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隨身聽S14EP5》作家沐羽/拖著整個行李箱的故事來臺灣的香港人 ft.《代代》、臺北文學獎年金大獎

(本集節目與臺北文學獎工作小組協力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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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代》不只寫香港移民,也寫不同世代在移動中的處境與語言。沐羽從2019年後香港移民潮出發,描繪那些在相近時間來到臺灣、卻有著截然不同年齡、階級、家庭背景與未來想像的人們。他在臺北生活、工作與觀察,將這些差異與故事寫進小說。因為這部作品,他成為了首位獲得臺北文學獎年金大獎的香港作家。

本集《閱讀隨身聽》中,沐羽分享《代代》的創作,談小說裡粵語與書面中文的混用,以及他個人文學觀的養成,回顧從《煙街》走到《代代》的歷程,節目精彩,請別錯過。

【菁華摘要】

➤關於移民故事,真實的世界,遠比小說更天馬行空

沐羽:說到這本書,我寫的是2022年秋天的臺北。那一年,臺灣的疫情準備爆發,可是還沒有很嚴重;同時,那時候有一個香港的移民潮。2020年開始,據統計,有40萬左右的人離開了香港;其中,拿到臺灣身分證,或者是來讀書、來居留的人數也非常多。

那年,我剛好也來到臺北。我發現:哇,好多故事。因為移民吧,我的說法是,每一個人都拿著一整個行李箱的故事來到臺灣。

我在那裡觀察,然後寫下了這本《代代》。過了4年,今年出版了。

主持人:作為一位讀者,你的文字很銳利,像手術刀。在你眼中,不管是什麼人,香港人、臺灣人,都以非常荒謬可笑的姿態出現。這部作品非常銳利、好看,但不是讓人看了會開懷大笑。

沐羽:我收到的評價,大家都開懷大笑。給我回饋的朋友們,都是普通讀者;可能是在香港、不太知道移民潮發生什麼事的朋友;或是已經移民到英國的朋友。有趣的是,英國的朋友們跟我說,原來我們在臺灣經歷的事,跟英國差不多。

謝謝臺北文學獎。因為如果不是有年金計畫,說不定這本小說,會拖一拖再拖。

主持人:因為《代代》,你成為首度拿下臺北文學獎年金大獎的香港作家。

沐羽:2023年,距離我出版《煙街》大概一年半,也在臺北工作了一年半,我在香港人開的出版社工作,離我們的錄音室走路,大概3分鐘左右。

因為工作,我看到不同的、來投稿的香港人。我在書裡就提到了一位想寫回憶錄的老人。還有不同的茶餐廳,因為想喝凍檸茶或吃港點時,我常去茶餐廳聽大家說話。我當然不是直接寫他們,其實真實的世界比小說更天馬行空。他們荒謬的是可以上新聞的。

如果我寫入小說,首先,讀者一看就知道是誰了,其次,我沒有興趣做這樣子的行為。

主持人:出版到現在,有沒有人跑來說:「你怎麼把我寫進去了」?

沐羽:沒有,真的沒有。有些人會看到,幾個角色是融合了某些事件。這本書,我不是想大揭密、踢爆,像狗仔隊一樣。

我想寫一個好看的小說。2023年的時候,我已經下好這樣的決心了。所以,陸陸續續看到更多奇怪的新聞,我也沒有興趣把它們弄成其中一章。

➤不同世代的香港人,來臺灣的時間看似很近,但故事截然不同

沐羽:寫《代代》時,有一點受香港社會學家呂大樂的啟發。2007年,他在報紙連載了4篇文章,叫〈四代香港人〉,主要談是戰後嬰兒潮的故事。

2007年,可想而知,後面很多政治事件都還看不出來。2007年的香港人很難想像或相信,未來2020年會有這麼激烈的移民潮。可是,那本《四代香港人》裡,提到香港無論是經濟、政治或文化,都由戰後嬰兒潮「壟斷」了。他用的詞是「壟斷」,很不客氣。

過了15年,我再看到這一本書時,對我的啟發,其實已經不是當時香港發生什麼事。

2022年,我在臺北,我看到非常多的香港人移民來臺灣。

尤其,我在一間香港人開的出版社工作,勢必會看到很多長輩、他們的後代,3、4歲的小孩,或剛出生的嬰兒。他們都在2019年之後,來到了臺灣,尤其臺北。

大家的文化碰撞、對制度的理解,完全不一樣。只是剛好,我們在同一張桌上聊天,如此而已。

他們來臺灣的時間,雖然相距不遠,可是,他們的故事完全不一樣,未來的故事,也一定不一樣。

在2022、23年,一些人如果經濟條件允許,他們已經在想,等疫情結束之後,我們一定要去美國或加拿大。雖然他們的小孩在這裡拿到了學位,可兩年之後,他們就要跑了。對,真的是跑了。

在2022、23年,另外一些人,經濟或者政治條件不太一樣的,他們會想:我到底要怎麼才可以考到大學,或畢業之後,有沒有辦法留下來工作?

所有人的故事都是不一樣的。

《代代》是一個八代香港人的故事,從戰前的一代到2017年出生的,每10年一代。我用最簡單的方法來分,比方說臺灣會說六年級、七年級、五年級。所以這本書取名為《代代》。

➤小說中粵語與中文詞彙的混合

主持人:我在這本書裡留意到,有些地方用廣東話的方式書寫,但旁邊用小字來翻譯;同時,在你的行文之間,也會出現一些臺灣的用語。這種用語的混雜,是刻意的嗎?

沐羽:上週,我在香港的線上書店演講,事後的 Q&A,也被香港的朋友問了這個問題。這個跟剛剛的問題,是不一樣的出發點。一個是香港人問我:「你混合了」;另一個是臺灣的主持人問我:「你混合了。」

回答這個問題,我覺得要回到一個比較遠一點的故事。

我受的教育是香港的中文教育。我們叫「中文課」,臺灣叫「國文課」吧。五四白話文運動,所謂「我手寫我口」時,其實香港人一看就知道,那不關我們的事。

在香港,「我手寫我口」,有不一樣的理解。我們還是可以寫書面中文,在臺灣叫做「國文」的那種語言;可是大家也看得到,其實香港人寫出來的文字不太一樣。

我不是說廣東話的部分,先說書面語。我們會用的詞雖然也是書面語,可是香港人總是會覺得怪怪的,比如文法、用詞。

除了「的士」,我們會稱醫院裡面的護士——臺灣是叫護士吧?——我們還是叫「姑娘」。

主持人:姑娘?

沐羽:我們還是叫姑娘。比方說警察,香港人叫「差人」,來自清朝的衙差。

主持人:更傳統?

沐羽:是不一樣的傳統下來的,臺灣也是有傳統用詞。臺灣很多人稱長輩為「老師」,無論如何可以稱老師;香港不會這樣子叫,我們可能比較平輩一點。學校裡面老師也是稱,阿 Sir、Miss。這個部分,顯示了香港人口說的中文和書寫的華文,是不一樣的。

「我們是揉合了不同的文化」,香港人都可以很自然地說出這句話。可能你讀的是英文中學,受英文文化影響就會比較大;我是中文中學出來的,就會不同,又例如讀哪一家大學,住在哪一區,比方香港島、九龍、新界……

主持人:用語不一樣嗎?

沐羽:有一些會不一樣。高中我開始讀中國文學,中國文學在香港,很受余光中影響。余光中對於香港的影響,是比對臺灣還大的,我敢這樣說。「剪掉散文的辮子」、「壞中文」、「不用歐化語句」這些余光中的文學觀,形塑了我們早期的文學教養。

大學後,我開始讀臺灣文學。真的是到了大學後,才開始大量閱讀臺灣文學,比如夏宇的詩、言叔夏的散文、駱以軍的小說。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是誰、幾歲、從哪裡來,只有作品在面前而已。讀了之後,我就受了剛剛那幾種中文混在一起的影響。

出版了《煙街》之後,我開始回想,到底我的風格是怎麼樣的。我的回答是:把這些東西混在一起,像調酒一樣,變成了現在這一本書。

回到剛剛的問題,粵語的註解,是我想過之後,覺得最好的註解方法。在行與行中間,直接用小字在旁邊標明,讀者不用跳到整頁的最後面,或整章的最後面。

主持人:我覺得滿好的。

沐羽:對我來說,這是最不妨礙閱讀的。

➤逃離,不是近年的新發明:香港本土意識與世代差異

沐羽:我們都是看港片長大的。1980年代,無論是《英雄本色》或《賭神》,有些人在香港被黑社會大佬追殺,或貪污,需要逃亡,他們第一個想到的地方,就是「臺灣」。《賭神》裡的周潤發就是跑來臺灣,《四大探長》的五億探長呂樂也是退休後來臺灣,之後有錢再跑去加拿大。

在那之前,1940幾年,那時候的香港還不是現在的香港,有非常多不同地方的人,前後都跑來香港。剛剛講到,八大菜系都來到香港,至少有八個地方,但一定超過八個。所有人,都視香港是一個逃難之地。

1949年,整個世界那麼亂,當然是去一個法外之地,殖民地香港。英國人說管,其實真的管不了,不然就不會有那個所謂的「九龍寨城」。然後最近九龍寨城也有電影吧,那是一個很賽博龐克的環境。

但香港人也是會逃的,這不是近年的新發明,80年代一波移民潮:1984年《中英聯合聲明》簽了,香港人覺得共產黨來了;1989年呢,天安門,香港人覺得,哇,危險了,要走;然後1992、94年又逃一波,1997年又逃一波。

其實,香港人一直都在移動中。不是香港人一直移動,是「香港」這個地方,本身就充滿了來客跟離開的人。1997年後,香港的那個移動沒有那麼明顯,但來來去去的人還是多,以香港作為跳板的人還是多。

說到這個,最近 YouTube 連載《甄嬛傳》,我人生第一次打開《甄嬛傳》,才發現甄嬛的演員孫儷,就是紅了之後跑到香港結婚。

2010年代後,香港充滿了本土意識。香港人開始想:家在哪裡?香港是不是我們的家?香港如果是家的話,我們應該要怎麼樣?

學生運動不停出來。因為學生會思考:這個地方就是我出生的地方,我想要把這個家變得更好。本土運動推了之後,很多香港人會想:香港如果是我們的家,我們要為它付出,保育本土文化。

2019年,移民潮爆發,我想,在這之前,其實離開香港的人,不會把香港當成一個那麼強烈的家園來感受。

80年代離開香港的人,可能就覺得:混不下去了,去別的地方。90年代是:好危險,我要離開。那個年代,對於香港的歸屬感,沒有2010年代那麼強烈。不一樣的地方在這裡。

另外一個事情是,2020年離開香港的人,很多是因為不知道疫情什麼時候結束,所以賣了房子跟離開的時候,懷著「我沒有辦法慢慢離開,必須要快速離開」的準備。這也很不同……


除了小說集,沐羽也出版有散文集《痞狗》與《造次》

➤從《煙街》到《代代》

主持人:從《煙街》到這本《代代》,你自己的心境有什麼變化?

沐羽:《煙街》出版,在2022年1月。在那之前,其實我都不太確定,自己要去哪裡。

我交稿了,交完稿之後,那時候研究所還沒畢業,我不知道會不會找到工作。21年底,臺北的工作找我去,順著《煙街》,在同一個禮拜內,出書跟來到臺北,是同時發生的。

那時,疫情還沒結束,政治事件也非常嚴重。對,已經過4年了,朋友都慢慢出獄了。那時期,其實不太確定會發生什麼事情。

我來了臺北後,看到更多的香港人和更多的臺灣人,更靠近了這整個場域。

臺北是台灣出版的中心。像今天我們錄音也是在臺北。出版社大部分也是,在學術論文中,若要寫出版地在哪,絕大部分台灣的出版社都是臺北、新北,整個出版場域的中心都在這邊。

因為桃園機場飛香港方便,香港人過來台灣旅行,除非是已經來過幾次了,通常都會選臺北,若想找人喝酒,找前教授或前同事,也都會選臺北。

在這麼密集的衝擊後,我的看法真的是差滿遠的。我想在怎樣的城市生活?這個城市是不是需要有通宵的捷運?酒吧是不是可以開到半夜4點?4點後,我能不能安全地走在人行道上回家?這些事情,都是我22年後才開始想的。寫《代代》時,又更加強了這件事情。

我也想過要不要去中南部生活。很實際的原因,是衣食住行的排序:我滿想吃到港點的。我是很想要吃到那種,至少有個好的炒公仔麵。在我的廚藝還沒到、食材來貨也還沒有那麼方便的時候,我必須在臺北繼續混下去。

【2022年Openbook好書獎贈獎典禮】願你們通過煙街,抵達想去的遠方

2022年,沐羽以《煙街》獲得Openbook好書獎年度中文創作,在贈獎典禮上,他如此分享:

2019年之後,有很多抱有同樣口音的人來到了臺灣,可能他們會說著「是隨」(是誰)、賊裡(這裡),計程切(計程車)。這麼多的一群香港人過來這裡,其實有相似可不全然相同的原因。

他們穿過一個煙霧重重的街道,來到了現在這裡,他們可能是正在或是準備,穿過另外一個煙霧重重的煙街。 

《煙街》這一本書已經出版一年多了,我現在寫作的狀態 ,跟那時構思《煙街》時候,已經完完全全不一樣了。為什麼呢?我今年來到了臺北,碰到了很多不一樣的臺灣人跟香港人,他們的個體之間是不一樣的,可更多的是,他們在可能兩年前或一年前到現在的心態,也跟我一樣,完完全全的不一樣。 

《煙街》除了藝術創作上的力量,對於我的意義,可能是在記錄上的。首先,謝謝臺灣願意讓這本書出版,也要謝謝任何一位肯定這本書的人。

「兄弟爬山,各自努力」 (粵),願你們通過煙街,抵達你們想要去的任何遠方。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 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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