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陳又津》封印解除之刻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小學畢業以後,我開始從社區圖書館的成人書庫借書,雖說是成人書庫,但也沒有十八禁管制的色情暴力書籍,只有成套的世界文學名著。但光是沒了注音,字體變小,感覺就好像接近了大人的世界。事實上,要不是為了學校的閱讀心得報告,我連青少年讀物都不想讀。至今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要幫書分等級,命名為青少年讀物之類。我那時的國中同學讀三毛、柳美里、BL漫畫,我們想像未來有一天會去撒哈拉沙漠,遇到有婦之夫墜入不倫戀,或偶然變成搖滾歌手,不管哪裡都好,不是這個規定腰帶要露出來的學校都好。

上課要做筆記,參考書有各種原子筆的顏色,讀過的閒書似乎更該抄下重要的句子,不然除了我,就沒人會記住了。累積了一兩本這樣的冊子,總覺得這世上一定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東西,越奇怪越好,追求著從來沒見過的世界。第二本筆記本還沒抄完的時候,我買了一個書櫃,這樣就不用抄了,只要把重要的句子用標籤紙貼起來,哪天要找,就能直接找到記憶中的句子。大學畢業後,我進入研究所,到了期末,身為學生就交作業,老師則是到了書店,買了別的作者的書送給同學。有人拿到《德語課》,我拿到《狂野的夜》,好像拿到了一支籤詩,能找到未來寫作的命運。

東奔西跑、移居各地的時候,書本散落各處,想看的書不見得在身邊,好像把書借給了別人,但又想不起來是誰,更糟的是想不起來自己是否買過這本書。回家時,發現自己已經有了一本。我又換了一個方法,一樣貼上標籤紙,把重要的頁面拍下來,還給圖書館或放回自己的書櫃。無論評價如何,看過的書一律輸入表格,過幾年回頭看,才發現我以前看過這本書啊。

漸漸地,書櫃從一層變兩層,夾層之間還有一點點空隙,勉強可以橫著放幾本。公關書的列印稿用長尾夾夾起來,標籤紙和筆記都在那上面,等公關書印好寄來了,就沿著牆角堆成一落落,一點都不想看。到了書店或書展,看到換封包裝或是經典重譯想收藏,擔心起家裡的書櫃要塌了,裝不下新書,怎麼辦呢?那就不要買好了。很多人的書櫃就像時光膠囊,停在某個時代,再也沒有新書,或是根本連書櫃都沒了。

最近趁著轉換工作跑道的時候,順便整理書櫃吧。

第一步,下架所有的書,封面朝上攤在房間及走廊。大部分的書都讀過了,所以判斷起來很迅速,沒讀過的我也留了一格公關/支持寫作者區,一格當然不夠放,不過當初已經完成了購買支持的目的,放了這麼久都沒興趣,之後大概也不會有,還是賣掉或送人吧。那裡面一定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但大方承認自己有多無知,如果需要再讀也不晚,書不就是這樣超越人類生命期限的物件嗎?比起囤積人們名為經典的書籍,我認為用多出來的空間,時時更新自己的守備範圍,才是更重要的事。

「謝謝你告訴我,書不一定要看完。」一起工作的夥伴這樣說,沒想到離職的最後一天,我竟然給人留下這樣的印象。之前在一個冬日的上午,我們在前往東部的列車,這人拿著許久不見的黃皮《第三個舞者》,我拿著出版社寄來的列印稿,打算在路上讀一點丟一點,說不定還可以寫點簡短的推薦語,但這人要背著攝影器材和大塊頭的小說,應該不可能把書切成一片一片的。(那是我對高中、大學教科書的作法。)他說如果不在長途搭車的時候讀,別的時候可能也讀不了,家裡還有很多這樣的書。我問了他是哪些書,他說的都是我喜歡且尊敬的作者,我非常明白他為何沒辦法讀完,但也不用因此而愧疚。畢業之後過了許多年,我漸漸能看出各種作者在光譜占據的位置,如果要分類的話,我的作品可能也會被大多數人放在讀不完的一格吧。

讀不完也沒關係,這是我上了大學才學到的事,那時的老師說,讀不完就去圖書館、上網找資料,找出別人對這本書的看法。跳著看,一樣可以掌握到作者時時刻刻不敢或忘的核心。讀不完也沒關係,這句咒語似乎要從讀得更多的人口中說出來才有用,我終於不用硬著頭皮把書讀完了,也偶然轉告了這個明顯為讀不完而苦惱的夥伴,解除了我們為自己所下的封印。

選了需要的上架,工具書毫不留戀地裝箱打包,便宜賣給需要的人。很久以前只想買到便宜的書,不惜多走幾家書店,也要找到便宜五塊甚至幾十塊錢的書,但最後也懶得東邊買特價,西邊集會員,乾脆走到累了就買了。一本書被買來放在書櫃,等於找到了一份安穩的工作,但書不一定要在這裡終老逝去,二度就業有什麼不可以?買書當然也有失手的時候,讀了覺得難看或後悔,處理掉就好。但如果阻礙了自己的路,反而是放棄了許多判斷的機會。

有一些書,說不出為什麼喜歡,找不到具體的語言,就幫它們留一格屬於神的書櫃,那像是一個神龕,告訴自己,在這麼多看過的書裡面,這幾本是你的北極星。理想的數字是三五本,絕對不要放滿,滿了的話,就跟別的格子沒什麼差異了。

後來我在某個人的研究室,發現她在書櫃左上方放著自己的論文和著作,我也是,忍不住跟對方說起這件事。這個位置無法隨手可得,但我也不必讀自己的書,遠遠看見就好了。視線及以下的位置,是現在的參考書要用的。

太多的書聚集起來,可能會變成一座大迷宮,有那麼多的書,就有那麼多的路,得先把自己救出來,把牆角的書堆搬開,然後是外層的書櫃,露出了許久不見的內層,書櫃變得空空的,接縫卻是黑黑的,原來書櫃後面還能累積那麼多灰塵。再會了,研究所的讀本、出版社的公關書、跟風買的書,請前往更好的地方吧。接下來,我們要輕裝遠行,帶著必要的糧草前進。


陳又津
台北三重人,專職寫作。台大戲劇碩士。曾獲香港青年文學獎小說組冠軍、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印刻文學生活誌》十周年封面人物,並入圍角川華文輕小說決選、台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等。出版有小說《少女忽必烈》、《準台北人》、《跨界通訊》、《新手作家求生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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