間。我覺得也跟我開始碰觸到小誌、另類漫畫,以及出國參展,看到更多國外的另類漫畫或是漫畫藝術家有關,這些都帶來滿多不同階段的心境轉換。

一開始覺得,我不是當藝術家,就是當漫畫家。可是之後慢慢覺得,其實這些都是創作。外國人有很多身分是共存的,對他們來說,這些都是自己的創作,也不用分這麼細。你做繪畫,也可以同時進行讓人家比較容易得到,或是看得到的次文化創作。

所以一開始雖然取了一個筆名,好像把它跟藝術創作分得很開,但我覺得這些都是我的創作坑,我只是現在這個時期對漫畫非常投入,未來可能也還是會再繼續做繪畫也不一定。


丁柏晏參與 Not Big Issue 小誌/獨立刊物市集。(丁柏晏提供)

➤自我接龍與商業出版的寫故事功課

主持人:但是畢竟做藝術創作跟畫漫畫,我想中間很大的差別是腳本跟敘事的部分。所以現在你畫的漫畫作品,腳本也是自己寫的?

丁柏晏:對啊,都是自己。可能因為我受小誌文化影響滿深的。小誌文化提倡DIY,什麼都自己來。因為我是以一個好玩的心情開始做,一開始畫漫畫,就是以一種自我接龍的方式,可能畫完一頁,才想下一頁故事,用這種趣味的方式來進行。

主持人:所以你沒有想一整個故事的大架構,而是邊走邊畫,邊走邊看,看故事往哪裡去發展?

丁柏晏:對,剛開始的時候。我覺得寫故事這件事,到現在對我來說都還在練習中。我覺得如果繼續做小誌或自費出版的話,其實還滿自由的,想畫什麼比較長的故事企劃都自己來,有一種自己來、自己負責的感覺。

可是個人創作跟商業出版不同,商業出版會有編輯,你一開始就要跟他對話,說你要畫什麼內容。這對我是滿大的挑戰,因為在前期就要把整個故事先搬出來,需要跟另一個人溝通這本漫畫要講什麼。

你不只要知道自己要畫什麼,還要跟別人講你要畫什麼,以及這個故事要怎麼在前期呈現出來。這就是寫故事的功課,也是一個挑戰。寫故事到現在對我來說都還是一個需要成長、還在進行中的工序。

➤來自一個夢的〈畢業與鮭魚卵〉

主持人:可是像這本《地下街的透明少女》是從之前作品〈畢業與鮭魚卵〉發展出來的,所以這個發展需要擴充嗎?

丁柏晏:《地下街的透明少女》是我目前為止篇幅最長的作品,雖然它只有兩集。開始進入商業出版,我有點想挑戰看看,也對日本那種可以一直連載的漫畫有點嚮往。

自費出版的創作大部分都是短篇,我先從短篇裡找一些滿有趣、可以繼續發展的故事。《地下街的透明少女》就是先從短篇〈畢業與鮭魚卵〉發展出來的,因為我滿喜歡這個故事裡的角色。


《地下街的透明少女》©丁柏晏/原動力文化

主持人:可不可以先描述一下在〈畢業與鮭魚卵〉裡面的角色?

丁柏晏:其實我的短篇滿多都是拿夢境來做靈感。

這個短篇也是來自一個夢境。我常做夢,其實滿多都很快就忘記了。只有印象非常深刻的夢,才會把它記下來。


〈畢業與鮭魚卵〉©丁柏晏

那個夢我覺得比較特別,雖然它也是很常出現在夢裡的類型,就是回到學生時期。不知為什麼你就是出現在一個教室,然後那個教室裡的同學,混雜了你生命中各種時期的人物。

那次也是這種類型的夢,但特別的點是在一個畢業的場合。畢業典禮結束,我跟一個心儀的女生走在一起。也不確定她是哪一個人,因為可能混雜了我各時期心儀的女生,可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印象深刻的是跟她走在一起,然後只是在聊天。

那個情境就像是畢業前有個心儀的對象,但一直都沒有把話說出口。到了畢業這一刻,好像到了一個關卡,你開始猶豫到底要不要跟旁邊這個人講出來。

夢裡就是在這個情境,醒來我其實也忘了到底有沒有講出來,或到底說了什麼。

那個情境、氛圍因為印象特別深刻,讓我想畫這個短篇。其實把夢境轉換成短篇漫畫的時候,我還會加入滿多轉化,希望它保留一些夢境的感覺,所以就讓這個世界更奇怪,出現一些奇怪的設定。

比如說,學校裡有一個考古社,那兩個同學都是考古社社員。背景設定就變成學校的底下有個很大的遠古遺跡,社團活動就是要到學校底下去考古。

他們在畢業典禮結束後,進行最後一次考古,在學校底下的遺跡散步,然後就是在那次散步中,某一方決定到底要不要告白。


〈畢業與鮭魚卵〉內頁圖片©丁柏晏

➤架空世界與復古未來主義

主持人:後來你就把〈畢業與鮭魚卵〉發展成更長的故事,成了《地下街的透明少女》。

丁柏晏:對啊,我覺得那個世界觀滿有趣的,它可能是一片都市底下有一個遠古的遺跡。

主持人:你作品裡的考古,那個古並不是我們一般認識的古代、古蹟,而是我們現在的社會。在你故事裡面的時間點,設定在很久以後的未來,以至於我們現在所處的時空就是你作品裡面的古時候。

丁柏晏:這樣講也是可以。其實對我來說,這本漫畫完全只是一個架空世界。我沒有把它放在現實的遙遠未來,或是現實的某個時間點。原先這個設定想很久,可是後來就覺得不用想太多,它就是一個架空世界,所以出現什麼奇怪的東西都沒關係。

我覺得這也跟我的創作有關。因為我覺得,我只是想要畫我想畫的東西,可能這些畫面也是為了繪畫存在的感覺。


《地下街的透明少女》內頁圖片©丁柏晏/原動力文化

主持人:架空世界滿有趣的,讀者會想去辨認你筆下的世界,是在什麼時代、什麼空間?不過,我也注意到裡面出現像鱔魚拉麵這樣的東西,好像跟我們的文化是有一些脈絡,但拉麵好像又是比較日本?

丁柏晏:對,就是我喜歡的東西都被混雜、重組在這個世界。我覺得也可能稍微受到台灣當代藝術家的影響,像有在教書的涂維政,他就做很多考古系列的作品,他會做很多假的考古現場,這個氛圍也滿吸引我的。

主持人:哇,感覺你要做一個漫畫家或創作者,吸收養分的範圍非常廣。所以在你作品裡,這種未來感,或者真跟假、虛跟實中間的難以辨認,是你一直很關切的事情?

丁柏晏:我也是後來才發現,我畫漫畫有個習慣是,我滿喜歡一些老的電子媒體。

科技汰換的速度很快,很多東西很快就消失了,比如我還有在用那個錄音帶,我到高中都還有在用錄音帶。其實滿多人都會有這種興趣,就是去探究以前的東西。

我也開始去蒐集以前的遊戲機,這些東西可能現在人都沒有在用,我覺得消失的話滿可惜的,所以我滿常把它放進漫畫的世界觀裡,它可能是在各種時代並存。

《地下街的透明少女》裡面那個主角,他會用那個很像一般的收音機來收聽廣播之類的,我滿喜歡這種感覺。最近畫的短篇也是,主角用的電腦,就是一個看起來很老的那種CRT螢幕,很大的老式電腦。感覺有點復古未來主義吧。


《地下街的透明少女》內頁圖片©丁柏晏/原動力文化

➤科技一直進步,但人的煩惱會改變嗎?

主持人:你剛剛提到電玩,所以電玩對你的創作的影響是?

丁柏晏:我小時候就對遊戲很有興趣。疫情開始的時候,小島秀夫的「死亡擱淺」,它的世界觀很有趣,我很想看它到底要講什麼故事。因為它是一個科幻,然後看起來又有點超現實的世界,也是對那個遊戲的故事有興趣,我才買了第一台PS4遊戲機。


小島秀夫《死亡擱淺》(圖源:Wiki)

我滿想要看小時候那些製作遊戲的人,他們到底可以在遊戲中,多少程度地還原世界的這個感覺。小時候看遊戲雜誌就特別喜歡去看那種,有什麼新的遊戲引擎可以模擬怎樣的物理狀態,然後可以怎樣接近現實之類的。

我小時候對這個特別有興趣,開始看一些科幻作品的時候,也對這種題材:現實是不是虛擬的?或是跟遊戲有關的科幻故事,特別有心。

主持人:你的作品一方面反映你對於舊有的事物,有一種非常懷舊的傾向,然後你又對於新的科技,其實是充滿興趣去接觸的。

丁柏晏:對阿,我其實對新舊科技都滿有興趣的,都會接觸,我滿希望看到這些東西都還並存在這個世界。

主持人:可是以《地下街的透明少女》來講,好像未來世界會危及到你的一些東西?

丁柏晏:我不會對未來的好或壞做太多想像,因為滿多故事的靈感是來自生活周遭,或自己的生活現實、自己的感受。比較像是不管未來有怎樣的科技,那個架空世界有什麼特別進步的東西,在那個世界裡的遭遇,可能還是跟我現實會遭遇到的事情差不多。

我有時候也會想像,古代人到底都怎麼生活?以他們來說,最進步的時代碰到什麼問題或難題,或是人生境遇會碰到什麼事情?可能古代人跟現代人,我覺得搞不好不會有差太多的狀況。

在我設想的架空未來,不管它有什麼奇特的科技或特別進步的東西,我覺得那個主角在那個世界碰到的煩惱,可能還是跟我一樣。或是說,如果在那個世界,主角跟我有一樣的煩惱,那這個故事會怎麼樣進行?

➤AI對漫畫家的衝擊?

主持人:當然未來的人會怎麼想,我們不知道,但跟我們同時代、不同空間的人怎麼想,可能你會知道。而且你從疫情前就參與很多次,跟國外包括去法國、紐約、墨西哥,不管是跟出版者、創作者或讀者接觸。那他們怎麼看你的作品?

丁柏晏:一開始有滿多出國的機會,真的全拜慢工出版的《2073年的電子玩具》所賜,因為這本書售出滿多的版權。然後我也覺得,在創作這部作品時,AI也正在加速進步中,所以滿多講座或碰到的題目都會跟AI有關。

主持人:不過前幾年討論AI跟現在的討論,可能議題很不一樣。

丁柏晏:對,其實不太一樣。那時候AI開始突飛猛進,可能是在視覺上,比如說你要算一個圖,它很快就出來了。它可以直接參考全世界的圖像,然後你要什麼風格都可以,可能對一些視覺藝術創作者來說是個衝擊。

主持人:那對你有衝擊嗎?

丁柏晏:我目前的身體感是還好,因為我還是會以藝術創作領域的眼光來看。我覺得,一個創作裡的布局、整個結構或故事,還是需要經過人腦。我希望它是人想出來的。

以前念藝術的時候,念到班雅明的《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就是在攝影術開始發明的時候,藝術評論家也是在寫,攝影的發明對當時繪畫造成的衝擊。現在攝影也變成一個創作的工具,它就是一個手段的工具,背後還是需要有人去策劃一些東西。

主持人:所以你覺得AI也是如此?

丁柏晏:我覺得樂觀看待的話,我當然還是不太會排斥說,只要看到AI的東西就覺得不好。

主持人:你現在的創作過程裡,會使用什麼樣的AI工具?或使用到什麼程度?

丁柏晏:我其實都還不太會,因為我本身是喜歡畫畫的人,所以我覺得畫畫就是一種樂趣。只要是視覺圖像的東西,我還是會手繪。現在AI對我來說最大的幫助,只是拿來翻譯東西或是查資料。

我有嘗試過,讓它激發我去想故事,因為想故事對我來說是一個挑戰。AI的好處是它可以給你一些思考的方向,雖然它會提出很多例子,但我會明確知道說,AI提的哪些東西是我不要的路線。

主持人:那也不錯,這就是一個排除法。所以這幾年,國外的漫畫節都會討論AI?

丁柏晏:因為那時候AI剛出來,技術正在突飛猛進,所以大家都會問:AI對你的創作有沒有甚麼影響之類的問題。現在也還是會問啊。

➤圖像成為共通的語言

主持人:國外的讀者或創作者,曾給你什麼樣意料之外的回饋嗎?

丁柏晏:雖然因為有點語言隔閡,沒有深入聊太多,可是我覺得得到滿多正面回饋,滿高興的。印象很深刻的是去盧卡漫畫節,可能當地對漫畫家很有興趣,只要看到作者來,他們就會很踴躍地來買書、簽書。我收到滿多的回饋是,大家喜歡我的畫風。

還有一個特別經驗是,去年到安古蘭的時候,法文版在漫畫節現場首賣,就有碰到讀者自己做周邊商品給我。他在木板上刻出角色給我,我覺得滿開心的。

主持人:安古蘭在法國,盧卡在意大利,這些都是很不同的領域。你的作品怎麼在這個時代,跨越語言跟文化的一些隔閡跟不同的人交流,同時讓他們也感受到,在這文化脈絡底下的一些東西?漫畫似乎在這方面是有更大的優勢。

丁柏晏:我開始去歐美才發現,他們對亞洲漫畫有很大的興趣。雖然日本本來就是漫畫文化很強盛的地方,可是很意外他們對台灣、對韓國的漫畫都很有興趣。台灣近年其實也有很多版權售出,我覺得滿酷的。他們不只看自己的圖像小說或漫畫,他們對其他亞洲國家產出的漫畫也都很有興趣。

我覺得這應該就是漫畫的功勞吧!因為漫畫就是一個講故事的媒介,而且它又是透過畫畫來講故事。圖像可能就是一個共通的語言。

去到國外,會跟一些漫畫創作者或藝術家接觸,覺得交流一些創作上的東西,好像沒有什麼隔閡,可能也是因為大家都是在做創作。

如果碰到讀者的話,我會特別覺得,哇,這麼遠的人可以喜歡我的東西,覺得漫畫帶我到了很遠的地方。●


丁柏晏作品於2019年在安古蘭漫畫節展出。(丁柏晏提供)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