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科技解決老問題，卻也經常伴隨新的爭議與風險。近期「人工生殖法」啟動修法，各界關注「誰」可以使用這項技術，但是人工生殖過程的醫療品質與風險管控，卻是許多人不太瞭解的。

剛出爐的2025年Openbook年度好書中，《多胞胎共和國：台灣人工生殖的希望與風險》匯集了台大社會系教授吳嘉苓長達15年的研究成果，探討為什麼台灣的試管多胞胎比例會是全世界最高？她梳理各國政策、法規，進行上百場深度訪談，記錄台灣女性求孕歷程的掙扎與挑戰，揭露多胞胎母親的身心與生活負擔、懷抱的希望與風險，並進一步探討台灣的人工生殖技術與政策，如何跟社會期待、國家榮譽、特殊的醫療市場緊密相連。本集節目邀請到吳嘉苓教授，從制度、醫療與社會文化的角度解析人工生殖議題，並與讀者分享她早年擔任記者的經歷，如何影響了閱讀、書寫與研究工作。

【精華摘要】

➤修法牽動什麼爭議?

主持人：首先恭喜《多胞胎共和國》得到2025 Openbook好書獎。最近大家關注人工生殖法的修法，你關注這個議題非常長的時間，這次修法的討論與過去有什麼不同？

吳嘉苓：人工生殖法在2005年的時候有很密集的討論，2007年生效。當時只有異性戀夫妻才能使用，同性伴侶與單身女性被法令排除，所以她們常常得地下化、或是出國。她們受訪的時候也常常說很心酸，她們也是公民、有納稅，而且台灣醫療技術已經建立，卻不能用，只好出國去做，因此要花特別多心力、特別高的費用。

台灣這20年來對於性別、多元成家也更開放了，如果這次修法可以讓她們不用在海外奔波，可以留在台灣進行人工生殖的話，我想是這20年來最大的突破。

主持人：這樣看來修法是因應台灣社會的多元發展，變得更健康。那麼爭議點在哪裡呢？

吳嘉苓：關於誰可以使用人工生殖而言，行政院與幾個立委提出的版本，都是支持女同志與單身女性的。而男同志就涉及代理孕母的議題，有各式各樣的情況。關於代孕是否納入人工生殖法，這次的討論中，我覺得非常好的是很多人關注孕母的健康問題。

使用人工生殖的人常常希望趕快成功懷孕，可能會使用比較強的藥物，或是一次植入較多的胚胎。可是多胞胎是對健康有風險的，這就是我的研究關注的部分。懷多胞胎對媽媽來說是非常大的負擔，有很多副作用，或是要面臨減胎，這也有風險，胎兒也非常容易早產。我們當初想要建立一個家庭，想像的不只懷孕，還希望小孩可以順利成長。

每個懷孕的人的健康都很重要，都希望盡量不要發生高風險的狀況，所以有些國家就會高度建議或是嚴格建議，只能植入一個胚胎。關於人工生殖的臨床流程，要怎麼樣才設計出好的制度？例如取卵時服用的藥物要多輕多重？是醫界常常在辯論的。這些看似很技術面的事，其實應該是社會可以參與的公共討論。

例如早期因為沒辦法把胚胎冷凍，所以有多少就植入多少。這些胚胎在法律上的地位是什麼？可以丟棄嗎？這些議題都很有趣，涉及我們這個社會如何看待身體、生命等等。不應該只是醫學界的辯論，一般民眾都可以試著瞭解。

➤懷著希望，歷經辛酸的人工生殖孕程

主持人：《多胞胎共和國》這本書的意圖應該就是希望更多人能瞭解，但是當進入一些技術或細節的探討時，大眾很容易失去耐心或理解能力，甚至會覺得這個法案跟我沒有關係，那我還需要瞭解嗎？

吳嘉苓：你的問題非常好！我覺得我們應該常常利用一些公共議題的辯論，來深化我們對世界的理解。譬如台灣是地震大國，但每次發生地震，我們的形容詞會都很貧乏。

主持人：剛剛說到「地震大國」，聽起來有點心酸，好像你提到台灣是「多胞胎大國」其實也是滿心酸的？

吳嘉苓：我們看到雙胞胎、三胞胎常常第一個反應就是「好可愛喔！」媒體也經常報導三胞胎、四胞胎一起上小學老師要怎麼分辨，這類可愛的花邊新聞。但是對於多胞胎是怎麼來的、媽媽孕產的過程，很少有仔細的討論。現在大家晚婚晚育，很多人需要人工生殖協助，大家對這個科技逐漸耳熟能詳，好像進入人工生殖的世界就可以達成心願， 但很多人進入人工生殖的過程，才驚訝這些檢查這麼痛苦。

主持人：所以你的受訪者雖然可能已經有小孩，但如果知道過程這麼辛苦的話，還會願意經歷嗎？ 

吳嘉苓：我覺得大家比較容易呈現希望的那一面，尤其是經過一番努力生出小孩，媒體、醫界也都常呈現成功的故事。但是其實台灣第一例試管雙胞胎，就發生了不幸的事件，也有懷多胞胎的媽媽因為減胎而過世。成功的故事、可愛的畫面掩蓋了人工生殖可能會有很多的風險。我可以理解大家是懷抱著希望，但如果真的要讓希望可以達成的話，就要在臨床措施、政策補助上都做得更好。

讓科技可以發揮效用，風險也盡量減少，這是做得到的，很多國家都做到了，我們應該趕快跟進。但現在台灣是試管嬰兒生出多胞胎全世界比例最高的國家。

➤科技進步是福嗎？制度設計不應只有專家介入

主持人：在《多胞胎共和國》這本書中也，可以看到你廣泛討論各國的不同狀況。人類如何面對科技，事實上有很多社會文化因素的影響。到底這條科技的界線應該畫在哪裡呢？有所限制的話，會不會有妨礙人權的疑慮？

吳嘉苓：現在台灣的試管嬰兒有公費補助，但是有規定39歲以下只能植入一個胚胎。但是以前沒有公費補助，試管嬰兒一次大約20萬，大家付了錢都希望趕快懷孕成功，減輕一試再試的經濟負擔。但懷多胞胎除了身心煎熬之外，還可能要花費更多媽媽與小孩的醫療照顧費用，例如安胎住院、住保溫箱。有個三胞胎的家庭說，出院時看到健保支付的金額是上百萬。

大部分國家的改革是基於理解這個情況，給民眾一筆錢，有耐心地一次植入一個胚胎，後面的產出會比較健康，國家也不用花那麼多錢在後續的醫療照護。我認為國家把錢投入在前面階段，孕產過程比較健康，是較理性的制度設計。

吳嘉苓：為什麼瑞典最早提出植入胚胎數量的限制？早期試管嬰兒成功率很低，很多國家不覺得應該用公部門的資源來做，可是瑞典是公醫制，都是在公共醫療院所進行試管嬰兒。政府很快就觀察到，到底要花多少經費來做這件事情。

雖然大部分國家都是自費，但市場不是不可以管制。我也看到有很多醫界的前輩們對這件事很在乎，有些追求成功率，有的關切母親健康的立場。我也期待社會對這個議題的關切可以有更多介入，有更多民間團體瞭解，就不會只有醫界來主導。

主持人：可是比較關心的人，也許是有利益涉入其中嗎？ 

吳嘉苓：我在進行研究與書寫的時候，也看到很多國家的婦女健康團體，很早就形成組織、開讀書會去瞭解技術面，讓那些基於利益而涉入政策制定的情況，可以有不同的或抗衡的角度。

我們台灣社會有多元觀點，很多事情做得很好，但在技術、醫療細節上，大家好像會退位，覺得讓專家來解釋。我覺得就公共議題的民主化而言，應該有各種機制，讓一般民眾也可以在吸收了更好的資訊下表達意見。這本書想呈現的就是不是被篩選出來的、充滿希望的故事而已。

➤科技進步是禍嗎？媒體監督、醫界自省發揮的力量

吳嘉苓：我在研究過程中覺得很有趣的一點是，台灣想要追求世界第一的動力。在70、80年代退出聯合國、與美國斷交，國際情勢很不樂觀，要怎麼樣讓台灣人有信心？出現了要追求「亞洲第一」，例如在運動競賽方面。另外就是科技、醫學界了，例如心臟移植、連體嬰分割等，都在追求成為首例。

但我看日本才發現他們不是這樣，在研發試管嬰兒的時候，媒體高度關切，甚至質疑醫界是不是又要做一些麻煩的事了。

主持人：這讓我想到日本是唯一受過原爆的受害國家，或許對日本人來說，尖端科技可能造福人類，也可能是強烈的毀滅工具。但80年代的台灣媒體卻很常出現一種焦慮：「XXX能，為什麼台灣不能？」

吳嘉苓：對，日本跟台灣的媒體報導感覺差很多，他們不是報導新加坡或誰已經做出來了、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趕上，而是監督醫學界自律。

當時英國、澳洲、台灣的試管嬰兒成功出生的時候，都是在慶祝，但日本沒有慶祝，也沒有爸媽抱著嬰兒出來接受採訪。

日本在植入多胞胎後有發生一些爭議，例如新生兒腦性麻痺，醫師非常愧疚，醫界很快就採取預防措施，是亞洲第一個限制胚胎植入數目，以植入1個為原則。如果要談日本人能、我們為什麼不能的話，我覺得應該要討論這一種。

➤遇見理想與打開眼界的那一年

主持人：《多胞胎共和國》這本書其實是翻譯書，原本書名是《Making Multiple Babies》，或許接下來可以Making Multiple Books，因為我們的社會不斷變化，生殖科技的議題也一直在發展當中。

吳嘉苓：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出道這麼久現在才寫了第一本書。也很謝謝出版界督促我們學者不要寫一些人家看不懂的東西，要寫能夠跟大眾溝通的書。有一次碰到郭重興社長，他說看世界出版了什麼書、趕快引進是重要的，可是也應該寫自己的書。

台灣比較常是學者把研究成果寫成書，可是國際上很多編輯都很厲害，例如日本社會學者上野千鶴子賣出百萬冊的《一個人的老後》，就是編輯跟她一起策畫的。相對來說，台灣好像覺得學者可以自立自強。其實我們很弱，要面對一般讀者有很多事做不到。

主持人：沒有好的編輯，其實不太容易做到普及大眾，但是光有編輯沒有作者，那也不能夠成事。

吳嘉苓：我年輕的時候擔任過《中國時報》開卷版的記者。我是外文系畢業，但是嚮往新聞工作，先當了編譯。因為解嚴、報禁開放，很幸運有機會調到開卷版，是很棒的經歷，接觸到很多作家、出版人，學到非常多。當時訪問的許多出版人都有高度理想性格，想要做出好的品質，贏得社會尊重。如果你的受訪者都是這樣理想性格的人，真的會影響你啊。

過了30多年，現在出版界當然有很多變化，但這次出書與出版社合作的過程，也感覺到他們的嚴謹，想要好好做書，令人感動。

主持人：或許這是出版這一行的特色也是辛苦之處，彼此鞭策、彼此折磨，幸好最後結果是好的，就讓人欣慰。

吳嘉苓：作者也有責任要把書寫得好看，我會加油。學者很常先寫英文書，再翻譯為中文。但我的下一本書就要用中文寫了，我最在乎的還是我所處的社會，希望能以書寫作為社會介入的方式。●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