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張亦絢》我的破爛寶貝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我喜歡逛書店這事,差不多算病態吧。書店一進眼簾,很難不進去晃兩下。不是都說有芳香療法嗎?可能就是這點道理,書店有書店的味道,或許還有療效。記得有回我在床上讀零雨的《田園 / 下午五點四十九分》,心裡太快樂了,就把書覆臉上,簡直是把書當面膜了。

結果這種把書呼吸進去的做法,造成太大刺激,靈感整夜不正常爆發,後來不敢再試。晚上讀書是要進入休息狀態,被書氣一衝,火車般有幹勁,說是好事嘛,到底太靈異了,還是書店的濃度勻稱些。這種洗書香澡的習慣,前陣子給了我個意外收穫——在東門的金石堂看到宋碧雲譯的《希臘羅馬神話故事》(以下稱宋版),二話不說買下來,這背後有點故事。

單德興在《希臘之道》的推薦序裡說,《希臘羅馬神話》是三代外文系讀物,且中譯本「不勝枚舉」——我當時「咦?」了一下,不是質疑,而是果真如此,我可不該再「抱殘守缺」下去了。

類似的書不少,不過我異常執著的是伊迪絲‧漢彌敦寫的那本——可我獲得它的過程很偶然,並且總有點喜慚交加。慚因是:我感覺我的那本就算不是劣書,也「相當不正統」。雖然Edith Hamilton的名字就印在書封上,但預行編目上都沒作者與譯者名。我只差沒用火燒它,看是不是用隱形墨水寫上的。

最初圖的是它是中英對照。宋版之外,我還補了漫遊者的余版(余淑慧譯)與漢風的林版(林素芳譯)。後者可說是以偷雞摸狗的方式買來的——它在唐山書店的架上,書裡有人用鉛筆劃了非常多的線,唐山又不是二手書店,這書出現真的好怪。我怕多嘴就買不到,付帳前都憋著不吭聲,怕最後一刻店員說:「這本怪怪的,不能賣。」余版較新,但書店未必見得著,道理不知。

研究翻譯版本不是我的興趣。手上有4個版本,暫時不會想再增加了。現在回頭說我最早的鬼魂本。書末頁有出版社書目,顯示該社也出版過鄔樹澤譯的無英文對照中文版,孤狗顯示還存在明道中學圖書館,定價15元,1969年出版,此外只有算命網站的資料浮現。

可以推論我的鬼魂本最可能是鄔譯,但也只能推論。所以暫且以「鄔?版」稱。此版問題多,中文有時兩行就有超過3個錯字,也有未譯處。英文也多錯,有部份是e的筆劃隱沒變成c,好在神話用字多是基本單詞,前面出現「生」後面想必是「死」——錯歸錯,結果也沒到不能讀的地步。

單德興說他最初有的版本極差,但「此書跟隨我多年,一直找不到替代的版本」這種心情我深有同感。「鄔?版」我始終不離不棄,搬家理行李,第一確保它有權占據空位的就是這書,放完它才找護照——因為我視這書如同精神護照,真實護照丟了補辦就是,精神護照就算有污有漬,對它也還是畢恭畢敬,最怕丟了沒處補辦。

重點是漢彌敦。希臘羅馬神話,做小孩子時,就讀過給兒童的版本了,但是漢彌敦版卻是個重大分水嶺,這可以從權威、體例與風格「三強」來說。就風格來說,神話在她筆下,有種近於報導文學的距離與立場——7部23章,每一章少則幾行多則一頁的引言非常關鍵,她用最精簡的語言說明該章神話的旨趣、參考的作者與原因。這是書的體例,可以視為文學評論先導,文本繼之,非常具有啟發性。

如此進行,雖然不帶命令式,但就有一定的權威性,這種權威性的美感讓我想到夏宇的詩句說:「冷淡和懂是雨」。權威與威權不同。在知識領域以權威示人的悲劇感就如同赴義,那是「讓我就此負起責任」的乾脆與孤絕。

讓我們看這兩句話:「阿波羅度斯的故事雖然平實,但也從不誇大其事。」(余版)「阿波羅多樂斯從未寫得如詩如畫,卻也從不荒唐。」(宋版)——這裡我喜歡宋版,它更有原文的鑑識口吻,「如詩如畫」是藝術史存在的傾向,必定也有擁護者。漢彌頓不特別擁護。宋版在抓文學批評神韻時著力較深,余版則文筆優,有時捨學究詞藻就普及用語,在易讀性與細致感的兩難上,余版較常取前者。兩者為成就原著的乾淨俐落,都算卯足了勁。

再看一例。「你的悲哀震天動地。」(林版)「(我只知道)你的悲哀由人間傳到了天庭。」(宋版)「你的憂傷瀰漫於天地之間。」(余版)「你的悲傷由地達于天。」(鄔?版)——這裡我擁護第四譯。

我想到一個笑話,某鋼琴家曾十分痛苦於學生對小指頭的不信任,因而怒道:「小指是可以打死人的。」在文字上,我們也有同樣困擾,有些短淺字詞恰如小指,但是小指確實可以打死人。四譯之外的前三譯,都可以更信任些小指。「由地達于天」,管它是衝天炮還是暮靄沉,傑克魔豆還是嫦娥奔月——體積、力道、超自然都有了,說明性太強反會限縮想像。鄔?版常直譯或硬譯。但有時效果奇佳,堪稱「打死人的小指」。

漢彌敦非常不客氣地道:「西北歐其他地方早期的記錄、傳說、歌曲和故事都被基督教教勢抹掉了——他們對自己毀掉的異教思想深惡痛絕。他們清掃得真乾淨,只有少數資料倖存……」(宋版)因此,漢彌敦留給我們的既是神話故事,也是向著遺忘的搏鬥。

宋版與余版都較完整,書也漂亮,若干疑義或瑕疵,也都可以豐富眾人討論。我的感激是無限的。相比之下,「鄔?版」刪去序論——這孩子不只蓬頭垢面,就連頭骨都可說被削去一塊,實在有夠「不堪持贈君」。然而,前述它以小指打人的例子,我還可以舉出不少,都曾使我過目不忘,歡趣無窮。

人生中真是有這種破爛卻寶貝的書呀。——讀者諸君,也有類似的破爛寶貝嗎?


張亦絢
台北木柵人。巴黎第三大學電影及視聽研究所碩士。早期作品,曾入選同志文學選與台灣文學選。另著有《我們沿河冒險》(國片優良劇本佳作)、《晚間娛樂:推理不必入門書》《小道消息》,長篇小說《愛的不久時:南特 / 巴黎回憶錄》(台北國際書展大賞入圍)、《永別書:在我不在的時代》(台北國際書展大賞入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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