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連明偉》騷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大學,是我正式摸索未來的初始階段,我曾經認真考慮當一位用功的學者,寫論文,參與國內、外研討會,想像人生能夠順順利利取得教職,存錢買房,結婚生子,自此歲月靜好漫長一生。

就讀國、高中時,私校生活只有課業壓力,唯一的目標就是考上大學,至於考上之後,要做些甚麼或不做些甚麼,全然不在規劃之內。我不知道中文系包含哪些學科,研讀甚麼,未來會有何種寬窄出路,只有模糊想像,以為大概就是國文課本的詳細擴編版本,因為不討厭,自己也熟於使用文字,於是就安安分分讀了下來。既來之,則安之,心中的叛逆時常讓秩序的吸引深沉壓抑。

當時,暨大還算是新設立的國立大學,除了特意找來有資歷的學者坐鎮之外,還聚集許多認真的年輕老師,包含時任系主任的楊玉成老師、一頭白髮的年輕儒者陶玉璞老師、準備申請副教授資格的黃錦樹老師、慈祥的范長華老師、積極的吳曉青老師、講話輕聲細語的黃金文老師、以及溫柔開懷的陳美蘭老師等。老師們各有專精,除了研究之外,還陪伴我們成長,即使厭倦卻依舊努力誨人不倦,非常容忍我們的無知、愚蠢與自以為是。

山城的封閉性,讓學生與老師之間,產生某種無法輕易割離的緊密性,就算蹺課,頂多就是窩在宿舍睡覺,或者偶爾騎機車衝去清境農場。諸多課程之中,最吸引我的,並非是中國思想史、現代文學、中西文學理論、文字學或報刊編輯實務,那些課程,由於我的駑鈍、分心以及年少的倔強不服,無法妥善看見老師們蚌殼吐珠的溫潤之光。學生總是能找到許多抗拒上課的好理由,例如嫌棄課程無趣,內容艱澀,老師口語不清等。人生的大好時光怎可埋葬於書本,課業單純就是課業,相較之下,社團、戀愛與玩耍何等重要。

大二,我選修「辭賦史」。對於楚辭、離騷與屈原的印象,大抵就是我最為原初、幼稚、謬誤的中文系想像,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滄浪之水流過來,蕩過去,我睥睨自負佩戴香草,在流水野畔濯纓濯足不問世事。現在想起來,實是天真。我喜愛屈原被放逐的憂傷,喜愛艱澀神祕的方塊字,喜愛兮兮栖栖唏唏的沉吟節奏,富有規律,卻又放蕩狂恣。同年,我申請國科會大專學生研究計畫,努力撰寫小論文,題目是:〈屈魂之追尋與重構――明代文人的擬騷書寫〉。我的指導教授是王學玲老師,她從不施予壓力,亦師亦友,時常塞給我一、兩本參考書籍,有時是與論文相關的楚辭漢賦研究,有時是幾本有趣的小說。

我逕自投入一段未曾理解的懷古情懷,斷代史般,蒐集,網羅,排列時序,編列目錄,將一個一個陌生的明代文人名字記錄下來。文人始終懷才不遇,透過各種「擬騷體」抒發己意,那時,我才真正理解所謂的體例,及其代表的精神,都會發生轉型、變體與挪用,在各自的遭遇、喜憂、情感之中不停騷動,他們需要容器,將歷劫過程一一描述下來。那可真是騷進了孔竅,文章之名千奇百怪,喉不能言,言不盡興,只好寄情於投江明志的優質模範生屈原,如水迸流,汪汪洋洋迴旋盪漾,〈述騷〉、〈擬騷〉、〈旅騷〉、〈中騷〉、〈變騷〉、〈反騷〉、〈反離騷〉、〈反反騷賦〉、〈重離騷〉等,閱讀這些擬騷體,著實嚇壞了,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我給自己挖了一個大大的騷坑。

我搜尋古籍經卷,潛藏於《四庫全書》、《續修四庫全書》、《四庫未收書》之中,在國家圖書館內調閱珍藏文集,大量閱讀不知該如何閱讀的相關書籍,包含《楚辭集注》、《楚辭通釋》、《楚辭補注》、《離騷纂義》等。說實在,我並不清楚自己到底閱讀了甚麼,背包日夜存放厚厚一疊從明代各文集中節錄下來的擬騷體,只能約略臆測內文,仔細推敲,按捺心性查詢異體字字典,試著理解那些長出鬚根、鱗片與犄角的異奇文字,將發燙詩文一字一句鍵入電腦。

文字詭奇,典故啞謎,意象驚悚,情感沉鬱,彷彿有人聲嘶力竭吐出鮮血、肉球與嬰孩嫩骨,我恍然沉浸於絢麗火熔的焰光,看見古人一再灼燒自己的精神。要我恐懼,要我悲傷,要我成長,迂迴進入蓊蓊鬱鬱不知出路的探問之中,勒騏驥,雧美蓉,悲江草,懷薜蘺,以某種隱晦暗示,告訴我,亂世之中的存活之道,往往必須犧牲某部分的自己。

那是一段撫摸龍蛇麒麟的詭譎時日,文字花草四野盛綻,我心懷不屬現世的時局動盪,在被下蠱的詩文中,目睹一場一場精神跋涉,逼迫至極限的自我辯證,神魔瘋癲起舞,這一切,苦惱著我,同時深深震撼著我。那已非「兮」字節奏的刻板運用,亦非敷文獻技,而是借助遠古初始的命名能力,試圖呈現最細緻、最芬芳、最豔彩的差異,遁走,遠遊,勒令神靈調兵遣將,將所有的疑問、情感、痛楚一一闡述,在種種對立之中,建構一再被否定的自我。是啊,那樣在困境中枝繁葉茂無性繁殖的「騷」,確實秉持大道正統,卻又佻達,詩句都是血肉,向著溺死的屈原祖師爺爺發出溺斃前的求救信號。救救我的仕途,不,救救我――

我在古人種種精神潰敗的浩劫中苟活,繼續上課,打桌球,假日至日月潭划輕艇,或者攀爬合歡、奇萊、南湖等百岳;然而,世界似乎有了些不同,年少的即興快樂緩慢滋長某種沉鬱觸角。我彷彿得知,在無疆的未來想望中,隱藏等待被行吟探索的荒境,處於邊界之外,卻又近在眼前,於是一日一日,無可阻擋般迎向各種喧囂、意外與震懾,包含學長不知緣由的上吊,曉青老師的病逝,同學因性別認同而輟學、奶奶的罹癌離世等等。

班上的同學愈來愈少,隨著畢業將屆,人生便要執拗岔向另一條路,雖不至老死不相往來,但真要相遇,都必須等到有人老死。我們並不清楚那樣輕易被浪擲的時光,是否在心中,留下日後歸返的途徑;但是,對我而言,一次一次閱讀近乎散佚的典籍,卻讓我目睹最為深刻的天問,奮不顧身,胸懷社稷,唯我又大我的蘊涵,不斷向我顯現人的孤寂,人的意志,以及人和社會政治之間的疏鬆緊密關係。

大三,系所舉辦學生學術論文發表會,邀請申請國科會計畫的同學共同參與。那是我頭一次以發表者身分出席,依照簡略講稿,說明研究動機、研究問題、研究方法以及論文成果,我知道,在那絕無僅有的十分鐘,除了我之外,並沒有人理解我所說的那些無名文人的憂傷、哀愁、仇讎、失寐、侘傺、離苦、喪志,而種種窘困的人生真實面貌,將在日後,複寫騷體般慢慢向我襲來。而我體悟,在先行者上天下地闖蕩太初的書寫之中,確實存在甚麼積極意義,不然,被貶謫的文人是不可能那麼不要命地吐出骨骸珠璣。

如今,我已從學術之路岔開,好壞難以論斷,只是一路遭遇的荒境再再揭示,滄浪之水可小可大,有時甚至會奪人性命。眾人皆醉時,無妨也品嘗幾杯,磨墨,寫字,試著心有凝止,同時試著保有誠摯的心動,彷彿知曉人生不管再如何艱困,有時並不如一首騷。


連明偉
1983年生,暨南大學中文系、東華大學創英所畢業。曾任職菲律賓尚愛中學華文教師。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小說首獎、第一屆台積電文學賞、中國時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等。著有《番茄街游擊戰》、《青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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