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以寫作《出太陽》,把自己重新生出來:楊富閔vs.九歌出版社總編輯陳素芳

2026-04-06 12:00

本文圖片由九歌出版提供

《出太陽》是楊富閔最新散文集。從2010年首部作品《花甲男孩》至今,楊富閔持續以嘉南平原為創作主場,書寫家族、童年與家園記憶。這本新作以74篇散文,捕捉身邊小事與感官瞬間,呈現「滿地都是太陽」的陽光地圖學。4年沉潛後,《出太陽》不只回望故鄉,也擁抱壯年時刻的現實辯證,向內探索文學容器中的晶片語言。

為了更深入楊富閔的陽光世界,九歌出版社總編輯陳素芳與作者楊富閔進行此次對談。Openbook精選本篇對談,以饗讀者。

➤《出太陽》是祝福,也是一本容器

陳素芳:《出太陽》書名充滿陽光普照的意象,讓人聯想到台南的明媚天光。能否分享書名的靈感來源?是來自日常觀察的某個瞬間,還是與你成長的嘉南平原有更深層的連結?你曾提到寫作習慣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種節奏如何形塑書中「滿地都是太陽」的視角?對首次接觸你作品的讀者來說,這是否也是一種邀請,讓他們從陽光中重新看見自己的生活片段?

楊富閔:以《出太陽》命名,著眼的除了是充滿熱力,挾帶著台南高溫的熱日意象,作為動詞的「出」及其衍生的各種解讀,似乎也提示了日出與其周圍的暗影。那些掩映的視線,曖昧的,模糊的,一如我在台南擁有的,都是看不見的。如果選擇一本自己的作品,送給素昧平生的讀者,我想會送《出太陽》!因為那比較接近現在的我。如果有這榮幸,再從《出太陽》啟程,邀請進入我的其他作品。

我在後記提到,一個私人命名的意義是,春天開始在北教大語創系任教,繼續留在這座盆地。剛好2月發行《出太陽》,這書是個祝福,未來它會陪我在這座多雨的城市,讓我記得自己如何一路走了過來。

滿地都是太陽,這個想法則來自一個切身體會。回去台南這年,某個和煦的午後,我在樹林街散步,是同一顆太陽,我卻發現體感不太一樣。那個瞬間我想到我讀大內國小的午睡起床;想到放學隊伍走在安靜的村路,沿途的理髮店、文具鋪、五金行、金紙鋪,我很像失去這個體感很久了。這次書中許多篇章,都是從感官的瞬間察覺出發的。以前寫作重心放在敘事的鋪陳,現在有時會駐足,讓五感站在C位,貼近柴米油鹽醬醋茶。

陳素芳:這74篇散文從身邊小事出發,如內山公路的彎曲、爆米花之夜的記憶,或是日常生活中熟悉片段的融入,轉化為文學的靈光乍現。在數位時代,你提到「做文學」的階段思考,如何平衡傳統手寫散文與數位工具的衝擊?

楊富閔:這裡提到一個關鍵字眼:外/內。我住大內,文學概論課堂討論形式與內容,現在我們也鋪天蓋地尋找好內容。我的寫作習慣向內求索。於是開始留意到有一連串「內」的字眼,正在排序而出一種新的敘事軸線。我想那是一種容器的召喚。讀高中、大學時,我常去頭社聚落看平埔祀壺。端詳那些大小形狀不一的器皿,據說裝載著一些看不到的什麼。我將這個經驗與觀察,延伸到了文學的認識,同時想到覃子豪的〈瓶之存在〉。這些都是生活與文學共伴的結果。

其實靈光來的時候相當強勢,有時還得戴墨鏡去擋,可是我知道轉化需要等待,需要閱讀,需要經驗的拓增,《出太陽》因此也是一本容器。讓生活流過我的己身,可以篩選、過濾,或者滌洗出一些新的語言文字,一些文學的什麼──可能是一種晶片吧。

➤時時感受寫作帶來的驚喜與樂趣,也帶進教室分享給學生

陳素芳:從你第一本著作小說《花甲男孩》到最新散文集《出太陽》,家鄉台南一直是你創作的主場,初創作時,以家鄉為背景,應是自然。出第一本小說集時你剛大學畢業,然後,進了學院,研究所,博士班,一路向北。所以讓你萌生在〈一點點〉中所說:「以一個更客觀,冷靜,但也更文學的方式,看待這個養我育我的故鄉」?

楊富閔:其中契機,是過去一年半,因緣際會,我在台南大學國語文學系教創作。除了保持對文學的敏感度,教課可以更系統性去整理自己的所學,教得非常愉快。南北往返聽起來很瘋,可我卻覺得這是契機──我該回來台南看看。回到出生地府城,也把創作與故鄉的關係,放在一個更整合性的視野。

台南於我一直是靈感源頭活水,帶我進入一個非常鬆弛狀態。有戲。而這一年半走的路、看的廟、拜訪的人、知道的事情,都在與我既有的作品電光石火,而更往內海沉潛下去。更重要的是,多了人生歷練,扛起重擔,照顧別人,於是在求職的焦慮與創作的狂喜之間,父母年老,三個侄子的誕生,這些故鄉的消息﹑我很像弭平了某種時差,可以秒讀──我們一起同步了。

老天送我回到了忠義路。我的任務就以寫作《出太陽》,把自己重新生出來──我彷彿接生了我自己。

陳素芳:正如你所說這是你「做文學」的階段性思考,你是以「實作」來呈現思考,比如〈搖晃〉的敘述自然帶出「文學貴在不安」。這樣的呈現,隨處可見,難得的是,敘述生動,而且水到渠成。《出太陽》的文章少了蹦緊,卻多了疏闊與自然感,近似前輩散文大家的「散淡」感。寫這些文章時,落筆的心情如何?

楊富閔:這本書撰寫時間,恰恰是我博班畢業到進入學院的階段,整個人處於一個什麼都不是的身分。一方面求職,另一方面,終於可以喘口氣,出現一個換氣的模式。有趣的是,過去十幾年來,寫作已是日常,暫時沒了學業壓力,寫作與生活貼得更近。以前很少如此貼近當下此刻,當下是最難寫的。

藉由這些一篇一篇的寫,如同換了一台新的節拍器。其次是,當你忽然覺得自己歸零,以前寫的每一本書、合作過的每一部劇作,突然面目清晰,手牽手來到面前。這些作品,與我一起走了15年,現在它們回來陪伴,走一段路。當然這一年半,沒有閒著,反而恰恰有了這段留白的一年半,靜下來,系統性整理每本書,包括很技術性的版權處理,以及朝向一個類似作家建檔的微型工程。

我的寫作,與我的書,及其後續的衍生,開始上了軌道,讓我可以更放心專注在「寫」。這裡的寫,包含了閱讀、教學、研究,乃至生活。希望它可以成為呼吸一般的自由自在。時時感受寫作帶來的驚喜與樂趣,並且也帶進教室,分享給我的學生。

陳素芳:《出太陽》74篇文章,雖說也是扣緊故鄉與家族故事,卻有更多的地方變貌。你一定做了許多功課,這與你在家鄉服替代役時,正逢疫情,一切停擺,你反而更有餘裕,找出更廣的視角凝視家鄉?是否因為你時時返鄉,與他同在,你在寫家鄉改變時,家人離去的傷逝感還比家鄉改變的滄桑感更濃?

楊富閔:至今保持寫日記的習慣,2021年家庭因素關係,我到故鄉大內圖書館服替代役,碰到疫情。有段時間,顧著一間並不開放、處於警戒狀態的圖書館。那段時間極具象徵。疫情把我留在故鄉,遇見了以前的書,多數是兒童文學。圖書館雖在一個封閉狀態,書是可以流通的。所以我常看到自己的書被其他鄉鎮的讀者預約,送了出去,又送了回來。

那年寫的日記,不少篇章收在《出太陽》。本來想單獨寫一本,後來覺得刻意,完全放棄。有一種寫,是寫來「放棄」的。我已經平安離開那年的狀態了,屬於那年的「寫」,早已通過身體的力行而完成,這樣就好了。

我覺得《出太陽》這本書是氣力放盡,整個人像是在恢復室,如同我們書腰的文案:「不知道哪一家的小朋友,大年初一就把手放開了。」這是我在鹿耳門的靈光乍現,滿天都是鬼滅之刃、寶可夢,以及我不知道的氣球符號。

這幾年,我放棄了為數相當龐大的稿件。其實我很開心可以都不要了。

➤日常是一張介面,眼前有一面看不見的螢幕

陳素芳:儘管字裡行間仍是熱能飽滿,《出太陽》的「我」,似乎帶著一種更為廣深與冷靜的視點。富閔的寫作方法似乎有些不太一樣?74篇的量體相當厚重,誠意十足。你是如何規畫寫作的期表?可否與讀者分享寫作的日常?

楊富閔:我覺得自己對於力道的撙節比較從容。這一年半,因為重讀所有作品的有聲書,等於把自己念了一遍,很像在招魂,而清楚意識到自己用字遣詞的變化。先前台語節目的客串,走進不少作家的生命現場,而我也趁著機會,看看這座島嶼的此時此刻。我覺得到處都很熱鬧,很好玩,大家都在講故事。有趣的是,讀寫的容器又不同了。
我常覺得日常是一張介面。眼前有一面看不見的螢幕。一刻與一生的體感,變得相當流動。我很敏感於這一件事。這讓我想到生死。

至於寫作期表,我有寫作日記習慣,很點散的寫法,就是拉一個時間軸,我的一日系列。比較完整的感觸或者素材的發現,就會用手機、以圖像以聲音以文字的方式記錄下來。寫作一直是日常,現在工作繞著寫作──只是腦袋想的都是教材、教法,要跟學生討論的題目,要怎麼把課程說清楚,補充哪些文本……我覺得很好玩。

最近常常想起,大學最愛的課,其實都在教育學程:寫教案、進田野,乃至上台說演一整堂,對於什麼是「完整」,有一個更實存的參照。而寫作的想像,與教學的實踐,現在接了起來。

陳素芳:三立電視目前正在開發《我的媽媽欠栽培》電視影集,這部作品可能是富閔在《花甲男孩》以後,另一個很受關注的IP文本。目前已經累積有臺北市立國樂團製作的「台灣歌劇:我的媽媽欠栽培」、繪本的改編《機車媽媽》。家族書寫仍是《出太陽》的主軸,與2013年出版的《為阿嬤做傻事》、《我的媽媽欠栽培》相較,富閔怎麼看待其中的異同?新的一年,富閔有什麼提前想跟讀者預告的計畫?

楊富閔:其中的異同,跟寫作題目、內容都無關,跟「時間」比較有關。阿嬤與媽媽還是同一個呀──而我漸漸年長。或許朋友都是文學的從業:無論學者或作家。總有許多新框架新議題的指引,我不可能無感,甚至覺得很需要啊,需要不同的刺激。如果寫作有個方向,就是繼續探索自我的廣深。

我一直喜歡傳記、日記、書信等偏向自我探索的體裁。因此《出太陽》這本書與之前的心靈小史,乃至其他著作相比,它更貼合我。我很開心終於走到了這一步,可以自然談談現在發生的事。

這一兩年會有兩部兒童劇;以及你提到的正在製作的電視劇。新書則一直都在進行,只是現在熱情更專注,且投入在教課。覺得進步很快,而且做得愉快。文學真的是做中學。我要學習的事物還很多很多。

陳素芳:你曾說,立志寫成一個老作家。在這本書你說自己是「自得其樂的文學人」,也說寫作是「缺席的書寫」,並談及文學回饋。我認為這是一脈的,也就是你從事文學創作,一路行來,始終如一。可否就這幾個概念再深入闡述? 

楊富閔:我跟寫作,或許是互不隸屬。我的生活,與寫作、改編,這些事情是彼此互相闡發,又各自成立。只要記得跟作品要一起往前,一起變好。這幾年,進入一個創作的狀態,找到共鳴共感的接點是一定要的。硬寫看得出來。

而關於「寫成一個老作家」,則跟我的研究有關係。我喜歡泡圖書館,重建作家的生命史,想知道在這座島嶼,與我一樣寫作的前行者,如何一路寫來。作家傳記讓我覺得踏實,富有重量感。這個理念至今未變。

這幾年,另外一個重心是跨界改編,這些合作的體感強度驚人,處於一個極其變動的狀態。回想我的文學養成,其實都跟「文學」不太有關係,現在我們對於文學邊界的認識,雅俗界線的消弭,加上各種新興媒體的助瀾,看待文學的方式像是走進小北百貨,真的是爸爸款。

而我所經歷的文學改編,實是一種歸隊的行動。從小我就是在電視看到文學,在野台看到文學,在漫畫、廣播等不同媒介看到文學的呀。而這也呼應到陳姊說的始終如一。一開始,我對文學的認識,即是從被歸類為不是文學的地方出發的。所以我很像一直在變,我也很像一直沒變。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呀。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出太陽
作者:楊富閔
出版:九歌出版
定價:4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楊富閔

出生臺南,寫文學、教文學、做文學、喜歡文學的人。臺灣大學臺灣文學博士。寫有《花甲男孩》、《我的媽媽欠栽培》與《合境平安》等近十冊。作品改編為影集、電影、漫畫、繪本、音樂劇、有聲書形式。《花甲男孩轉大人》獲第五十三屆金鐘獎年度最佳戲劇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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