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活下來搏鬥,然後試著面對:訪楊智傑《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

  • 蘇吉(寫作者、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研究生)
2026-05-26 11:00

如何透過行文與句讀建構風景,是屬於文學的魔力,楊智傑的首作《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便是透過文字搬演傷者群像的散文見證。透過閱讀,書中那些傷痕加諸於讀者肉身,並非作為一種詛咒,而是讓讀者能與他在傷痛中相認。

採訪當天,我試圖想像受訪者會是怎樣的面容?以身試痛的作者是否與書名一樣,也有著一頭蜈蚣髮絲?雖然書封前摺口的作者介紹欄位,已經明示了一張端莊、俊俏的面容,但閱畢全書後,相信不只我一人會疑惑、猜想一位傷者在體面端莊之下有著怎樣的隱藏? 

這絕非刻板印象與偏見,但凡浸潤在《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所體現的修羅場當中,必然會明白經歷風暴之人,總在肉身上留下了些什麼,就像雨水打溼鞋襪、狂風吹亂頭髮那般。

楊智傑抵達,如同扉頁中的男子一樣白淨,舉止有度,談吐合宜。然而隨著訪問持續進行,會理解到風暴仍在作用,他更深處的內裡,有著些什麼無法如髮絲被吹風機、造型品吹整打理,持續盛放的渾沌。

行到深處方能見到斷壁殘垣。

➤活命的方法

外邊的人凝視病患,總好奇「你們是怎麼生活的?」然而對處於精神疾病當中的患者,著眼之處總是「我該如何活著?」

同樣關乎生活,前者試圖理解生活的方式,後者則是想要找到生活的方法。所謂「生活的方法」,並非在多種可能之中選擇其中一種過活,是從一切的空虛與無意義之中試圖撈起些什麼,使自己不致消散。

楊智傑追索起自己與精神疾病的生命史,血肉之中的遺傳隱而未顯,總感覺成年前的憂鬱只是一種「傾向」,直到18歲發生的Metoo事件,原本的傾向悉數崩塌,從個性轉變成需要醫治的病症。事件過後的他與常態的生活起居完全背離,每天的開始是晚上7、8點,接著在9點過後起身,吃一天的「第一餐」,白日來臨後再度睡去,週而復始,不見活路。這樣的狀態持續一段時間後,才被友人建議可以嘗試看診與諮商。

直到傷害發生後的許久,才意識到傷害如何在一個本就危脆的心靈上造成影響,並需要透過藥物與治療技術介入。

對他來說,文學是一種活命的方式嗎?

楊智傑說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並從一個佛家故事開始說起:他說佛教將世界分做三界六道,三界是輪迴的空間,而六道則是輪迴的形式,六道的其中三道,天道之人因為所處環境過於舒適,已不適合修行;地獄道的眾生又已過分痛苦,遭受至深磨難故無暇修行;只有人間道的人應當去修行,得要實踐,付諸行動。

就像創傷必然是他啟動書寫的緣由之一,但當患者處在病症的至暗時刻,唯一能把握的是讓自己活下去的信念。比起書寫、繪畫,先吃得下、睡得著是更加重要的事情。

我不真的那麼理解這則佛教故事,但能夠明白他在故事背後訴諸的道理。貼近深淵的時刻,比起提筆書寫,確實更該保全好自身。

➤搏鬥的方法

如果世界是野獸的,楊智傑掌握了許多對抗野獸的方法。透過創作,得以與獸交戰。

最早開始意識到自己在「創作」,是高中階段接觸到攝影。後來他也嘗試行為藝術,再來才是文學,以及同樣收錄於書中的,那些駭人的繪畫。

談回文學,楊智傑一開始接觸到的其實是新詩,喜歡楊澤、喜歡同名同姓的詩人前輩楊智傑。後來旁聽東海大學中文系的課程,在周芬伶與言叔夏的課堂開始嘗試以散文作為主要的創作形式。這似乎也解釋了為何他的散文總有著許多精巧的句子,譬喻溢出邏輯,在美學上大方成立的殊異語感。

楊智傑的散文像是一場場死鬥與拚搏,與原生家庭的創傷,與製造傷害的噩夢主,甚至是與自己苦戰。他向我們聊起在散文課收到的作業回饋,那是他第一次嘗試散文創作,以母親為題完成了一篇作品。老師給予的建議無關敘事技術、無關行文手法,而是以一種更抽象的方式,談論了散文寫作的寫作者,該如何掌握敘事的主權,而不致被當中的事件與經驗吞沒。

老師的建議非常抽象,當時的楊智傑面對那樣的回饋也一頭霧水。如今回頭看,老師果然足夠敏銳。作為寫作者,如何與寫作對象交戰而不致落敗,確實在往後成為楊智傑的恆常命題。

楊智傑的寫作方法與創傷的本質,既牴觸又貼合。面對同樣的創傷現場、破碎經驗,他習慣一寫再寫,直到作品成為他期待的狀態。就好像傷口平時要阻絕外物避免感染,但有的時候又需要以大量的生理食鹽水沖洗,拿著無菌棉棒攪和那一團血肉模糊。

面對那些龐大的,會將寫作,甚至是他的生命吃掉的巨獸,他總一戰再戰,寫壞了就讀檔重來。直到找到對抗巨獸的方式,或是透過經驗累積使得巨獸不再龐大。

總會有方法的,肉身無法抵禦的,文字或可成為一種替身。雖然同樣具備痛楚,但如果總要處在不斷受傷的世界,有文字的陪伴似乎便多把握了些什麼。

➤正視傷害在場的方法

傷害的成立,包含人事時地物的組構。儘管散文寫作以恪守經驗出於自身為鐵律,然而與創作者共享經驗的他者,仍然會受到書寫的牽引。尤其書寫創傷時,必得要呈現傷害的流向——從何而來的攻擊?力道如何顯現於自己的肉身?肉身又如何以反作用之姿去碰撞疼痛?書寫過程所及之處,都成為人證、物證。

《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大量書寫家庭經驗、創傷故事。在文字之下,事物塵埃落定。十分好奇楊智傑如何看待這些被不斷提起的家庭故事,以及家庭中人?他坦承,內心深知被書寫波及之人的形象,將隨著他的寫作被定義,這也成為他行文前的斟酌之處。

比起是否會傷害到自己,楊智傑更關切他人是否會被代言。他坦言,書中不斷提及的母親,不會接受被那樣定義與描述,但同時,他也相信母親不可能看到這一切:這個「看到」,也包括不可能有人會去尋見他的母親,並告訴她有這樣一本書存在。

不會被看見的證詞是否生效?這個問題似乎無法有答案。

不同於書寫是為了療癒的尋常路徑,楊智傑有自己的文學路徑——如果帶著療癒作為目的而創作,也許最終只會感到被背叛。寫字固然能夠療疾,但寫作本身同樣會召喚許多鬼影幢幢的幻象出現,反覆書寫夢魘,也許夢魘會成真,反噬作者。

楊智傑的書寫召喚了許多帶著傷痛之人出現。受傷的人會互相吸引,不是鮮血引來野獸那般地吸引,但傷痛確實會召喚傷痛,成為彼此的在場者。這樣的狀態也可以回到書中首篇創作〈來,親愛的,讓我們手牽手一起下地獄〉(以下簡稱〈地獄〉)。

〈地獄〉無疑是整本書中最為疼痛的篇章——並非是在比較單一事件導致的傷害大小,〈地獄〉的殘忍在於其形式:鋪張情緒與敘事的同時,插入了生冷與毫無生命力的「報告文字」。這樣的書寫方式,等於再次讓自我的情感與那樣的禁抑較量。

這篇文章反覆寫作了多次,目前收在書裡的是楊智傑現階段的呈現。他仍未覺得自己戰勝了什麼,但至少與這樣的聲音共處,對此刻的他不那麼有害。

採訪的最後,我向他提及了一個讀者不斷討論的問題。在整個Metoo運動中,楊智傑的發聲只是其中之一,但談論到性創傷與倖存這回事的寫作,《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無可避免地總被與林奕含的《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相比較。雖然散文與小說文類有別,處理命題的方式也完全不一樣,但也許因為某個創口切面相似,使得兩本書不斷被放在同一個系譜上討論。

楊智傑說,他其實從未完整讀過《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基於閱讀上的困難,與過度共感。在撰寫新書簡介時,出版社確實與他討論過是否要加上這個標籤?他當時決定不要,他希望自己的傷痛能透過自身的寫作成立,也相信自己的書寫足以為自己發聲,如同林奕含當初跳脫了種種桎梏與框架,讓房思琪的聲音能夠被聽見。

創傷讓許多事有了結論,誰受傷?誰讓人受傷?然而書寫偏偏就不是這樣的一件事。透過書寫並非去定義誰輸、誰贏?誰被害、誰加害?而是讓被割裂開的傷口有東西能夠流出來。漫漶而出血淋淋的,既可以是證言,也可以是一個人不甘心被傷害奪走一切詮釋權的決心。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
作者:楊智傑
出版:時報出版
定價:4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楊智傑

1996年夏至前生,現就讀東海美術研究所。獲鍾肇政文學獎首獎等,作品散見《自由時報》、《中國時報》副刊。選入《九歌112年散文選》、獲文化部青創獎勵。近年畫作參展於美術館、大學藝術中心與藝廊。養了一隻叫負離子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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