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英文詩》莎士比亞是雙性戀?重讀十四行詩好時機,聽見經典 ft.廖咸浩、吳家恆

「鏡好聽夏日耳朵閱讀節」邀請到學者廖咸浩、資深編輯與譯者吳家恆以「莎士比亞十四行詩:聽見經典的生命力量」為題,梳理莎士比亞的經典性與當代性,與教授英美文學近30年的廖雅慧所開設的節目《漫談英文詩: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一輯》相互呼應。Openbook閱讀誌特別與聲音平台鏡好聽合作,刊登內容菁華。
  • 主持人:吳家恆(資深編輯、譯者)
  • 與談人:廖咸浩(台大外文系特聘教授、人文社會高等研究院院長)
  • 文字整理:李怡坤、陳柏均

吳家恆:歡迎大家參與第二場鏡好聽「夏日耳朵閱讀節」線上講座邀請到台大外文系特聘教授,人文社會高等研究院院長廖咸浩教授,來談「莎士比亞十四行詩:聽見經典的生命力量」。

人人應該都聽過莎士比亞的名字,但是讀過的人應該並不多。廖老師是不是先做個簡短的介紹:莎士比亞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值得我們認識?


莎士比亞肖像畫(取自: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

廖咸浩:就英文文學來看,莎士比亞真的就是一個絕對的巔峰。

吳家恆:後面都沒人超越嗎?

廖咸浩:當然,後面也有很多精彩的作家不斷出現,但是就總量、廣度、深度來說,恐怕還沒有人超越莎士比亞。

今天我們主要談他的十四行詩,或者稱為商籟體(Sonnet)。一般比較熟悉的是莎士比亞的劇本,像是悲劇《哈姆雷特》、《馬克白》、《羅密歐與茱麗葉》,或是喜劇《皆大歡喜》、《暴風雨》。他的商籟或十四行詩,中文世界一般的認識可能較少。但是有這麼一個說法:如果莎士比亞活在今天,就算他沒寫過任何劇本,光靠那些十四行詩,說不定也可以不只得一個諾貝爾獎。這當然是玩笑話,但由此可見大家對他的十四行詩的重視。他的十四行詩份量也不少,探索的面向非常廣。


佩脫拉克畫作(取自:Palazzo degli Uffizi

談到商籟體,當然要談一下它是怎麼來的。它出現在十四世紀的義大利,最為人所知的作者就是佩脫拉克(Francesco Petrarca),但佩脫拉克並不是第一個寫商籟的。我們一般說商籟是在義大利產生,但其實它吸收了各路精華,基本上是整個南地中海的短詩傳統,加上阿拉伯對南地中海的影響,所產生的結晶。

十六世紀進到英國之後,它的形式產生改變。原先義大利的格式是「8、6」二分:前八行提出問題,後面的六行加以回應,也就是在第九行會有一個轉向,英文叫turn,義大利文叫volta。英國的十四行詩形式變成「4、4、4、2」,真正的解決是在最後兩行。所以這兩行非常重要。在義大利可以有六行來解決,這邊只有兩行,這就是考驗。

➤生命的任何時刻,都可找到一首莎士比亞十四行詩對應

吳家恆:所以同樣都是十四行,但是配置有變化。剛才廖老師提到莎士比亞十四行詩包羅很廣。我隨手翻到第五十首,開頭就說”How heavy do I journey on the way”,它可以做很多不同範圍的觸及,包括塞車塞在路上。

廖咸浩:對,在生命的任何一個時刻,任何一個地方,你大概都可以找到莎士比亞的某一首十四行詩跟當下的情境呼應。

吳家恆:照廖老師的說法,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精彩程度,是不下於劇本的?

廖咸浩:絕對不下於。當然,詩跟劇本是沒辦法比較的,就像橘子跟蘋果我們沒辦法比較。但是作為一個詩人,他當然是非常精彩的。

吳家恆:這兩者會不會有什麼樣的關係?比如說,《羅密歐與茱麗葉》開場就是一首十四行詩。

廖咸浩:是,他的劇本裡面也有十四行詩出現,分佈在《羅密歐與茱麗葉》、《亨利五世》等劇裡面,但只有六首,這六首是不包含在一百五十四首裡面。

吳家恆:在外文系課程裡,莎士比亞或他的戲劇、十四行詩,占據什麼樣的角色?

廖咸浩:我念大學的時候,莎士比亞是必修,現在每個大學普遍都把學分降低,變成選修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詩向來都是文學的主流,一直到十六、十七世紀小說才興起,散文劇本的出現也是滿晚的,早期都是用韻文來寫。所以講文學史都早期的部份都在講詩。因為這樣,莎士比亞的商籟體,即使沒有上莎士比亞的專題課,在文學史可能還是會唸到他的詩,我想每個外文系學生多少都會接觸到莎士比亞的一、兩首詩。

在西方,Sonnet興起之後,比較接近文人詩。雖然一開始很多人都會唱,包括詩人自己,但它其實recitare這個字包括了唸跟唱兩個意思。在義大利的時候,它還沒有那麼脫離音樂,傳到其他國家之後,跟音樂的關係就越來越疏遠,雖然並不意味著不能譜成曲(這種很規律的、有押韻的詩,譜曲都沒有什麼難度的),但是作者寫的時候,就不見得是為了音樂而寫。就像中國的詞,甚至所有的古典詩也一樣。樂府詩一開始都是民間的樂曲,後來文人仿作,慢慢的寫的時候就沒有考慮到音樂。

吳家恆:這也是我的一個疑問。剛剛老師提到十四行詩是從義大利的佩脫拉克開始,但佩脫拉克的十四行詩,有相當多作曲家把它譜寫成歌曲,不見得是在十四世紀,稍晚的十五世紀其實滿多的。但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在當時就不太有人把它寫成曲子,後面的時代也很少。十四行詩在義大利時期較多入樂,而以莎士比亞的文學名聲,我以為會更多譜曲,結果發現數量相當少。

➤你的美會消失,但是你會永遠活在我的詩句裡

廖咸浩:講到欣賞詩,首先一定要唸。我教詩的時候,都要求學生先把詩唸個兩三遍再說——讓他們體會一下它的音韻,甚至在唸的過程,可能就慢慢懂它是什麼意思。我們來看看這首詩:

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題目就是第一句,最後兩句就是解決,通篇以夏日與情人想比,寫得非常漂亮。

這首大半都在讚美詩中的「你」。前面講很多,把你比喻成夏天,但你比夏天還要好,更可愛,又更溫煦。接下來就以各種事例來說明,為什麼夏天不如你呢?因為夏天常常會有狂風,突然把五月才開出來的花蕊吹傷了。夏天也很短暫,不像你的夏天是永恆(他等一下就會說)。然後夏天還有什麼缺點呢?有時候太陽太熱了,把人曬壞了。有時候你看陽光豔麗,但突然間烏雲就來了,是無常的。所以,夏天常會因為一些偶然的狀況,甚至於不可測的大自然、天道而變得不美好。

接下來,如果是在佩脫拉克的十四行詩,這時候就要轉了,要進到後面的六行。莎士比亞其實在這裡也有轉,前面說所有的夏天不如你的地方,現在說你怎麼樣比夏天更美好。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不像季節的夏天,你這個永恆的夏天永遠不會褪色,而且你的美也絕對不會消失,這也跟夏天不一樣,就像前半所說的,夏天很短暫,可能突然之間就變天。

接下來,他更進一步說,而且連死亡都拿你沒輒。每個人都活在死亡的陰影裡,但是我要告訴你(也就是詩人說話的對象,他其實是在跟一個年輕的男孩子訴說):死亡對你是不會有任何影響力、困不住你的。為什麼呢?關鍵來了:因為你會隨著這些永恆的詩句而繼續成長,生生不息。

「永恆的詩句」當然是指「詩人自己的詩句」,這是那個年代的詩人普遍會講的話,尤其是對愛人講的話。也就是說,你雖然這麼美,你的美會消失,但是你會永遠活在我的詩句裡。其他人這樣講過,莎士比亞也不遑多讓,尤其是對心愛的人,一定要有信心自誇。你要誇得出來,人家才有機會愛上你,因為他愛你,主要就是為你的詩。

最後結論一下,把前面的四行再拉高:只要有人存在(有人能夠呼吸的意思就是有人存在),只要有人的眼睛看得清楚,也就是還能夠讀詩,那麼我的詩就會永遠活下去,我就能夠讓你神聖不朽。

吳家恆:這樣來講,最後兩句是最重要的嗎?

廖咸浩:English Sonnet最後兩句最重要。

吳家恆:後面的詩人,也是照他這樣的格式?

廖咸浩:基本上是。但你可以看得出來,佩脫拉克式十四行詩的影響還是在,這首詩也是從第六行有一個轉折,有一個 turn、一個 volta。

➤從第一首到第一二六首,莎士比亞獻給同一個年輕男性

吳家恆:在一百五十多首 Sonnets 裡,廖老師為什麼選第十八首導讀?

廖咸浩:這首應該是最有名的,而且一定程度上凸顯他的愛情對象。這在第二十首看得又更清楚。因為他說,你長得非常美,你有女人的面貌,可是造物主在創造你的時候打了一個瞌睡,幫你加了一個女人不需要的東西。這是第二十首,凸顯的是莎士比亞同性情慾的部分。

從第十八首真的非常有名,你看不出他的性向,所以把它拿來送給女孩子也是可以的。但是我們都知道,從第一首到第一二六首,莎士比亞全部都是獻給同一個年輕男性。

吳家恆:我們在十四行詩裡,常會看到youtheethy,都是在講「你」。這個「你」到底是誰?在文學史上有定案嗎?

廖咸浩:有相當程度的定案。二十世紀以前,莎士比亞的研究者對他的十四行詩要不是迴避,要不就是譴責,因為道德的關係。

他的十四行詩分成兩部分,第一到一二六首是同性情慾的表達。同性情慾在基督宗教文化裡是不可接受的,可是在第一二七首以後,大部分都是針對一名女性。這個女性皮膚比較黑,頭髮也黑,但這不是最重要的。基本上,裡面對情慾的描述非常直白,甚至把這個女性描述得比較物化一點。從衛道的角度來看,就是不該寫的情感,太粗俗了。

吳家恆:在二十世紀之前,這會影響莎士比亞文學地位的評價嗎?會覺得他的劇作很好,但我們不要去談他的十四行詩,因為這是不入流的東西?

廖咸浩:過去的學者多半是這個態度,談還是會談,但會避開不該談的部份。但是,因為他的劇作夠好,從他們的角度來說,就是瑕不掩瑜啦。

➤雙性戀?現在是重新閱讀莎士比亞最好的時代

吳家恆:那等於到了二十世紀才開始建立他的十四行詩的地位?

廖咸浩:應該是說才不會再遮遮掩掩的談。其實還不能說是二十世紀,是在酷兒理論出現之後,大家才找到理論基礎肯定他。當你肯定同性的情慾之後,才能夠肯定莎士比亞這詩是有價值的。

吳家恆:這樣來看,我們這個時代其實是一個很好的欣賞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年代?

廖咸浩:是,從這個角度,真的是。我們對他的態度完全解放了。不過,你可以看到,比如《莎翁情史》(Shakespeare in Love)這部電影還是要解釋說,他為什麼會喜歡上一個年輕男孩?因為這個年輕男孩是女生扮的——還是有人想要把他情感在道德上也合理化。


《莎翁情史》劇照

其實一般的研究都已經呼之欲出,知道這個男子可能是誰。最後大概有兩個候選人,一個叫做William Herbert,他是另一個詩人的侄子,年輕、多金、俊美,再加上性行為很隨便,當然,就會讓那些對他有好感的人感到痛苦,因為他根本不可能把情感只給一個人。

所以,在莎士比亞的第一到一二六首詩裡,其實很多是在抱怨他,甚至質問你為何跟另一個詩人如何如何。在一二七到是一五二首,雖然是寫給那位女性,但裡面也有抱怨說,她去跟另外的年輕男孩(也就是本詩中的「你」)有情慾的關係。所以他們三人有種複雜的三角關係。

吳家恆:看起來,莎士比亞是用詩寫日記?

廖咸浩:也可以這樣說,就是情慾日記。

一方面,他對於這個年輕男孩的態度,就是他高不可攀;對這個女的,他就直接描述他的情感,甚至不是情感,是 lust。他在詩裡直接說,我那個比較高尚的部份,聽到你的名字,就會站起來。這就是為什麼,他的商籟讓那些研究者很傷腦筋。


廖雅慧(取自:鏡好聽)

吳家恆:廖老師怎麼看待,廖雅慧老師之前在敏隆講堂,一門課一門課來講一部劇本,講了十年,現在則是一首一首來講十四行詩?

廖咸浩:這是很好的事啊,有人推廣知名的作家或作品,就是好事情,特別是推廣詩這種曲高和寡的文類。我在這邊也要向鏡好聽致敬,非常好。

詩本來就是應該要細讀的,比如要我一節課講二、三十首詩,那是不可能的。雖然天才型的詩人會一揮而就,但很多時候都是在沉吟、在推敲,比如說杜甫吟成一個字,要捻斷數莖鬚,所以我們在讀的時候,也要用他們的態度。

吳家恆:甚至有些喜歡的詩句就是不斷、反覆的讀,讀到都印到心裡面。

廖咸浩:是的,喜歡詩的人常常會不知不覺,或刻意地把它背下來。我很多愛詩的朋友都是這樣,琅琅上口。所以廖雅慧老師能夠一首詩一首詩慢慢講,我覺得是非常好的。像我們剛剛隨口講了一下,就知道裡面有很豐富的寶藏,值得我們慢慢挖掘。

➤聽到聲音,感受會截然不同

吳家恆:第十八首,我們還可以聽到著名的搖滾樂團 Pink Floyd 的吉他手 David Gilmour,他這用這首詩寫了一首很好聽、很漂亮的曲子。如果知道他是從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來譜寫,就會覺得跟莎翁的距離更近一點,因為我們一般不會把搖滾樂跟莎士比亞聯想在一起。

廖咸浩:我在台北市文化局擔任局長的時候,我們辦的台北詩歌節一定會有兩場「朗誦會」,裡面不只是朗誦,還會跟舞蹈、音樂結合,甚至跟戲劇結合。

為什麼要這樣做?就是希望藉此讓詩變得更立體,讓大家更容易被詩感動。有些人對文字沒那麼敏感,但聽到音樂搭配文字的時候,他就懂了。我們那時候辦的朗誦會,觀眾幾乎都有上千人,就像搖滾演唱會一樣,很多人都反應熱烈,捨不得走。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跟其他藝術媒介結合,跨媒體的演出或表演特別動人。

其實詩唸得好的人,清唸也可以唸得很好,情感進去就夠了。一般人看文字時沒有那麼強烈的感覺,一聽到聲音,感覺就不一樣了,如果能夠配合不錯的音樂,當然更好。我聽過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一首爵士曲,其實爵士來唱這些詩也滿好的,有另一種味道,任何音樂類型都可以為詩帶來不同的色彩。

吳家恆:廖老師提到清唸,這個時代因為有 YouTube,可以看到同一首詩有很多國外演員或舞台劇工作者把它唸出來。演X教授的 Patrick Stewart 在疫情期間,就在家裡穿得很居家,唸了很多首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作為疫情期間的陪伴,讓生活變得比較多采。

廖咸浩:聽到「唸詩」這兩個字,很多人會覺得害怕,因為中文裡面,唸詩常常被塑造成某種調性,比如國慶日那種朗誦,或者有政治味道的場合,常常唸得太誇張,以至於大家很容易對它有點排斥。給一首詩,讓他唸出來,其實沒幾個人能夠把詩裡的情感唸得非常細膩,不是過於呆板,就是過於誇張,沒有真正情感的抑揚頓挫。

➤在波特萊爾之前,莎士比亞已經在十四行詩中做了革命

吳家恆:廖老師提到第一二六首之前,都是寫給一個年輕的男性。其實在最前面幾首已經可以看到,莎士比亞關切的對象是一名青春的男子。他預先想了很多:以後你不要沒結婚,沒結婚就沒有後代,沒有後代你的墳墓就沒人掃,就完蛋。很多這樣的想法在裡面。

廖咸浩:對,那個年代是非常強調傳宗接待的。首先當然是你能夠在生理上傳宗接代,如果不行的話,那精神上的傳承,就是寫好作品讓作品傳承。

吳家恆:所以在莎士比亞這些詩裡,我們可以看到他對於青春、時間,甚至對於善跟惡的想法。這一百五十四首詩,範圍到底有多廣?

廖咸浩:議題非常非常廣。他的十四行詩之所以被學者們,甚至被社會的衛道者嫌棄,原因之一也是因為他的題材太廣。

佩脫拉克以來,十四行詩基本上是寫浪漫愛情——有個遙不可及的女性,而且注定是遙不可及的。如果能夠得到,那就不是浪漫愛情,最常見的關係不是騎士愛上公主,而是騎士跟封建郡主的太太、大哥的太太,這種遙不可及的關係。騎士到了一個城堡,訪問封建郡主,feudal lord,不小心就愛上他的太太。《亞瑟王》的皇后跟Lancelot,亞瑟王的第一騎士相戀,就是西方浪漫愛情的原型。

吳家恆:但莎士比亞沒有在這個範圍裡面打轉?

廖咸浩:超過了這個範圍。他對這個年輕男性的態度,有一點那種味道,但他的範圍廣太多了,比如說形而上的談到時間的逝去、不朽的問題、死亡的問題。

從這個角度來說,莎士比亞是十四行詩的一個轉捩點。在他之後,十四行詩的面向突然打開。如果要跟後世比較,有點像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的歷史地位。波特萊爾可以說是現代詩的起點,原因之一是他把很多原本詩不能寫的東西變成詩的題材裡面。


波特萊爾(取自:British Library

剛剛提到,詩人都會說,你能夠在我的詩裡不朽,波特萊爾在他的《惡之華》裡也寫過這樣一首詩。可是他這首詩,一開始寫他看到一具屍體,上面長蛆,然後風吹過,好像那個人還會活起來的感覺,講一大堆這種平常會覺得刺眼甚至噁心的細節,最後才說,我的愛人你未來也會這樣死,可是沒關係,你未來會在我的詩裡面永存。

對當時的人來說,怎麼會寫蛆、寫屍體,然後把這些東西跟你所愛的人做連結?這是不能接受的。《惡之華》被禁,當然主要不是因為這個,但光是這點,我覺得他們就會想禁了。就這個角度來說,波特萊爾就是一個轉捩點,他開始寫妓女、寫屍體,寫這些以前完全不可以入詩的東西。而其實莎士比亞在這之前已經做了一次革命了。

吳家恆:這很有趣,因為莎士比亞的很多英文作品,是在十九世紀引入到德文或其他語言。也就是說,莎士比亞這種突破性的作為,可能讓其他文學得到了一些靈感。

廖咸浩:當然。我們應該這樣講,莎士比亞對於其他國家的文學傳統絕對有很深的影響。不過文學的影響就是這樣,你影響我、我影響你,是互相的。

➤莎士比亞究竟怎麼樣的人?

吳家恆:讀詩是一件很個人的事情,但在過程中,如果有好的媒介或者幫助,就可以更面對到詩的本身。廖老師讀了這麼多詩,我們回到一個爭議:有人相信莎士比亞並不存在?

廖咸浩:存在是絕對存在,這件事沒有問題,證據確鑿,他還結了婚,生了三個小孩,帶領劇團什麼的。只是,有人認為他跟 Christopher Marlowe 馬羅是同一個人。其實根據目前研究的主流結論,馬羅跟莎士比亞在作品風格上有相當大的差別。

吳家恆:從這些詩裡,可以看到他對於各種事情的想法、很真實的感情。廖老師覺得莎士比亞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廖咸浩:從他這類詩來判斷的話,他應該是有很抒情的傾向。但是從其他詩可以看得出來,他有非常複雜、非常深沉的性格。他在這所有首詩裡思考了很多問題,而且他也不是那麼容易被掌握的。要描述他,常常會流於片面,比如說他是心胸開闊的人,你可能會覺得不太準確,因為很多時候他其實尖酸刻薄,沒辦法用很簡單的詞彙描述他。他絕對是一個非常有趣,而且思想非常深刻的人。

當然,莎士比亞的藝術價值,他的寫作能力,遠超過許多作家。所以我們讀他的劇本也覺得很過癮,都是不同題材,每個劇情都能夠組織得那麼有趣。而且他寫悲劇的時候是一種調性,寫喜劇又是另外一種調性,好像不是同一個人寫的,但其實還是有些脈絡可循。

所以他的人格是複雜、有趣、有深度、非常耐讀。你可以透過作品去了解他,但是你總是覺得了解了部份的他,整體的他還是很難掌握。

➤偉大的作家主題普遍,卻耐讀;不好的作家議題偉大,技巧差

吳家恆:這會不會也跟他所處的時代的複雜性有關?從都鐸王朝接到司徒亞特王朝,從亨利八世,瑪麗女王、愛德華到伊莉莎白一世,那是政治、宗教非常紛爭的時代。

廖咸浩:他的時代非常有趣。他們剛剛脫離四百年的法國統治,結束英法百年戰爭,這個時候英文開始成熟了。在法國統治期間,英文基本上是養豬、種田的這些人使用的語言,知識分子都是用法文。末期的時候開始合流,到他這個時候應該算成熟。

所以,一方面當然也是因為時代和社會的各種變動,另一方面就是英文的語言已經可以讓他們非常純熟的駕馭。當然,還有大家都知道的,那個時間英國出現很多次疫情,衝擊到莎士比亞的生活、他的思考、他的寫作。在他的劇本可以看到(詩裡面也有)他對於時間、對於無常的感受,這應該都跟他的時代有直接關係。

吳家恆:這樣的時代,或許跟我們的時代也會有對應之處。今天讀他的十四行詩,不會覺得接不上,不會覺得這個作家太過狹窄、太過膚淺、沒辦法解決或對應到我們的問題。

廖咸浩:偉大的作家都是這樣。他談的大部分都是很普遍的議題,但他可以用比較特別的,甚至很多時候是誇大的形式,來表達非常普遍的意義、思考或者情懷。他誇大、獨特,才能吸引讀者,讓讀者覺得津津有味。耐讀的原因,就是因為他談的是你也關心、我也關心的議題。

判斷作家的優劣不是看議題偉大不偉大,技巧不怎麼樣。議題再偉大都沒有用,因為議題就是那些嘛,不是愛就是死,然後時間、永恆、無常等等。如果只看主題,每個作家都很偉大,都在探討愛跟死。但執行才是關鍵,包括怎麼思考這個議題、怎麼展現他思考的成果。

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駕馭得太漂亮了——主題當然非常寬廣,但他的駕馭方式,怎麼在十四行裡把一個議題講得非常透徹且吸引人,特別精彩。

➤QA時間:意象漂亮,那就是詩了

觀眾:謝謝老師的分享。在此請教,從前的詩詞能夠入歌,文字與樂曲曾經是不可分的,那麼當代歌曲是否具有文學性?而文學性是否也取決於傳播的普及性與重複性呢?


唐.麥克林(Don Mclean)(photo credit:A Howard

廖咸浩:我大學的時候(或從高中開始),就很喜歡唱唐.麥克林(Don Mclean)、吉姆.克羅斯(Jim Croce)。我最喜歡唐.麥克林,他的歌詞幾乎就是詩。老實說,巴布.狄倫(Bob Dylan) 比較像流行歌,真要說流行歌裡的詩人,還是 唐.麥克林,或者詹姆士.泰勒(James Taylor)。巴布.狄倫是議題非常廣,唐.麥克林就是很深,雖然他的作品沒有那麼多。

文藝復興時,詩跟歌是一體的,還沒有明顯的區隔。現在是區隔開了,我們的流行歌歌詞當然也可以寫得很好,像蔡依林唱「日不落的愛情」,這就是一個詩的意象,用得非常好。

有一次我載我兒子去上課,聽到一首歌,說孤單是一個人的狂歡,狂歡是一群人的孤單。意思就是說,很多人在一起雖然很熱鬧,但其實是寂寞的;我一個人看起來寂寞,但其實並不那麼寂寞。我當時就問這是誰唱的?歌詞實在太棒了。我兒子說這是阿桑,後來好像才三十幾歲就過世了。

簡單來講,意象用得漂亮,那就是詩了。如果歌詞裡面不斷有新的意象出現,文學性就會拉高。流行音樂是很有機會的,尤其創作型的歌手,很有機會寫出像詩一樣的歌詞,或者說流行音樂就變成詩了。但是文藝復興的時候,識字的人沒那麼多,識字人一起玩,當然就有一定的水準。現在的流行音樂常常要訴諸社會最廣的可能性,相對要有文學性就比較困難。

➤也許在某些當下,有機會領略了

吳家恆:不過莎士比亞的戲劇,當時也很多粗俗的地方,讓一般人也可以共賞。

廖咸浩:戲劇有所謂的 Comic Relief,就像平劇有時候會有小丑出來,那是針對一般人的。但是莎士比亞的戲劇是不是每個人都看得懂?我覺得是待疑的。比如說《馬克白》的獨白:

明天、明天、復明天,它悄悄爬進了我這個窄小的空間,一日復一日
Tomorrow, and tomorrow, and tomorrow, creeps in this petty pace fromday to day
直到記錄人類歷史的最後一個音節。
To the last syllable of recorded time

但是接下來,我就覺得一般人不見得能懂,他說所有我們的過去、「我們所有的昨天不過是為蠢蛋照亮了一條充滿灰塵、通往死亡的路,熄滅吧!熄滅吧,這短暫的燭光」。

最後這部份是最精彩的,也是我們常聽到的:

生命不過就是一個行走的影子而已,一個很可憐的演員,他在舞台上跺著腳、弄著氣,短暫的時間後,然後他的聲音就再也沒人聽到。生命就是一個白痴所講的故事,充滿喧囂和憤怒,但是沒有任何意義。
Life's but a walking shadow, a poor player, That struts and frets his hour upon the stage, And then is heard no more. It is a tale Told by an idiot, full of sound and fury, Signifying nothing.

我覺得這對一般人來說有點深,但是 Who knows?也許在某些當下,我就懂了,我的生命就是這樣。

➤廖雅慧《漫談英文詩——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一輯》


在疫情與亂象紛雜的時代中,我們努力以非營利的方式經營書評媒體,
歡迎您一起成為Openbook的給力夥伴,陪我們看見台灣最美的出版風景,守護從土地長出的原創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