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神小風》無人知曉的戀愛小說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

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前幾個月因為工作關係,採訪了一位頗有人氣的YouTuber,請她聊聊關於讀書的大小事。因為真的喜歡,忍不住也帶著私心問這問那。其中一題,問起會看愛情小說嗎?她答說從來不看,「看那個沒什麼用啊。」語氣自然,毫無停頓,大有一種理科人的霸氣。真令人羨慕啊。我嗯嗯說好,趕快藏起我的文組少女心。

長大至今,大抵已經明白,談過的戀愛多是沒用的——或者說沒用的只是我而已。卻似乎從來沒有覺得看愛情小說是一件沒用的事。若是早早這樣想了,或許我的人生會變得更加有用吧。但沒輒,從國中青春期開始,我就把整個人生跟零用錢都奉獻在漫畫和言情小說上了,90年代的租書店總是狹小、髒亂,臭臉不太搭理人的櫃檯,一坐就垮的沙發,陰暗的廁所,布滿灰塵的書架,煙味繚繞不去,越往深處走越濃,像走進了誰的喉嚨裡。但也自在,兩三本書就成一個世界,不需搭理誰,相當安全。偶爾我覺得,我還沒從那裡走出來。

對一個國中女生來說,髒亂什麼其實都可以忍,包括膀胱。渴讀的慾望大過一切,願意蹲在地上心心念念尋一本書,得手了就感覺幸福,這一天有著落了。當年的我癡迷左晴雯、芃羽還有日益火熱的典心和鄭媛,純情或過激各有擅場,那是言情小說的黃金年代,作者源源不絕,怎樣都看不完。一次外借十幾本回去,再到同學家交換,友誼多半是這樣得來的。

某次聚會,眾人埋頭苦讀,一大段色情描述跳進我眼睛,那動作、那譬喻,身體有電流通過,瞬間彷彿做了什麼壞事,但好舒服喔,感到一場洶湧的性正在發生。我本能地抬頭偷瞄其他朋友,沒人理我,室內一片安靜。過不久同學媽媽端了盤水果來,大家吃啊不要客氣。

沒有人知道。

言情小說是少女最安全的性幻想。真槍實彈敢愛敢濕不需要怕,比起知道什麼是情,更迫切的是告訴妳可以有慾。可以在小房間裡發生,在眾目睽睽下發生,在棉被裡發生。可以是小家碧玉也可以是潑辣悍妻,無論哪一種設定都會有人愛妳,只因為妳是妳,一大張羅曼蒂克的網接住身體與心。只有自己知道,沒有人能教訓妳的頭腦,這多令人感激啊。

言情小說注定這樣跟著我,卻也注定有一天不再跟得上我。就像孩子要長大,而我終於在真實裡談了戀愛,那樣一直線,「他們從此幸福快樂」的Happy End再也接不住我。

不再言情,還是要戀愛。我開始嗜讀那一大票日本女作家,如貪吃蛇般一個看過一個。江國香織《寂寞東京鐵塔》裡過度浪漫的不倫戀,山田詠美總愛寫放蕩的女子與性,山本文緒則永遠自虐自憐,朝男人露出卑賤的肚子。那些欲愛的姿態多激烈狂放,卻又明擺著踩在現實的土壤裡,既髒也純真,令我一見傾心。

但最喜歡的,還是川上弘美的《老師的提包》,37歲的月子,在居酒屋裡與高中老師重逢,兩人喝酒的品味相同,點菜的品味也相同,在日常相處中逐漸萌生愛意。那時不懂,只覺這戀愛彷彿無事發生,卻奇妙地撩撥心弦。近日重讀,突然體會了其中壓抑的微妙心思。

始終單身未嫁,向來活得自由的月子,和邁入老年,已無能改變生活的老師,相差30歲,處在不同時間軸的兩人,要怎麼愛呢。其中一段,老師約了月子出來,終於吐露自己的膽小與顧慮:

「老師,你會一直活下去的。」

「月子小姐。若我不能一直活下去,妳是不是就不滿意了呢?」

已經不是年輕能隨意浪擲的愛了,上了年紀的戀愛,是要和時間打商量的戀情,是生命要不要給機會。當然也喜歡村上春樹,喜歡《挪威的森林》,但在我心裡,這更是百分百的戀愛。

許久許久沒有讀戀愛小說了,曾幾何時早就收攏在書櫃最下層,生活被其他書籍占滿,甚至一度對純粹的戀愛感到不耐煩起來。我長大了嗎?出於某些原因,前陣子讀了柴崎由香的小說《睡著也好,醒來也罷》,或許因著題材相近,之於我來說是陌生的作者,卻彷彿回到了讀那些小說,為戀愛灼燒的日子。

《睡著也好,醒來也罷》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作品,文字軟柔好入口,描述了一場命運之戀:女主角朝子愛上了一位謎樣青年鳥居麥,總是行跡飄忽的麥,某一日不告而別。搬去東京重新生活的朝子,遇見了和麥長得一模一樣的亮平,他們毫不意外的相愛了。但昔日的戀人,卻成為電影明星歸來⋯⋯光聽描述,簡直浪漫到不可思議對吧。

getimage_21.jpg小說裡張開了一張由感官織成的結界,透過敘述口吻,個人生活和外界景物反覆疊合:喊著想吃北京烤鴨的女子,無意識哼歌的公司前輩,手機裡一則友人簡訊,鄰座不斷唱著生日快樂的情侶……不間斷的聲音動作大量湧入,視覺與聽覺交織,讓整本小說籠罩在一種恍惚感裡,腳始終輕飄飄,搆不著地。非常熟悉的感受,啊,這就是戀愛啊,是必須動用整副身體感官去澈底體會的戀愛。

儘管身處現實,戀愛的人眼裡看見的,永遠只有自己與對方。而這樣的「看見」,所呈現的其實都不可信,柴崎由香想要描述的,正是戀愛的盲目狀態——被攝入眼中的戀人,真的是「我」所看見的樣子嗎?

小說中刻意放入各種「拍攝/觀看」的行為,其中一段,朝子透過月台攝影機尋找麥,兩人間的距離不斷被阻擾:「螢幕裡的麥消失了的同時,我以為自己失去了麥。」這樣的敘述,加深了現實的疏離感,也強化了對於攝像的依賴。有趣的是,拿著相機到處拍來拍去的朝子,卻始終無法留下戀人的樣子。麥離開了,但這戀愛沒有消失,沒有燃燒完全。幾乎執念般的,朝子愛上了有著麥臉孔的亮平,過去的幽靈堂而皇之的寄生在新的宿主上,但除了她自己,沒人知道。

這女人,真的有夠自私耶。讀完小說後,我去看了改編的電影,在高潮的抉擇橋段,聽見鄰座不敢置信的喊出聲來。但或許這也沒什麼。在戀愛裡,人類究竟會長成怎麼樣自私自利的怪物呢。而我呢,又會用著什麼樣的臉孔,不知羞恥去掠食別人的人生?

電影很好看。東出昌大率性的臉孔,搭配洋娃娃般的唐田英里佳,簡直浪漫指數催到最頂。散場時,突然就想起生命中錯過的人,曾在黑暗的戲院裡和我整場牽著手,那個比我年長的戀人,會不會也喜歡這本小說?我站在那裡,想像戀人和我走出電影院,整條街已經黑了,路上沒半個人,樹上掛著滅了的聖誕燈飾,串著灰白的燈泡,想像我們站在十字路口等待紅綠燈,立刻就聊起劇情來。

「妳不覺得過度浪漫了嗎?這種難以抉擇的雙子情節,還帥到可以當演員跟模特兒咧。」

「那是象徵吧。其實沒有什麼雙子,都只是女主角的投射而已。」

「好會說喔,輸了!」戀人說,「但就是一部愛情片啦,結尾還算值得討論一下。」

「那你寫了影評要第一個給我看喔。」我故意說。

「好。」

戀人走得很慢,我緊緊跟在他的右邊,用矮一個頭的距離打探著他的步伐。走過已然打烊的咖啡館,透過門口的玻璃,可以清楚看見我們的臉孔和裝扮。戀人和我有著不小的年齡差,我還不夠老到懂得他,他則愛說自己跟不上年輕人。但透過鏡像反射,像對活在同一時空下的尋常情侶,「那我往這邊走喔。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我說。戀人已經離開,裹著深色風衣的背影多麼好看。在黑暗中,和我緊緊牽著手的他,會回到有親愛戀人等待的家裡去。幻想到這裡嘎然而止,不再繼續。我朝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大力揮手,同時感到自己輕飄飄地,雙腳離開地面。

沒有人知道。


神小風
1984年生。著有小說《少女核》、散文集《百分之九十八的平庸少女》等書,編有電影劇本〈相愛的七種設計〉。現任職於《聯合文學》雜誌,並於博客來 OKAPI 撰寫漫畫專欄「少女出租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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