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哈金》寫作與生存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通天之路:李白傳》的英文原著()出版後,有幾家華文報刊採訪了我。我每回都提到寫這本書的主要原因是夫人病了——我除了教學,不得不照顧她,陪她跑醫院,實在無法重新開始寫長篇,就選擇寫了這樣一本書。

寫非虛構的東西不需要完全沉浸在作品中,特別是李白傳這樣的書,因為他的生平大框已經在那裡,我不必太想像發揮,也不必嘔心創作,只要一段一段、一章一章寫好就可以。我這樣的解釋對華文報刊的編輯們似乎微不足道,所以各個採訪都不提及這一點。其實,這是寫這本書的基本原因,是與我作為一個作家的生存狀態相關的。

英文寫作最困難的地方是怎樣在「成功」之後仍能不斷地寫下去。當你問美國作家為什麼又寫了一本新書時,他們常會說,「我想繼續做為作家存在下去。」這種低微的動機其實也是才能的根本,表達了不斷創造的欲望。真正的才能也存在於百折不撓,一步一步走得更遠。某些我們仰慕的大作家都是這樣過來的,遇到挫折時能找到新的生存空間和途徑,使自己的寫作生涯得以延續,甚至還能越發廣闊。

我是想說,《通天之路》發軔於我生活中的一場危機,在這場危機中我選擇了另一種生存的方法,就寫了一本非虛構的書。

當然還要有機遇和運氣。2015年夏季,一家名叫Shambhala的小出版社請我寫一個中華人物的傳記,他們計畫出一套微型的名人傳,每本1萬2000字。這有些像一篇長文,我想也許不會太費時間和精力,就給了他們一個名單,共有10人左右,其中有李白、杜甫、孫中山、魯迅等人。主管這個傳記系列的編輯歐尼爾立即回信說要我寫李白。我覺得李白的詩我比較熟悉,只要去圖書館找些資料就可以寫出這本小書來,所以同意了。但很快我就發現英文中沒有完整的李白傳記,雖然漢語中有許多種。

我開始琢磨與其寫一本微型傳記,為什麼不寫一部完整的李白傳呢?這明顯是一個空白,我也許有能力來填補。英文中李白的譯詩多的是,但為什麼沒有他的傳記呢?直覺告訴我這可能與版權有關。因為寫李白傳需要引用大量的詩,如果作者不自己譯這些詩,就得付給詩的譯者高昂的版稅,這樣就沒有出版社能出書。

我的猜測後來得到證實。在這本李白傳中,我只引用了8行美國詩人卡洛琳.凱瑟(Carolyn Kizer)有關李白和杜甫友誼的詩,就付給了她的出版商300美元。不過,從一開始我就認為可以自己譯李白的詩,如果書寫得好應該能出版,但我的困難在於怎樣把這個故事寫得完整生動,而且與眾不同。

我接著與歐尼爾聯繫,說明了自己的打算,他理解,讓我辭掉了原先的承諾。一般來說,寫一本完整的傳記最好先跟一家商業出版社簽下合同,這樣成書後,出版能有個著落。但我實在拿不准自己是否能寫成這本書,所以就回避簽合同,好不給自己太多的壓力。

當我跟神殿出版社(Pantheon Books)的編輯蘆安.沃爾瑟提起這個計畫時,她說:「我不要學術著作,我要一本大眾喜歡讀的書。」我對她的想法頗有抵觸,因為希望寫一本既能在學術上站得住也適於一般讀者的書。我打算走一條中間之路,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做起來。

在研究的過程中,我發現其實有關李白的史料很少,我們現在擁有的資訊多是從他的詩歌中發掘出來的。一般是他先在詩中提及,然後多個世紀來,學人們不斷發展並創造,漸漸積累了關於他的軼事和神話。

認清了這一點,我就決定跟著他的詩歌走,覺得他的每一篇傑作也反映了他生活中的危機。我的這個直覺後來被證實是正確的,通過跟著他的詩歌走,整個敘述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故事,也可以順便展現唐代的詩歌文化。

漢語中有許多種李白傳,主要可以分成兩極,分別由安旗和周勳初為代表。兩位都是李白學的大家。安旗的《李白傳》寫得像小說,一大半是對話。這種寫法在非虛構類作品中是比較出格的,因為讀者會問「你怎麼知道此時此刻他們是這樣說的呢?」

一般來講,除非有文字根據,傳記不能寫入對話和心理活動。當然,李白生平的文史根據實在太有限,偶爾有幾筆對話或心理描寫也難免,但一定要節制。周勳初的《李白評傳》代表近幾十年來李白學的綜合成就,考究有據,論述精闢,十分豐富,但每一章都集中在一個話題上。這是為學者們寫的書,並不構成完整的敘述。

我要在這兩極之間選一種折衷的寫法,原則是一定要把故事講生動,能打動讀者,同時通篇也是建立在學術研究之上的。由於我是小說家,我更注重有趣的細節,希望通過連接和描述它們,能勾畫出一個完整鮮活的李白。至於對他的詩的解讀,主要根據自己在英美詩歌方面的訓練來進行,但力求簡潔,不打斷敘述的流暢性。更重要的是,雖然寫的是盛唐的李白,這本書多少也應該與當下有關,讓讀者覺得感同身受,起碼能理解同情。

完稿後,書由神殿出版社接受。蘆安把它交給她的助手凱薩琳來做。凱薩琳是華裔,漢語名叫董琳,雖然年輕,卻非常優秀,畢業於哈佛大學。她坦誠逐漸「愛上了這個項目」。在做書的過程中她不斷地提問,要我說明出處和參照的年表等等,這樣就使整個書的學術氣氛更濃了。而這正中我的心意,我自然全力配合。

出於熱愛,凱薩琳對整個文本做得十分認真。她又提出應該加入李白的原詩,我立即同意,並提供了繁體字的原文。書出來後,有位著名的美國詩人對我說他欣賞書中有李白的漢語原詩,讓英譯有所對照,否則英文讀者會覺得這些詩句「不過是些拼音字母,」有不可靠之感。

總之,這是一本為了生存、擇力而寫的書,但在寫作和編輯的過程中似乎有種力量在冥冥之中推助我,每一個挫折好像都在幫我做下去,做得更好些。我常覺得單憑一己之力很難寫出這樣一本書。

當然還要感謝李白,他給了我繼續做為作家生存下去的機會,讓我跟他消磨了幾年愉快的時光。他也使我明白自己多麼幸運,不必「平明空嘯」,也不必「舉杯消愁」,只需要在紙上安靜地勞作。


哈金
1956年出生在遼寧省金州,1969年底參軍,駐守吉林省琿春的中蘇邊境。1975年退伍,在佳木斯鐵路分局任報務員。1977年考入黑龍江大學英語系,於82年畢業,並考入山東大學,研讀美國文學;84年底拿到碩士學位。1985年他赴美讀書,在布蘭代斯大學讀英美文學,於1993年獲得博士學位。他曾在艾默里大學教授8年詩歌寫作,現在是波士頓大學的講席教授,主要教小說創作和遷徙文學。從1990他開始用英語寫作,至今在美國出版了4本詩集,4本短篇小說集,8部長篇,和一本論文集。他的作品已被譯成三十多種文字。最新的作品是《通天之路:李白傳》,明(2020)年2月將由聯經出版。他的下一部英文長篇小說《放歌》將由神殿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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