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漫歐洲新契機.創作者》數位游牧37國,開拓條漫藝術的金漫大獎得主 ft. Moonsia

漫畫家Moonsia夢西亞(照片:大人的漫畫社)

編按:亞洲向來是動漫發展重鎮,日本ACG強權比肩IP大國美國,韓國條漫強勢竄起,亦令全球群起效法。近年日漫席捲全球,法國漫畫排行榜10本有7、8本都是日漫。台漫市場多年來雖然深受列強割據,卻也並非一無積累,不論老將或新生代的作品,近期紛紛乘日漫之風揚向國際。過去,「緊鄰日本」「與日漫風格相似」是一大缺點,但在歐洲版權商的關注中,這些特色反成為台灣的優勢。在第14屆金漫獎揭曉與漫畫博物館成立前夕,Openbook閱讀誌特別與「大人的漫畫社」Podcast主持人陳怡靜合作,帶領讀者重回今年法國安古蘭漫畫節現場,再現台漫於歐洲受到熱議的景況。

  • 主持人:陳怡靜(大人的漫畫社主持人)
  • 受訪者:夢西亞 (Moonsia,漫畫家)

➤漫畫家與旅行家的雙重身分

主持人:漫畫家跟旅行家感覺是滿衝突的兩個身分,為什麼選擇這樣的工作方式?

夢西亞:可能是從小就跟父母一起出遊的回憶吧,加上後來自己有機會跟團旅行,發現我很喜歡到不同國家探險,好像穿梭到不同世界,那邊的人跟我有那麼一點相似,卻因為文化背景的不同,這些人又是這麼不一樣、這麼特別,我就很想去了解不同國家和不同的背景。另外,我渴望說故事,也渴望在故事裡面活著。我覺得旅行帶給我很有趣的故事,讓我活在裡面。


在漫畫家夢西亞的臉書中,可以看見她周遊世界的足跡。(截自Moonsia 夢西亞臉書專頁)

➤小時候連上學都會迷路,長大後卻成為數位遊牧民族

夢西亞:我因為上小學第2天就走錯路隊失蹤過,所以後來我父母再也不敢讓我自己一個人出門,一直到我十幾歲都還要有人陪我。

主持人:小時候是滿被保護的狀態嗎?

夢西亞:我覺得他們就是太害怕了。我第一次單獨旅行是去淡水,坐捷運去看夕陽。還記得我吃了兩串烤鳥蛋,想說如果再吃第三串也不會有人管我,好自由、好愜意喔,就開始喜歡上這種感覺。那時候還不曉得是什麼可以一直帶來這種感覺,那其實就是旅行。

真正愛上旅行,是在畫《未曾聽聞海潮之聲》的時候。那時我待在家裡一直畫畫,覺得滿悶的,就在南西班牙的安達魯西亞訂了Airbnb,還特別找有陽台的地方。在那邊可以看得到大教堂,時不時還有一隻貓跑來玩。我在那個陽台上畫畫覺得好幸福喔,可是一個人也很寂寞。

回到紐約之後,我發現原來有一種團是可以跟一群人待在一個地方一、兩個月,一邊旅行,一邊工作,這種生活方式叫做「數位遊牧」。後來我跟他們去了越南,發現好像也可以不要住紐約,把租房子的錢花在旅行上面,可能CP值更高一點。

主持人:所以你後來就離開紐約,開始數位遊牧漫畫家的生活了?

夢西亞:對,我把所有東西包起來,放到倉庫裡,帶著一個機上行李箱就出發了。

➤旅行中遇過最可怕的經驗

夢西亞:我遇過最恐怖的經驗是,我的背包整個被偷走。背包裡有一顆硬碟,有我從小到2018年11月左右畫的圖,連《未曾聽聞海潮之聲》的檔案也是,全部都被偷走。那時還沒有把東西傳到雲端備份的習慣,我整個心都空了。但過了一個禮拜之後,我就釋懷了,覺得好像這些東西不見了也沒什麼,這些都是身外之物,如果是創作的話,我之後還可以再創作更好的東西。

主持人:你好想得開喔,我可能真的會鬱悶而死。

夢西亞:那幾天晚上我都是哭著睡著的,可是後來就覺得想這件事情也沒什麼用,還是要往前看。

➤真正想追尋的仍是漫畫

主持人:你讀過復興美工、做過動畫,後來到美國學遊戲設計、做遊戲設計。聽起來是一路往很會賺錢的可能性去。為什麼放棄原本的工作,開始創作漫畫?

夢西亞:我其實從小就有各式各樣的夢想,看《中華一番》後想要當廚師,看唱歌的就想當歌星,看漫畫裡講到演員也想當演員,可是最想做的還是漫畫家,畫畫這件事情是一直都沒有改變過的。後來也發現,以前的夢想好像都是從漫畫裡得來的,所以就開始嘗試畫漫畫、參加同人展等等。

我在紐約的遊戲公司本來待得很舒服,就有點不想當漫畫家了,想說可以一路做到退休,領退休金多好。3年之後,整間公司都被裁員,100多人就這樣沒有工作了。全部的人都好難過,只有我一個人好開心。因為我那天突然覺得好自由,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我當個無賴賴在那邊,我可以好好的花時間去追尋我真正想要追尋的東西。

主持人:你真正想追尋的是什麼?

夢西亞:想要畫漫畫,畫得很快樂,可以躺在家裡不用管截稿日。希望有一天可以不用管截稿日,開心的畫漫畫。

➤投稿美國的WEBTOON

主持人:你的漫畫是跨國的創作,分享一下是怎樣的跨國合作方式?

夢西亞:當初覺得,既然會英文,那試試看美國的Webtoon好了,想要挑戰一下自己的極限,就投稿給他們了。

主持人:在美國上了連載是什麼樣的感覺?

夢西亞:在美國上連載,它的人流量是比台灣多很多的。

我發現美國的年輕人很有正義感,他們會在乎不同種族的平等。可能在美國,種族平等是他們平常就在關注的事情。種族隔閡在我的漫畫裡也有,只是不是膚色的問題。他們都會想得比我還要細,從讀者的留言我也學到了一課,開始去探索這個議題。

主持人:你想畫種族這件事情,在故事裡其實滿明顯的,只是用了比較美好的方式去包裝它。你心裡想像的是一個大同世界的樣子嗎?

夢西亞:我其實不太相信有大同世界,但我覺得不管辦不辦得到,每個人還是要盡量去做。這個故事裡講的每一個人,也都知道這個世界不可能完美,但是他們一定要做到至少自己可以做到的地方。


漫畫家Moonsia(左)2022年以網路條漫《星咒之絆》獲得金漫獎金漫大獎,從頒獎人李隆杰手上接過獎座。(照片:文化部)

➤條漫還有很多可以發揮的空間

主持人:上美國連載的時候,你選擇以條漫為創作方式,這是條漫剛開始要流行的時候,對不對?台灣當時可能還相對較少。為什麼會選擇用條漫的方式做主要創作?

夢西亞:我覺得條漫還有很多可以發揮的空間。因為條漫還比較新,有些創作手法我還沒有全部搜刮起來,好像可以去探索,滿足一些好奇心。比如說長條的東西是沒有底線的,愛多長就多長。你可以用同一個畫面把四格連起來,一直往下拉,跟頁漫的創作方式完全不一樣。

還可以用顏色,比如說有時我想讓整個漫畫都有種中毒的感覺,就用了紫色,有點噁心的樣子。還把那個畫面扭曲起來,我覺得這樣子好好玩。還有個讀者問我要不要放音樂在漫畫裡,我說好,他就幫我作曲了。

主持人:其實滿有趣的,因為你想像的中毒很難在黑白漫畫做到,彩漫反而可以。看漫畫的時候還可以聽到專屬的音樂,是很有趣的體驗。


漫畫《未曾聽聞海潮之聲》運用條漫的長條空間特色,表現畫作的疏密張力。(Moonsia夢西亞提供)

➤漫畫家與世界的關係

主持人:這次去安古蘭,我覺得你好享受旅行這件事。你跟世界的關係是非常親近的,你的世界不是只有在桌子前面,是很開放的心態。你自己怎麼看待漫畫家與世界的關係?

夢西亞:其實我小時候社交能力很差,不太會自己交朋友,甚至我媽要去學校幫我交朋友,說:「欸,你要跟某某某當一輩子的朋友喔!」搞得人家壓力很大。長大之後第一次跟團,我記得我超害羞,不敢跟團裡的任何人講話,都是別人來跟我講話的。到了現在,我們還是會一起出去旅行,他說:「欸,你現在好敢講話喔!」我都會去搭訕人家,請人家帶我們出去玩之類的,是這樣練出來的。

我覺得,漫畫家跟世界應該是要彼此尊重,要尊重這個世界的產物。我覺得越是跟這個世界產生連結,就會越懂得這世界有一些無形的規則,是可以慢慢融入到我的創作裡的。雖然目前沒有做得非常好,但我還是不斷在嘗試,我相信有一天它可以在我的作品裡充分的展現出來。


安古蘭漫畫節展期結束後,Moonsia(左二)與讀者快樂合影,三位書迷大叔幾乎每年都會造訪Manga City,收集亞洲漫畫家的簽繪。(照片:大人的漫畫社)

➤在安古蘭漫畫節看見漫畫不同的可能性

主持人:這一次的安古蘭行,你看到什麼樣的世界?

夢西亞:我看到漫畫不同的可能性,去創造漫畫的方法有很多不一樣的形式和做法,風格也很多變。我從小是看日本漫畫長大的,對漫畫有既定的思想,這對我來說還滿難突破的。但多去接觸一些歐洲漫畫,讓我改觀了一點。因為他們也在嘗試這麼多不同的做法,我覺得我好像也可以在我的作品裡多嘗試一些不同的東西。

主持人:是什麼拓展了你對漫畫的想像?

夢西亞:我這次買了一本漫畫,是一位老先生畫的,裡面都是一些很奇怪、意義不明但很擬真的圖。每個故事有三格,你必須去猜測跟想像故事在講什麼,它不是真的在告訴你什麼故事。

主持人:所以是讀者決定的?

夢西亞:是讀者決定的,可是作者本身也決定好了一個故事,你猜不猜得到就看你。書裡不會有答案,但你若跟作者講,他會跟你說這個格子其實是什麼意思、當初畫的時候是怎麼想的,所以它對我來說其實是一個藝術品。這也是我很喜歡法國的地方,他們把漫畫當作第九藝術,在台灣好像還不太會這樣歸類。我希望以後全世界都可以把漫畫歸類在藝術裡。

➤想對讀者或其他漫畫家說的話

夢西亞:我想說的可能跟漫畫沒什麼關係,就是平常多享受自己一個人的時光吧,我覺得這對每個人來說都是滿重要的。要是能一個人很自在的跟自己對話,反映心裡平常對生活的一些想法,我覺得對自己會很有幫助,會讓你更愛自己。


漫畫《未曾聽聞海潮之聲》內頁(Moonsia夢西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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