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隨身聽S15E3》聽見文字之外的留白、舞台上的沉默與停頓,訪《我是風》導演王世偉

你那邊,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已回到家,或是在通勤的路上?無論什麼時間、地點,歡迎隨時打開「閱讀隨身聽」。Openbook閱讀誌企畫製作的Podcast節目,由資深編輯及電臺主持人吳家恆擔綱主持,每集邀請不同作家、藝文工作者或編輯,以線上廣播的方式,分享彼此的工作與最近的閱讀。

今年9月臺北藝術節,導演王世偉將諾貝爾文學獎名家庸.佛瑟的《我是風》搬上舞台,門票旋即售罄。這部作品是庸.佛瑟創作生涯的轉捩點,在對話、彼此凝視與迴避之間,讓「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關係,在一艘想像中的船上逐漸展開。

本集《閱讀隨身聽》專訪王世偉。他曾獲台新藝術獎「年度表演藝術」,並旅居法國從事劇場工作20多年。節目中,他從自己的觀看經驗出發,聊如何放下「看戲一定要聽懂」的習慣,重新思考觀看一場戲劇的方式。

面對佛瑟幾乎沒有標點符號的劇本,王世偉看見文字之外的留白、呼吸、停頓,以及那些難以言說的存在。他也透過演員莫子儀和林子衡的肢體語言、聲音、光線與空間等變化,讓生與死、清醒與夢境、當下與回憶「之間」,成為觀眾可以感受的種種存在。節目精彩,請別錯過。

➤從法國劇院學會放下必須聽懂的習慣

主持人:過去幾年我們看到包括卡繆的《圍城》或者尤金・尤涅斯科的《犀牛》都有在臺灣演出,相關演出好像滿多的,但臺灣觀眾對於法國戲劇的認識或接受度到哪裡?

王世偉:70、80年代導演時代開始之後,我們就希望看到導演怎麼詮釋經典文本,比如《圍城》或《犀牛》就是用現代觀點,用現代的舞台美學去詮釋經典文本。

大多數的戲劇觀眾,還是看故事、看大家怎麼演繹故事。但對我而言,表演藝術在一個黑暗的劇場空間裡,有更多不同的可能性。我一開始去法國時,很討厭法國演員的表演。

主持人:怎麼說?

王世偉:某方面可稱為學院派,表演陷入很制式的慣性。比如說法蘭西劇院,它是一個公務的體系,演員每天都要詮釋不同導演文本的演出,久而久之表演會陷入某種慣性,看不到演員處理角色或處理文本的靈魂。對我而言,表演永遠是要處在當下,永遠是在新發現的那一刻。

第二點是我剛到法國的時候法文很不好,我聽不懂他們在演什麼。但法國人很樂意接受各種不同的觀眾,後來我發現,聽不懂有聽不懂的樂趣,所以我開始看很多不同的東西,包括舞蹈、行為或偶戲。漸漸地,我開始放下了。因為我們到劇院的時候,常常想要看懂或想要知道某些東西,可是當我們放棄一些理性的束縛,我可以看懂演員為什麼要這樣動?他是怎麼在空間中移動的?光是怎麼動的?服裝是怎麼樣?它的材質是怎麼樣?為什麼會覺得這些視覺很精彩,能夠讓我發現很多不同美妙的事情。甚至我可以發現旁邊的觀眾在幹什麼?旁邊的觀眾是不是打瞌睡了?為什麼他會一直在咳嗽等等,能夠讓我們發現很多不同美妙的事情。


摩斯.康寧漢(圖源:Wiki)

我在法國學到,看戲、上劇院其實不是一件需要非常有文化的事情,因為法國的演出非常多,而看戲是大家聚在一起,就像一個小型社會。法國觀眾是非常直接的,比如有人會突然站起來,對著台上的演員罵說:「我覺得你講的不是這樣!」當表演者開始示範一段美國舞蹈大師摩斯.康寧漢(Merce Cunningham)的舞蹈,觀眾可能覺得演出很無聊,就會站起來說「我也認識他啊!他以前不是這樣跳的。」

主持人:其他觀眾也都覺得OK?不會說這影響自己觀賞的權利嗎?

王世偉:我覺得看戲經驗多的觀眾,對他而言,觀演不是一個線性,而是現場性。我們無法預期現場會發生什麼事情,所以不會像是我們在電影院裡一定要完整接收到東西。有時候我們需要完整,是因為心裡覺得「我怕看不懂」「我怕沒有享受到」。

當然,我很反對在劇院裡面開手機看時間。很遺憾,這種情況也會在法國的劇院發生。比如說我才剛從巴黎回來,遇到年輕世代可能因為IG非常興盛,即便演出已經明定不能錄影或拍照,他們還是拿起手機就錄了。可是,對他們而言是因為欣賞,他們覺得有被台上的表演打動。

➤在劇場裡觀看演出,也觀看自己

王世偉:台灣社會則可以觀察到另外一個現象,大家好像很喜歡糾正別人,我以前也會是這樣。比如說,法國劇院的觀眾非常喜歡咳嗽,他們沒有辦法忍受沉默。當有一個演出非常需要安靜,好好享受很安靜的時刻,他們就會開始咳嗽,代表說:「我在這裡」。

主持人:音樂會也是照常咳嗽嗎?

王世偉:有,這也是讓我很訝異的。我之前看鄭宗龍演出《一個藍色的地方》,演出一開始是非常安靜的時刻。現代社會中我們越來越少有這樣的機會去觸及這樣的情境了,因為包括看展覽,我們也可以自由的行動;看電影我們可能只是安靜的,然後在黑暗之中。可是看劇場是可以感受到別人的呼吸的,那個是更密切、更直接的關係。

我其實也會在劇院裡面看手機,但我都是偷偷看。而且我會看別人的手機是幾點、演出什麼時候結束。這就是怎麼巧妙地在劇院裡生存的方式。

主持人:所以感覺起來,看戲不僅是在觀看別人,也是在觀看舞台上、舞台下,以及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個想法、為什麼會這樣做?

王世偉:我覺得劇院完全就是一個這樣的機制,因為我有投射、認同,我才能繼續看下去。最近我個人的創作對於「看」很有興趣:怎麼看?怎麼製造觀看之間的關係?觀看是什麼?為什麼我要看?以及在劇院裡怎麼去感受世界。

因為我們都是本體的自我,其他的世界都是客體。藉由看到客體之間怎麼去跟我產生連結,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文字之外,聽見佛瑟的留白

主持人:這樣的關切怎麼反映在你正在做的事情?或者說我們今天的主題之一是劇作家庸.佛瑟(Jon Olav Fosse),他是誰?

王世偉:我這次要導演庸.佛瑟的《我是風》,它跟「看」這件事非常有關係。


庸.佛瑟(圖源:Wiki)

佛瑟是一位挪威的作者,作品種類非常多,包括劇本、小說、散文、理論,甚至也寫過兒童文學。基本上,他的兒童文學最好入手,因為最貼近小朋友的狀態,大家都能懂。

他的小說或散文因為觸及到存在的問題、存在的價值,甚至是神性,所以表面上會給人非常深奧的感覺。再加上他寫作的形態,他不太愛用標點符號。

他的劇本裡沒有任何標點符號,有時候會一連串的寫下去,也可能把一句話切成三行,讓人家摸不著頭緒,想說為什麼會如此斷裂?因為對於佛瑟而言,最重要的其實不是文字,而是文字書寫的「其他」,文字留下來的「留白」是什麼,對他而言是最重要的。

2023年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時候,評審團對他的評價是:「他為無法言喻之物發出了聲音。」我們很容易迷失在文字意義裡面,卻常常忘了去思考,我們怎麼閱讀?除了閱讀文字之外,我們在閱讀的時候,是不是還有呼吸?那些呼吸之後留下來的空白,也許是我們讓自己融進去的一種方式。這就是佛瑟最大的魅力。

我強烈建議大家把佛瑟的作品拿起來唸。因為沒有標點符號就意味著某種自由,但是把它拿起來唸之後,我們就必須在一口氣之中去詮釋那些文字,那些文字有時候非常像我們腦袋裡的思緒,因為我們的思緒是沒有標點符號的。

尤其佛瑟在劇本裡常常有非常多的沉默、極短的停頓。當我們在想一件事情的時候,我們要觸及某種意象或者是某種意思的時候,它絕對是存在的。

主持人:佛瑟一方面是童書作者,表示他非常善於用比較淺顯的方式來表達,可是另外一方面他寫小說或者劇本,又會寫得非常深奧,你會不會覺得很難兜在一起?

王世偉:對我而言,佛瑟永遠懷抱著一種非常天真,或者是非常原始的眼光去看著這個世界。只是他真實地去呈現腦海中的思緒。他的寫作很有特色,因為他說,創作不是在「建構」,是在「聆聽」。

他的東西之所以深奧,就是因為這種天真的眼光觸及了生命跟存在的本質。因為這些角色都曾經探問過:什麼是死亡?無法忘懷的回憶是什麼?傷痛一直都在,但不是這麼血淋淋,或者是那麼戲劇化,而是非常具有一種遠觀的距離,看到回憶的往返,或者時間的流動。

➤沉默成為舞台語言

主持人:這在舞台上的呈現會變成一個障礙嗎?

王世偉:這就是我們這次想要探索的部分。《我是風》跟現在一般劇戲劇呈現比較不同,這也是為什麼我選了兩個非常有經驗的劇場演員作為領銜。我有點想要打破一般認為的表演方式,去體驗所謂沉默、呼吸等等生命的質感。這也是為什麼它是劇場,而不是電影或電視。

《我是風》裡面只有兩個角色,一個叫「一個人」,一個叫「另一個人」。他們可能在想像的一艘船上,他們可能在海上。「一個人」一直想要做某個行動,「另一個人」一直問「一個人」的狀態或者他的生命觀是什麼?整個作品其實就是建立在這樣的對話之上。

而這些沉默,我感受到的是兩個人的關係。有時候,不管是跟朋友也好、伴侶也好、家人也好,我們其實不太用話語溝通,而是用一些共同存在的關係溝通。

所以在這些沉默或短暫或停留之間,我們都可以看到劇本裡面的停頓,如何呈現兩個人的關係怎麼靠近、怎麼疏遠。那裡面有一股無形的氣場存在,這也是我跟演員溝通時,最難讓他們體會的部分。

因為這樣的關係,必須讓他們自己有感覺,然後運用舞台的調度,把兩人的關係呈現出來:他們靠得很近,但心裡其實很疏遠;看起來很疏遠,但其實心裡很近,這就是這個作品最巧妙的地方。


2026臺北藝術節,王世偉《我是風》主視覺(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

➤兩種表演方式的相遇

主持人:你當初是用什麼標準去找演員?

王世偉:我第一次看佛瑟的作品,是在法國看的《瑪歌皇后》導演巴提斯.謝侯(Patrice Chéreau)生前最後一部戲劇作品。看完的當下,我就直接聯想到我的同學莫子儀,我覺得他太適合這個劇本了。


巴提斯.謝侯(右)與其戲劇作品《瑪歌皇后》(圖源:Wiki)

當時我就買了英文本,想說有一天一定要翻譯給他。直到最近北藝中心跟我提案要導演佛瑟,因為大家都不太認識佛瑟,而在2023年他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之後,這也剛好是一個可以讓大家認識他的管道。

所以這次他們希望我導一個佛瑟的文本,我選了《我是風》,第一個聯想到的就是莫子儀。這是一個很直覺性的反應。

另一個演員是林子恆。我比較熟悉小莫的表演方式,看過他的風格,所以另一個演員我想找比較身體性的演員。早年回台灣時,我看過子恆演希臘導演的演出,就想說可以把子恆身體性的表演,跟小莫的表演融合在一起。

但排練過程其實遠遠超出我的想象,這兩個演員什麼樣的表演都可以。

➤在生與死、清醒與夢境之間排一齣戲

主持人:這樣導演的工作會比較輕鬆嗎?

王世偉:我一開始的導演方式都是身體練習,透過身體與感官的練習,塑造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比如說,我有一個練習叫「迴避眼神」,就是「一個人」怎麼看「另一個人」,而「另一個人」又怎麼迴避他的眼神,在舞台上創造出各種不同的可能。

佛瑟有一個很關鍵的概念叫「之間」。他從來不會把話說得很明白、很清楚,而是把我們帶入一個生跟死之間、清醒跟夢意之間、當下跟回憶之間的狀態,但那個狀態是模糊的。也許正是這樣,才能讓我們遠離當下一點點,更進一步觸及生命的本質。

我覺得在劇場裡,多半的觀眾會有感動,是因為他們投射太多東西,他們的投射甚至勝過於故事的本身。這一次,我有點想把大家帶回當下,在那個當下裡,必須要陷入某種模糊、大家不太能夠理解的狀態。如此,我們才能再更觸及或開啟另外一種感知跟生命,但我也不曉得我能夠提供什麼?

我的生命經驗一直是遠離死亡的人,最近比較接近的經驗就是貓過世。有時候,悲傷也沒辦法那麼強烈。必須說,當你有至親過世的時候,你知道悲傷在,但你仍然得走下去,而怎麼走下去,就是佛瑟。

主持人:這是你一直提到神性的原因嗎?因為神性一定跟生跟死的終極關懷相關。

王世偉:是。佛瑟的劇作對於每一個國家的戲劇觀眾來說,都是一種挑戰,但這個挑戰也會讓我們發現另外一種劇場的本質,而這完全背離當下的流行。因為現在流行的劇場,需要議題,需要政治正確,需要故事、感動、淚水。

除了這些呢?我們在生活裡面還有什麼?我覺得佛瑟至少提供了我們另外一個方向。當我們一直在說話的時候,總得有喘息的時刻,就是那一股呼吸、放下、探究自己。我覺得這滿重要的,而且他觸及了有些人根本不想要談或不願意談的事情。

➤劇場提供一個觀看的角度

主持人:那怎麼辦呢?可能有些人會說,我就想找一個逃避的東西。

王世偉:因為我們還在生活啊,我們不可能一直在逃避著過生活啊。生活不可能永遠是IG上面的美食,漂亮的風景,很好看的人、玻尿酸、瘦瘦針。大家有各種不同的事情得去面對。當你看了這麼多美麗的形象,然後看到自己的時候,總得接受自己是誰。

主持人:你剛才講這麼多美好的事,有時候這些看起來是巨大的美好,其實正好造就了我們內心巨大的孤獨感。

王世偉:是,因為我們永遠在追求某一種喧囂,但是我們永遠忘記自己心中最沉靜,或是最需要安靜的那一刻。當有一天意外來臨的時候,或死亡降臨的時候,我們可能根本沒有辦法接受。

這就是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淚水,或為什麼會把生活活得這麼戲劇化的原因。在導這個演出的時候,我身邊有幾個朋友剛好面對自己的好友過世,自殺的,或意外過世的消息,我的朋友完全沒辦法接受。然後我在導演或翻譯這個文本時,會問自己:「我們可不可以接住一個人?那接不住該怎麼辦?」

我覺得這個問題終究會來到我們的生命裡。有的時候,我們可不可以接住自己?接不住自己的時候怎麼辦?接不住自己的時候,生活還可不可以繼續過下去?


貝托爾特・布萊希特(圖源:Wiki)

主持人:那你覺得這個戲會接住觀眾嗎?

王世偉:我沒有辦法給肯定的答案,但我們會用盡各種方法,去把接住和接不住的那一剎那表現出來。我覺得觀眾最大的出口在於他自己的生命裡。這也是為什麼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講政治性,改變社會的不是劇場,改變社會的是劇場觀眾本身。劇場的演出只是提供一個觀看的角度,讓我們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而不是叫我們去搞革命。

如果劇場真的成為革命,我們就在劇場搞革命就好,它就會成為一個毀滅的方式。所以我們沒有辦法確信,觀眾接得住接不住自己,但希望我們留給彼此一個空間,讓我們都容納在這裡,很誠實的去面對這個問題。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 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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