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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劉揚銘歷時4年寫成新作《尾道散漫日記》,記錄在尾道散步、煮飯、閒聊,以及與形形色色的人相遇的日常。40歲那年,他決定到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生活,成為獨當一面的民宿管理員,尋找另一種生活的可能。

本集邀請劉揚銘與資深編輯丁名慶暢聊這本新作。雖然丁名慶不是本書的編輯,卻曾在寫作過程中給予重要建議,讓劉揚銘從客觀介紹尾道,轉而以個人經驗寫下這本旅行手記。兩人聊起書籍的寫作過程、旅居期間遇見的人與生活趣事。節目最後,身為尾道觀光大使的劉揚銘,甚至半開玩笑地勸大家別來,因為尾道有太多他想私藏起來的地方。究竟,這座坐落在山海之間的小鎮,有什麼值得私藏的獨特魅力呢?

➤散漫的書也要散漫地寫

主持人:今天我們很高興能夠邀請到「尾道觀光大使」劉揚銘來節目。請揚銘先解釋一下大使的頭銜,我還拿到你的名片。

劉揚銘:這是尾道市政府推廣觀光的措施啦,其實就是名字聽起來很威而已,但沒有任何義務。它是網路應徵的活動,只要書面審查通過就可以當尾道觀光大使。主要用名片推廣,因為尾道是廣島縣,拿名片去尾道的一些場館,比如尾道市立美術館就可以免費參觀。

尾道觀光大使名片共有10種款式(劉揚銘提供)

主持人:哇,聽起來是滿不錯。今天請揚銘來,主要就是因為你寫了《尾道散漫日記》。我其實之前不知道尾道,直到看了你的書才知道,看完會覺得好像滿值得一去的。

今天另一位來賓是名慶。名慶在這本書的寫作過程中扮演什麼角色?你是地下大使嗎?

丁名慶:不,欸不是。我應該就是眾多催他趕快寫出來的人之一。我們在3年多前聊到這本書的寫作。他當時應該是有一點點卡關啦,可能就是不想面對寫作的辛苦。

主持人:可是有什麼義務要寫嗎?

丁名慶:就是想寫出來。

劉揚銘:對啊,就是想寫一本書啊。已經跟出版社簽約2年了,我都還沒寫出來。

主持人:可是這本書叫《尾道散漫日記》。閱讀的時候,我沒有感到那種壓力,因為你也給讀者非常充分的暗示,就是一種非常自在的狀態。

劉揚銘:沒錯沒錯,這是後來的選擇。因為這是一本很散漫的書,我覺得如果用很有效率的方法寫散漫的書,那也不太對。所以我決定要用很散漫的方法慢慢寫,後來寫了4年才寫完。

➤ 身為觀光大使,卻勸大家不要來尾道?

主持人:兩位是不是可以聊聊書寫的過程?

劉揚銘:這本書完稿是第8稿。本來它不是日記形式的書,我是想寫跟旅遊相關的「旅遊書」或「旅行」。

但是後來覺得,我寫旅行是誰要看啊?我又不是旅遊達人。這也是跟名慶討論之後才有的想法。跟名慶談過之後,我從原本要客觀地寫尾道,變成完全主觀地寫自己的經驗。名慶跟我講說,寫旅行時,個人的經驗、所見所聞是比較重要的。

至於其他客觀的資訊,比方說你在網路上查到的旅遊資訊,我一概都沒有寫。

丁名慶:當時最重要的話題,應該是怎麼逼他趕快寫下去,又不要給自己壓力。因為他已經簽約了,有自己的責編,我不太好撈過界多聊,但就會想說「以讀者的角度來期待」,這本書將來出版能是什麼樣子?

然後把腦袋裡想像的幾種可能性、一些我很喜歡的作品,邏輯上也許他可以參考的地方,丟給他去過濾。當時的情境應該比較接近這樣。

主持人:作為讀者只看到8版裡的最後一版,所以我們沒辦法想像還有其他可能。

但目前看來是滿好的,如同你說的《尾道散漫日記》,它就有種很奇怪的味道。這種味道就像是跟著你在尾道生活一段時間。我覺得好像不一定要去尾道,因為看你的書好像去過了一樣,雖然對尾道還沒有任何認識,但也有點熟悉。

劉揚銘:哇,太好了,因為我剛開始真的是以「推廣尾道」的心情在寫,但最終版並沒有要推廣的意思。雖然我是尾道觀光大使,但我沒有一定說:哇!這地方太棒了,請大家一定要來!沒有沒有沒有,你不要來,最好大家都不要來。

《尾道散漫日記》書籍內頁(劉揚銘提供)

主持人:你的名片也是要發完吧?

劉揚銘:是是,是沒錯!

丁名慶:這個比較像負面型。

劉揚銘:它就是很寧靜的小地方,不要變成過度觀光的地方。大家真的不要來,尾道沒有什麼好玩的啦。

你可以想像,尾道大概就是從忠孝復興走到松菸的距離。它就是這麼小而已,而且它不是四方形,就是很窄的,卡在山跟海中間一條細細的小鎮。它的景色非常密集,有海岸、有山、鐵道、渡輪、纜車。

網路上對尾道的評價其實滿兩極的。喜歡的人很喜歡啦,不喜歡的人會說尾道不就是鐵皮屋跟墳墓而已嗎?沒有任何有趣的東西。其實沒錯!因為尾道30分鐘可以走完。

但是尾道的山腰上有25間寺廟。日本墳墓都是在寺廟旁邊,你走在山路上,轉個彎就會看到一群墳墓。鐵皮屋也很多,因為尾道的山上很難修房子,任何維修都要人力扛上去,所以空屋跟老房子也是滿多的。

➤我在尾道變成比較沉靜的人

主持人:名慶聽揚銘講這些過程,有什麼疑問或好奇,或者說覺得這是什麼地方嗎?

丁名慶:沒有啊,因為我畢竟沒有去過嘛。我覺得書裡尾道迷人的地方,是「人」被他寫得非常鮮活。當然書裡大部分是跟他一樣從外國來短住的觀光客,可是他跟在地人會有一些互動。

當時我們沒有聊到,或是他還沒有想到從這角度切入。我看完就覺得,這是生活態度的推廣,到底有沒有去尾道其實不重要,但他在尾道住的心情跟人互動的感覺,帶回生活裡非常有啟發。看過之後,我好想找鄰居聊天!哈哈哈哈。

劉揚銘:這也是在尾道才會發生的事情。其實,我在台北並不是一天到晚跟大家講話的人。我在台北是一天到晚怒氣沖沖,騎車在路上的時候,就覺得你給我閃邊好不好?

但我在尾道就會變成比較沉靜的人,可能小鎮的氣氛很安靜、很平穩。所以我在尾道遇到人就會比較有禮貌。尾道人很熱情,因為地方小,大家幾乎都彼此認識,一間店大概去過兩三次,老闆就會記得你。

就算日文沒有特別好,但因為尾道滿多外國觀光客,所以他們其實滿習慣跟外國人相處的,自然而然就可以聊天。

我去尾道之前,完全不能想像我可以講日文,或者用英文跟人家講話。好像在尾道的氛圍裡,就滿鼓勵你跟大家互動的。

後來我寫了很多人的故事,因為在尾道的奇遇實在是有夠多。每年去尾道一個月可以寫的事情,大概一年都寫不完吧!

劉揚銘就任尾道觀光大使時巧遇的貓咪(劉揚銘提供)

丁名慶:看完書之後,我就覺得要檢討,我們日常太依賴線上通訊。可是線上通訊聊的感覺,因為沒有碰到面,就變成比較形式化或者只聊一些必要的話題。可是我看完書就覺得說,啊,人跟人之間當面的聊天好重要哦!

我也非常慚愧,在過程中沒有扮演推動書的角色。可是我作為讀者,看到這個結果真的超開心。

劉揚銘:但我要說,那年我跟名慶見面是整年最重要的一次見面。

雖然名慶說他沒有推動什麼,可是我跟他聊完之後,他整個扭轉了我的寫作心態,讓我從客觀的描述者變成主觀地寫自己的經驗跟介入。我真的很感謝那次見面。

➤ 這本書最重要的讀者:老婆

丁名慶:現在看到結果會覺得,也許當時他寫這本書的目的,比較像是個人推廣。可是這本書完成之後,我就覺得,哇,這就是作家了。

但是相對來說,其實會有一點驚艷,哇,你也太沒包袱了吧,比如跟老婆直接告白,其他作者應該不會這樣寫吧,我覺得太猛了。

劉揚銘:我現在可以理直氣壯地說,這本書會寫這麼久,也有部分原因是想寫給老婆看啦。

以前我寫書,老婆都是從草稿,或是我想要寫什麼先跟她講。但後來老婆跟我說,你每次出書,我都沒有驚喜感,因為我都知道你要寫什麼了。不然,這次等你書出完之後再看。她想要拿到實體書,翻開來才有驚喜感。所以直到書印好前,她都沒有看。

書要給老婆看,不能讓她失望嘛,所以我一直砍掉重練。

她喜歡啊!從出版社把書拿回家的那一刻,這本書的任務就完成了。

丁名慶:有些內容,我覺得作為讀者看起來還滿害臊的。我也會好奇,書裡章節還有分A、B Side是怎麼樣去思考或是成形的?

劉揚銘:我剛開始本來要介紹尾道,後來想法砍掉了,變成日記的形式。我把時序打散,挑出比較鮮活,或者最有趣的日子。想辦法把它串聯成故事,它有一個隱約的故事。

我是從來沒在外面獨自生活過的人嘛,第一次去到陌生的小鎮,語言又不太通,生活技能也是零,沒有煮過飯,我到底能不能養活自己?在沒人知道我是誰,沒有職稱的狀況下,到底活不活得下來?隱隱約約有這個成長的故事埋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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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去尾道是2019年,那年我40歲,有一點中年危機啦,工作一陣子,接案也一陣子,人生大概可以嘗試的都試過了。就會覺得,哎呀,我人生就這樣了嗎?還有沒有一些變化?

我當初假設,如果一個禮拜都撐不下去的話,就提早買機票回來,抱著老婆哭。那也就算了,至少我有嘗試過。但沒想到試了之後還OK,還活得下來,有交到朋友。我就覺得體驗還不錯啦,自己成長滿多的。

➤ 在平凡日子裡,找到生活的樂趣

劉揚銘:我希望讓看書的人覺得很開心。因為主要是寫給老婆看嘛,我不想讓她看完書覺得很傷心。我想既然要寫開心的事,應該在開心的時候寫。

後來我就跟編輯講說,反正我心情不好、不想寫、懶得寫的時候,我就是不寫。我覺得今天可以寫書,我就寫。所以這整本書的每篇書稿、每個字,都是在我很開心,能量高的時候寫下來的。

主持人:那有什麼祕訣可以把自己保持在能量比較高昂的狀態?因為這件事有時候不太容易。

劉揚銘:不太容易。我有時候也會低潮啊,或者很懶惰的時候。但就放著讓它過吧,也沒有其他辦法,因為不會一直低潮下去。

丁名慶:這我也很有感覺。書裡稍微寫到,他跟某人聊天的時候,對方問他是在做什麼?他會說在寫稿。書裡面也寫到,其實他講這句話的時候有點自我懷疑。因為當時可能寫得不順,或者還沒寫完。

可是跟那個人分開之後,他又自我反省,我就在做這件事情啊,我幹嘛要扭扭捏捏?後來,他甚至還特地跟那個人說,我就是在寫書。

我覺得這還滿關鍵。他的正面能量在於真的很認同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包括寫作、散步、煮菜,或者是跟老婆互動。我會覺得,可是你們不是已經結婚很多年了嗎?竟然還充滿粉紅色泡泡。

他就算心裡有一點點猶豫,還是在當下決定要認同自己,並且投入要做的事情。我覺得這是在看書的過程中,再一次被提醒的事情。

但這是不是只在尾道,才有餘裕去意識到這件事情?比如說,在自己很熟悉的生活圈,買菜或者是各種小事情,你花了時間,可是只是把那件事完成,但是沒有放進對那件事情的心情,或者是評價,我覺得差異就非常大。

劉揚銘:我覺得好像真的是在尾道才會發生的事。

我在尾道了解到,很普通的理所當然吧。雖然我都是寫一些超級普通,只是跟人家閒聊或散步。有人說整本書都是廢話啊,但是他會不由自主地把這些廢話看完。

我覺得這是對我最大的讚美,也是我在尾道學到,大家都是很普普通通的活著,可是大家都很快樂欸。不是沒有辛苦的地方啦,還是會有一些要維持生活。

你很普通地吃飯、跟人家講話,但你會珍惜這個時光,我覺得這已經是非常非常好的生活了。比起我在台北每天走路都急急忙忙,騎車也都是一直叫別人閃開,那種一直在追求什麼的生活,反倒是這種普通的日子,我會比較想念吧。


➤ 尾道,想私藏起來的地方

劉揚銘:我每年都會再回去尾道一兩個月,它已經有點像是我的第二個故鄉。即使我每年都去,但每年都會有點不一樣。

主持人:可能尾道不一樣,你也不一樣,反正我們大家都在改變之中。不過,你至少要把100張名片發完吧?

《尾道散漫日記》書籍內頁(劉揚銘提供)

劉揚銘:要哦,我去年已經發完了。所以今年也努力推廣,但沒有很努力推廣。大家不想來,不要來,不要來吵我,尾道就是很安靜的地方。因為在台灣主流的行程當中,尾道就是一個經過的地方。

比方說,你去廣島看嚴島神社,回程順便去尾道兩個小時,主流行程是這樣啊!我覺得這樣也可以。

不過,如果要享受尾道的話,我覺得就不要帶任何計畫,去那邊迷路。你看到任何一條小巷子,即使你覺得那是死巷子,你都進去看看,它就是會有很多小店藏在不起眼的角落。

如果有人跟你講說,你去尾道沒去哪裡,就沒有去過尾道。這個說法我完全不同意。尾道沒有任何應該去的地方,只有你想要藏起來,不想要讓別人去的地方。大家千萬不要來,尾道就是鐵皮屋跟墳墓而已,沒什麼好玩的啦。

主持人:反正這部分大家就自己判斷,因為我想《尾道散漫日記》一定可以吸引某些讀者,我們今天在場已經有兩位,對於這本書有滿高的評價,也有很美好的閱讀經驗。當然也會想到,說不定等一下就跟名慶來討論,組個什麼尾道散漫團之類的。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 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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