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從《鹹菜街》走向大南方:訪周芬伶談記憶、空間與寫作

2026-05-18 10:00


 

與我們讀見的那個敏銳多覺、善思與感的作家周芬伶不同,甫出版最新長篇小說《鹹菜街》的周芬伶說:「其實,我理解事情是很慢的。」

正因為很多事情無法當下就懂,往往得隔了很多年,寫作時忽然重現,會像某個原本一個死結,突然鬆動了一些,才得以意識到:「原來,當年那個誤會是這樣產生的。」 

因此,周芬伶說自己得不斷寫著,也得不斷回去重寫。有時是重寫同一段記憶,有時則是重寫同一個自己。

那些曾經以為已經完成的事,後來又在另一個時間點被重新打開。她說,這種書寫與回返對她來講很重要,尤其2017年前後,父親與母親相繼過世,她的人生像由此被切成兩段,時間開始有了分水嶺。

從此際往前,她看見:「越久的記憶,其實越會變形。」 記憶會變形,人也會,而寫作,也許就是在變形之後,再一次試圖靠近。

這幾年的周芬伶,像是被分水嶺的地勢流速帶領,一路回到南方、回到潮州、回到家族,回到那些曾經被掩埋、被遺忘,甚至被禁止談論的名字和他們的故事。那並不只是地理上的返鄉,更像是一個人終於願意重新凝視自己生命裡那些長久被壓低、被忽略的部分。

《鹹菜街》便是從這裡開始的。

➤《鹹菜街》作為記憶的雙向街

其實那條街,原本幾乎已經被她遺忘了。

周芬伶回憶道,她的故鄉屏東潮州,是從一條醃鹹菜的街開始發家的,那條街上有8戶人家,也被稱為「八老爺」,他們以醃售鹹菜致富。那些醃漬的氣味,是她童年的日常,卻因日常而被收進記憶深處,像背景一樣存在著。直到後來她寫散文集《放索仔》,無數次的返鄉做田野、重新回到南方之後,那條街道才忽然又重新浮現。

「忽然所有記憶都回來了。」 她說,那些幾乎被遺忘的故事裡,還藏著一個被遺忘的人。對應著《鹹菜街》裡「蘇蘇」這個角色,記憶中的那人,因為性別認同、追求藝術與怪異行徑,在家族裡長久被視為羞恥。直到今天,家族仍然不太談論他,像是一個被驅逐出去的名字,一個被整個家族刻意掩埋的存在。

過去的經驗,隨著記憶落進了故事中,但周芬伶也非常自覺地對這樣的書寫,保持警醒:「我必須保有40%的虛構,沒有按照原來的樣子去寫,也相對的是我想要保護裡面的事實。因為我家族畢竟真實存在過這樣一個被淹沒了的人、一個失敗的藝術家,但故事裡的所有東西都與現實不一樣,我開整了所有細節,即使確有其人。」

藉由小說,不是去考古,而是思考:「如果換到現代,他是不是不必受到這麼大的懲罰?」 在過往保守年代裡,一個人的性別、藝術傾向、行為方式,都可能成為罪不可赦的理由。尤其在那樣保守與愛面子的家族文化中,名字是可以被真正抹掉的——不只是字面上的死亡,而是將存在過的歷史都抹除。

掩埋了人名,卻不是絕對的善惡,因此周芬伶亦不想用批判性的方式去寫這件事,她反覆強調自己不想站在道德高位去審判任何角色。就像《鹹菜街》裡沒有真正的中心人物,也沒有絕對的是非,那些角色彼此交纏,像雙生火焰,互相依賴、互相傷害,又無法真正分開。

就像小說裡,敘事者與蘇蘇之間的關係,雖似她與那人,卻又絕非他們。周芬伶說:「使兩個人互相糾纏的不只是愛,也不只是權力。」裡面同時會有情感、血肉、藝術、經濟義務,甚至羞辱與嫉妒,她形容:「他們好像是一種雙生火焰的關係。」 

這種強烈到幾乎註定走向痛苦的關係,才是她極欲書寫完成的。周芬伶提到,倘若世間真有善惡的座標,自己很相信比才(Georges Bizet)揭露的——真正的惡,其實是羞辱他人,尤其是在眾人面前羞辱一個人。因此,《鹹菜街》裡真正殘酷的,不是死亡,而是人如何在彼此之間製造羞辱。那些羞辱有時來自家族、有時來自倫理、有時來自愛,甚至來自太過靠近。

在實與虛間穿縮,《鹹菜街》雖然是一部小說,卻始終帶有某種筆記小說般的氣質。這也與周芬伶所處的空間有關。長時間居於東海的濕地時光,她形容像是住在原始森林裡頭,與樹木鳥獸還有許多記念為伴,她得掃落葉、避蟲蛇,甚至焚香也是為了驅蟲(這些習慣也都成為她許多散文的內裡)。那段時間,每遇一個至密親友離世,她便為此種一棵樹:「我父親過世了,我幫他種一棵樹;母親過世,種一棵樹。而在照顧它們的時候,我都會覺得這個樹木也許也像是野獸,它們其實跟人沒有什麼兩樣。」

山林多魅,如同周芬伶喜讀的《剪燈新話》或其他筆記小說,凡人與獸、植物與鬼魅、現實與幻想彼此混雜。狐狸化人,花石有情,她並不想把這些東西歸類為魔幻:「但也不能說它是幻想。」

一切更像是她對世界的雙向觀看方式。

為此,她在《鹹菜街》中的每一條街道,都安排了一種動物現身其中:「那些野獸不是裝飾,而是人性的另一面。」她說:「人、獸、神,是這部小說最核心的三重結構。 人有獸性,也有神性,有羞辱、慾望、嫉妒,也有超脫與救贖。」

那些東西不斷彼此拉扯。裡頭的人物主體性總是模糊,像是作為小說發聲者的A與B,也不是固著的人,更像是彼此人生的另一種可能。她甚至會想像:「如果這世界上存在另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在另一個城市裡活著,走向另一條人生,那會是什麼樣子? 」

如果當年沒有離開故鄉?如果沒有堅持寫作?如果,雙向街上的兩個人,不過是走上不同道路的另一個自己?

➤自己的異鄉人

想像,也讓周芬伶的小說不再只是人物敘事,而更像一張心靈地圖。如同她說:「人一生其實是由幾條街構成的,而我們始終走不出那些街。」

空間,對周芬伶的創作一直非常重要。從小她就對空間非常敏感,每進入一個地方後,幾乎就能記住所有細節。街道、廟宇、石頭、陽光、氣味、空氣,都像音符一樣排列著。

有次她遇見建築師黃聲遠,對方形容自己進入一塊空地時,會立刻知道這裡該長成與建作什麼模樣。她忽然明白,那種對空間的敏感,也許是一種如建築家的天性。

周芬伶理想中的小說,總是先有空間,人物與情節反而是後來才慢慢浮現:「是在空間裡面自己出來的人。」 她自小便喜歡流浪,去陌生城鎮,一個人走路。從城鎮的頭走至尾,因為人在陌生之境,感官會被重新打開。

這或許也回應到她這幾年的寫作計畫,一個越來越偏往「大南方」的書寫。

➤南方更南,記憶更深

南方,並不只是台灣南部,而是更廣闊的、與海洋文明有關的南方。周芬伶提到,她其實很早就開始構想著一個大的海洋敘事。大約在《花東婦好》(2017)時期,她便想寫一部與航海、海寇、移民有關的長篇小說,北起韓國、日本、台灣,南至南洋,全部都在那個海洋世界裡彼此牽連。 

《花東婦好》完成了東北亞的拼圖後,她慢慢想完成海洋的「大南方書寫」,不是單純寫下南方,而是重新理解不同的「位置」:「台灣其實位在東北亞與東南亞交界的位置,北方與日本、韓國連接;南方則更偏向並一路延伸往南洋、馬來群島與更廣大的海域。」她不再只從中國中心去理解台灣,而是把視線轉向海洋、移民與南方航線。

如果說,散文《放索仔》處理的是少數族裔與移民記憶,《鹹菜街》則進一步進入潮州人的歷史與家族的幽暗角落。周芬伶如今仍在進行中的長篇,則更接近真正的「南方小說」——涉及南洋各國的戒嚴、白色恐怖,並與東南亞華人的歷史交纏。 

這些書彼此並不完全獨立,更像一個持續擴張的大地圖,她的「大南方三部曲」(與或許更多)。從初始時,她形容的「一團亂麻」,到現在還在慢慢梳理,但也許正因如此,它們才始終鮮活著。

而真正讓周芬伶從生活到書寫都回到南方的,其實是一場車禍。2023年底的一場車禍,致使她躺在床上一年,無法正常書寫。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停筆過」。 忽然不能寫作,讓她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懼,害怕有一天自己再也不能寫了。

她提到,那時原本已在醫院準備進入開刀房,因為頸部開刀的風險極高,可能癱瘓、可能昏迷,學生們也都為她擔心。她在最後一刻打電話給有類似病症的朋友,對方勸她不要開, 於是,她冒險選擇保守治療。

那一年的她只能躺著。卻又剛好遇到祖宅重整,她便在坐車、躺床、監工、再回去躺床中,不斷循環並不斷自問:「如果這是生命的最後,我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這個問題,最後把她帶回南方。如她所說,自己年輕時其實一直在逃避故鄉。「我12歲就離開屏東,後來在台北生活、結婚、教書,在《自立晚報》工作4年,直至到東海讀書任教。一度以為這輩子不會再回去,因為我喜歡北方、喜歡流浪、喜歡都市感。」但受傷之後,「我就特別特別想念自己的故鄉。」

順流南下,她來到了離祖厝不遠,坐公車可直達的高雄,買了間老房子,開始往返高雄與台中的生活。在那段躺床、監工兼做田野的時間裡,《放索仔》與《鹹菜街》慢慢成形。

周芬伶以生命自證,居所與空間總會影響寫作。就像許多書中的她,從2010年的《蘭花辭》、2014年的《北印度書簡》、2020年的《雨客與花客》、2022年的《隱形古物商》到2025年傷後寫成的《放索仔》,即使同為散文,也不過相隔幾年,卻都有著不同的人格、喜好與見聞……她想,箇中緣由,或許因為自己始終不似定居的人:「我是自己的異鄉人,這種疏離感,反而讓寫作得以持續。」

➤作品,才是文學真正的老師

談到寫作本身,周芬伶說,寫小說一直是她20幾歲時最大的夢。她從年輕時就迷戀小說,也看了大量小說,初時教課也以小說為主。 

但真正讓她覺得困難的,反而是散文,因為散文與作者太過接近。她形容:「它就是從0到100,比較絕對的東西。」也因此,散文很難討好別人,最後只能回到最真實、最想表達的東西。

但這幾年,周芬伶對散文的理解也慢慢改變。她提到,50歲以前一直追求文字的漂亮,直到寫完《蘭花辭》之後,她忽然意識到:「當你已經能夠熟練地寫出漂亮文字時,那件事情就不再有挑戰了。」

於是她甚至開始故意放掉「美」,不再追求修辭的華麗,轉而追尋一種更粗糙、更有生活摩擦感的語言。「那種粗糙的生活質感,讓你可以更觸摸到某一個時代的生活氣息。」 或許因此,周芬伶近年的散文與小說,也開始慢慢彼此靠近,不像過去那樣有清楚的文類邊界。有時像筆記小說、有時像散文、有時又像某種地誌或夢境,因她始終還是在尋找新的形式,一種更不雕琢、更能容納生命褶皺的文學形式。

雖然她說,每一本書都不容易,但寫作《龍瑛宗傳》與《花東婦好》,是她尤其辛苦的記憶:「《龍瑛宗傳》花了20年,《花東婦好》雖然得了些大獎,其實也寫了17年,從40幾歲寫到50幾歲。很多學生早早就在課堂上看過這些作品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需要寫這麼久。」但那樣費時的寫與投注,卻依然值得,因為對她來說,「寫作一直是一種心靈的探險。」 

不只是一部長篇小說、一個研究計畫,周芬伶對文學的漫長探險與探勘,或許始於更早,也與她的師承有關。雖然周芬伶常常作為「某某作家的老師」被提及,但在提到恩師趙滋蕃時,她的語氣仍像學生。

「如果當年沒有在東海研究所遇見趙老師,也許不會真正理解文學。」周芬伶回顧:「趙老師從不規定學生該做什麼,也不把學生當小孩,卻總是在最重要的地方說出關鍵的話。」她記得,趙老師甚至曾對著她們這群學生說:「我要帶你們到有奶與蜜的地方、一處迦南美地。」

當時她只覺得那像瘋話。

後來趙老師過世,她如同接下火芋般,接下了教學的位置,也接下某種使命。雖然她的課堂誕生了無數優秀作家,她卻一直不太使用「東海幫」這種文學集團的說法。畢竟早在她之前,便有楊牧、鐘玲那般優秀的前行者了。她更願意把東海的創作風氣理解成一種文學傳統的延續,只有作品,才是創作者真正的老師。對於那些發光的種子,如今成樹成蔭,她如此形容:「我只是把他們搖了一下,醒來醒來,因為他們本來就會自己開花。」

但周芬伶確實一直把學生看得很重。並不是想控制誰,也不是為自己增加光彩,只是看見學生成長為不錯的寫作者,身為老師很難不為此高興。但讓她真正有所感懷的,是一路看著文學環境慢慢改變:「七年級生還能走在文學的大道上,八年級之後,路卻忽然變窄了,文學不再被重視,寫作者也越來越難只靠寫作活下去。」

所以現在,周芬伶不再像過往單純鼓勵學生要「成為作家」。她會提醒學生,一定要有另一份養活寫作的工作,「因為今天的文學,更像一種精神性的、苦行僧式的藝術,你沒有那種精神,很難維持創作。」

時移位易,周芬伶仍繼續寫,繼續移動,繼續在不同城市之間生活。她說,人只要還能移動,就還活著:「人一不能移動,就是躺在床上了。」她始終不想讓自己停在一個固定的位置上,或許如此,她的故事裡才總有那麼多街道、港口、邊界與異鄉。北方更北、南方更南,那些地方像記憶,也像命運。人從裡面離開,又重新走回去,而寫作,也始終像她說的那樣——

只是一次又一次,重新走進那幾條街道裡。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鹹菜街
作者:周芬伶 
出版:印刻文學
定價:36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周芬伶

屏東人,政大中文系畢業,東海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現任東海大學榮譽教授。以散文集《花房之歌》榮獲中山文藝獎,《蘭花辭》榮獲首屆台灣文學獎散文金典獎。《花東婦好》獲2018年金鼎獎、台北國際書展大獎。作品有散文、小說、文論多種。著有《放索仔》、《隱形古物商》、《情典的生成》、《張愛玲課》、《雨客與花客》、《花東婦好》、《濕地》、《北印度書簡》、《紅咖哩黃咖哩》、《龍瑛宗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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