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與妳的郊遊——想念陳柔縉二三事

2026-06-25 11:00

(桑杉學攝影)

編按:作家陳柔縉常年關注日治時期台灣常民生活,出入文史資料並長於口述訪談,書寫人物傳記與民間歷史,其作品如《台灣摩登老廣告》、《宮前町九十番地》、《榮町少年走天下》等皆深受好評,屢獲各大獎項肯定。畢生低調、為人謙恭親和的陳柔縉,備受學界及讀者喜愛景仰。

202110月,陳柔縉因車禍重創,不幸英年早逝,各方惋惜悼念不已。今日適逢她的生日,作家林欣誼特此撰文追憶兩人跨越文字、採訪與日常相伴的友誼,從生活片段與往來書信,想念這位「總是願意聽人說話」的朋友,也記錄一位作家留給世人的溫暖身影。

每隔一段時間,我會去市場買一小截金華火腿。方塊形的真空包,回家後再切分成小份,放在冷凍庫。煮雞湯時加塊火腿,那味道會完全不一樣,這是妳告訴我的。

親愛的柔縉⋯⋯喔不,應該是,嗨,好嗎?

很久以前我們email寫信,後來手機傳Line,都是這樣開頭,然後敲過去敲過來。傳訊不宜長(雖然有時我們是太長了),更好用的是貼圖。妳慣用一隻長耳兔,小點點眼睛,大弧度笑嘴,「在忙嗎?」「天氣好,要不要去健行?」短短幾個字,輕快的語調,言猶在耳。

當初聽到消息不知怎麼辦,只記得先把數年的Line訊息在手機按一按存出來。想想,又全列印出來。但貼圖都成了亂碼,我悵然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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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剛交出一本人物口述史的書稿,這次寫作,是我最接近陳柔縉的一次。以前有過類似的稿約,她都熱烈地幫我敲邊鼓當啦啦隊,只是後來不巧都無疾而終。這次,我真正進入工作了,然身旁已空。

好幾個月埋首案前,她的書坐鎮在側,我都當是保平安。她寫張超英的《宮前町九十番地》、寫羅福全的《榮町少年走天下》,有時桌上有時床頭,我隨翻隨看,心裡是「有看有保庇」的概念。我試著「讀著玩兒」。


陳柔縉《榮町少年走天下》書籍與簽名照(林欣誼提供)

「請讀著玩!」是她送我《廣告表示》時在扉頁簽的字。那就是她。明明這般的大書寫成不易,但作品示人時她總是那麼雲淡風輕,如「一葉扁舟」划過——這是借用她寫過的、在圖書館找資料的自況:「像一葉小舟,拐來轉去,穿過書山間的峽谷,匆促前行。」那畫面太生動,我長久記得。


(林欣誼提供)

但我們更常的是互吐苦水。我說天天發稿「寫到想吐」,她大讚回:「要是我知道的事有人寫出來,就不用我寫了啊!」她強調,自己才不是什麼愛寫之人。

更早的信件都佚失了,我的電子信箱裡只剩一封信躺著,是2017年剛完成一份書稿,興沖沖寄給她,也不管人家忙不忙。標題「軍師請過目」。

陳柔縉之於我的第一本書,是精神上、也是實際上本尊真的鎮守後方督軍的那種角色——我和先生試著開車去訪查第一間雜貨店時,她就坐我們身後,不時屈身到前座湊著頭說笑。那趟去石碇,我們先閒晃老街,中午被她掏腰包請了一頓在地白斬雞,然後往山上開去,找到茶園旁的小店。

她陪我們探頭探腦進店裡,幫著我們一起跟老闆聊天。我默默當「觀摩」,而她只是一路興味盎然,聊到我們三人訪完離開後,隨地坐在幾步路外的泥土地上,她望向周遭說多麼巧啊,她廿多歲時,剛好來過這個叫磨石坑的小地方。

稱她是軍師、導師、前輩、師父⋯⋯怎麼說都不為過,但在我面前,她都只充當朋友。我們有時走長長的路,有時坐在咖啡館(雖然她不喝咖啡因飲料)講長長的話,好幾個鐘頭倏忽而過。

以前她仍住市區時,我們約在永康街,小隱、豐盛、兔子聽音樂,或扁食小店,或她慷慨請客的法國餐廳⋯⋯其實她胃口好小,但餐桌彷彿是她藉以款待我的一個必要之處。吃畢聊畢,她牽著腳踏車陪我走一段。有天晚餐後經過小公園,剛好她讀國中的孩子下課後跟同學在玩球,她長手一揮跟青少年笑說待會見,我心裡訝異親子之間這麼自在。

幾年後我有了孩子,好像兩歲生日吧,她偷偷準備了禮物,是特地去店裡挑的歐洲品牌玩具。吃畢聊畢,我們又是隨地坐在公寓前的小階上,她滿臉笑意推出一個大紙盒,一邊快樂地等著看我拆開好不好玩。那就是她。

我生第二個孩子後,帶著小嬰,她不辭遠第一次約到我家來,一股腦地稱讚長得好、養得好。下回再見,她近看那剛學會站立的嬰孩小腿兒,又說哇好壯,長得好、養得好!

而我呢,我有對她說過什麼好話、安慰的話、謝謝的話嗎?我們在一起的長長時光,到底都談了些什麼?

都是好多好難記得的瑣瑣碎碎吧。只是我從來不知,有一天,我會需要如此傷感於那些遺忘。電腦手機裡撈不到的,我在腦海裡撈啊撈,有些碎片粼粼發光。

***

親愛的柔縉,如果能夠再與妳講講話,我們最常聊的⋯⋯還是小孩吧?

妳喜歡小孩。妳的兩個孩子年紀相近,我聽過的他們,從兒時、國高中,到大學、出國留學、疫情⋯⋯妳曾說起當年怎麼在家裡客廳布置了一道溜滑梯,喊他們「跳啊跳啊」,一起遊戲興奮。每當幼兒講出什麼童稚卻有意思的話,妳就抓來小本子驚喜地說:「再講一次,讓我記下來!」妳也是帶著小孩,每晚打開電視看一節新聞,準備晚上寫一篇政論交稿。

這幾年,他們生活和求學的模樣,我撿拾到一些片段,好像也跟著他們長大,或更是,一路跟著看妳當媽媽的樣子。


(王志元攝影)

妳常笑,臉上總是帶著愉快的神情,但除此之外,我更常感覺短髮、高瘦的妳有股少年般的英氣,總是一身輕便衣褲,肩掛著包,彷彿故事裡的俠客,路見不平會「喝」一聲跳出來拔刀相助,那樣的率真不世故。

妳看淡外界名聲,但對「人」其實很看重,會把別人的話放在心上,慎重地思量與回應。也偶有過這樣的時刻,妳說,感到一種「海一般大的悲哀」。而妳坦誠以對。我想,妳的胃弱與不好眠,是否反映的就是這番想對人好、凡事要想清想透的體質呢?

不過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我口無遮攔,而妳自在地隨我沒大沒小。很久前有次妳獲贈餐券,領我去吃高檔飯店的懷石料理。靜悄悄的小包廂裡,我們卻無法正襟,聊到什麼興頭上,妳霍地移開椅子站起來,做了一個全身的動作,手勢誇張,兩人笑倒。

回想起來,我不知說過多少不得體的話,妳卻一直一直寬待。那就是妳。

***

《宮前町九十番地》後記中妳說,常邊寫邊為張超英先生流淚。我們討論過妳的星座,水象巨蟹的情感蘊深蕩漾。妳當然是敏於感受的,然對於某些當勢的言論卻又很警醒,能夠不受流俗所惑,多能將一頭熱的我點醒。但妳不會劈頭就發表意見,妳總說:「喔,原來妳是這樣想的⋯⋯」

以前妳受訪時曾說,自己的弱點是溫情,所以早年寫政論,刻意不去認識當事人。後來妳對我說,覺得自己夠「冷」了,能越來越不受波動,但心裡也「弱」,所以有點懂別人的心苦。

因為不想受太多人事物干擾,妳從不用臉書。我想,這也讓妳不曾有過這時代所謂的「人設」。公開,就會有公開的姿態,而妳不喜歡站上高台、把話說出去迎眾的那種場面,所以妳推拒出席盛大的場合,不上電視,除了大學課堂外也不演講,後來連頒獎典禮都請編輯代領了,只接受文字採訪,而且總能和記者談得很暢快。

訪人或受訪,妳都一本熱切好奇,沒有尊卑高低。然而,妳又從不敢細看自己的報導,常難為情地抗拒成為目光下的主角,頂多半遮著眼瞥幾行,常是家人朋友讀到後轉述,妳笑笑點頭帶過。

2008年我第一次與妳見面,是採訪《台灣摩登老廣告》新書出版。巷子裡的咖啡館很寧靜,妳眼神真摯,談了許多成長的往事,接著自然地問候起我的一切,工作、生活,甚至感情,「妳呢?」「妳覺得呢?」竟讓初識的我不思推卻。

幾年後,我們才因偶然通信而開始相約,不知什麼緣由,竟能相交為友。明明妳比我長了10歲有餘,但又不及一輩,於是我姑且因妳早年當過記者,而把妳視為報業前輩,儘管我們跑新聞的時代氣氛已經相差到像是兩個世界。

但我始終記得,跑政治新聞的妳告訴我,由於年輕時就近身接觸過政治權力圈,妳很清楚人常常受惑於「位子」,所以妳也很早就看懂有些人待妳,是基於妳的記者身分,一旦妳離了這個位,他們不是真的。

妳寫駐外新聞官張超英,「頗有權力名位於我何有哉的天真⋯⋯那麼淡然,那麼快意。」其實,是因為妳也有這樣的天性,才會為他這樣的人所感,為他靜靜落淚吧。

因為自覺不適合那圈子的交際,妳的記者生涯不長,轉而埋進時間沉積的圖書館裡,把考據當獨家,往史料的深淵裡探,把書一本一本寫出來。妳寫歷史,人物的關係和事件往往交織複雜,但妳卻能用筆如此輕快,時代拉遠了,妳的感情反而活潑自然了,接近妳自己。

許多人知道,妳仍隨時在尋訪活過舊時代的老人家,不論名見不見經傳。妳訪張超英前後超過10年,採訪羅福全至少一整年,妳說妳到了他家總是指東問西,不停發現驚奇,這是什麼?那怎麼來?為什麼這樣那樣⋯⋯不論為不為寫作。妳笑說,妳在市場或坐計程車,都很容易跟人聊天。

我認識的一位親族長輩出身文教世家,受過日治高等教育,妳也帶著興味探訪,找到一班公車遠遠地坐過來,我和其他家人陪妳一起去和老太太說話。翻著她的三高女畢業紀念冊,妳問起當年的上課和生活,漫談般地收集細節,那是我稍稍瞥見過的,妳的田野。

***

後來妳和孩子搬到紅樹林,起初妳說還是喜歡市囂,想了想,又在市區有了間小小的工作室。完工後我去看,一張大桌子、沙發,和滿壁的白書櫃,後來很快就滿了。小孩也會來當個歇處,成疊成山的書都放了進來。又過一陣子,紅樹林妳也覺得好,長長的淡水捷運線坐得很習慣,還能在車廂裡寫點稿。幾度搬來搬去,在天竺鼠太郎走後妳養了阿貓,笑稱要過「貓在哪裡,家在哪裡」的餘生。

我們年紀相差一截,卻差不多時間遇上長輩的病老。有大半年妳在雲林老家、北部兩處跑,安頓年邁的父母。身為母親與女兒,家中有5個手足,妳也同時是姊姊與妹妹,幸而妳說兄姊與弟弟們都好,大家都盡力,妳只希望自己「有把握住爸媽的最後時光」。而我感到家庭的為難時,妳都緩緩地告訴我妳的體會,寬慰我。


(王志元攝影)

妳搬家後,我們改約關渡、北投、石牌一帶,溫泉路坡上坡下,腳底下有時樹影有時光。或沿著捷運底的大度路邊,走長長的路,講長長的話。妳很能步行,常在市郊健走,還說妳喜歡的運動鞋曾經包色買4雙,不善走的我則樂意被妳領著,當作與妳的郊遊。沿途有間米粉湯,妳行家一般地帶我去,豬皮肝連黑白切,加薑絲⋯⋯那間小店,都還在。

但是啊現在,我知道我是用記憶在寫妳了。挑選著字眼描摹妳,誌記的,都是不在。每個字落下時,每一刻,每分每秒,時間都在把我推向離妳越來越遠。

因為妳的離去是一場永遠的遲滯,而那令我語塞。

我不想再費力地、笨拙地挑選字眼了。只想,丟一個貼圖過去。

嗨,在嗎?(貼圖)

然而,每一次淚意湧上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是自私的。因為妳的生命獨一無二,或許妳有自己面對的方式,是我貪心地還想多要一些。


陳柔縉與林欣誼的Line對話(林欣誼提供)

後來一陣子,我常戲稱妳「十全老人」。因為妳說,到這年紀越來越清楚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是自由,而能夠一直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寫作、生活,是很任性也很幸運的。妳說,約莫是一種人生至此,各方面都很剛好,心裡沒有缺求什麼的狀態。我嚷嚷著真羨慕啊,妳也笑,對啊很好很好。

我認真思索過,在我出社會後遇見的所有人裡面,妳確實是最好、最好的一個了。是的,我不想再費力且笨拙地挑選字眼了,就那麽「好」——妳的處世、妳的待人、妳的寫作,以及,妳作為媽媽的樣子,全都令人孺慕喜歡。雖然聊到小孩,妳曾「反省」過以前對孩子的某些教養是否不太適當?但我一定要學妳大方地、一股腦地說:「養得真好!長得真好!」如妳亦曾對我笑言,看著孩子,「以後妳會知道欣慰。」

我也再找不到待我這麼這麼好的如師者,作我的朋友了。重讀印出的Line對話,不論生活家常或是心裡的磕絆,妳總是聽我說,讓我問,真誠給我鼓勵。妳給過我的還有片單,夜裡傳訊,交換追劇心得,妳推薦我老派硬漢克林・伊斯威特的好多片。

妳著手寫小說了,謙虛地要我給意見,我鼓掌稱妳「再創巔峰期」,妳幽默回:「迫在眼前的是截稿期。」直到《大港的女兒》經過許多年終於要出版了!!!妳加了三個驚嘆號,傳來下一行字:「自己先跳一跳,樂一下!」

我讀到妳說這本之後,接下來可能寫關於名畫《南街殷賑》的小書。再往前翻,讀到妳教我要訂個10年計畫,思考接下來要完成什麼樣的人生與什麼樣的寫作,「存心要寫,才會有題目喔。」「等10年後,妳會更了解我在講什麼。」

現在此刻,是妳告訴我這句話後的第9年,白紙黑字敲打在心上,我很是辜負了⋯⋯但是,能夠讓我再跟妳講講話,講講這些年又經歷了些什麼嗎?

長久以來,只要我約,妳都說好,但我為什麼剛好那麼久沒約妳呢?我們從未有過合照,上網找妳最後幾回受訪的樣子,頭髮短到貼耳了,這次為什麼想剪這麼短?我想問妳。還是那間去了好多年的家庭理髮廳嗎?想問妳。身邊的阿貓有什麼新鮮事呢?那些日子裡的瑣瑣碎碎,都想問。

手上的書稿再沒有「軍師過目」了,我感到寂寞非常。到底怎麼寫好?想問妳,或者啊育兒實難?寫作何用?!也想把這樣的大哉問丟過去,問妳。以前我總說,傳訊給妳像在對神明求籤問事,「請開示。」我敲過去。「來吃飯!」妳敲回來。「上上籤!」我又高興回。

⋯⋯(貼圖)

唉。還是學妳的爽然一笑吧。(貼圖)

就當在世間漫漫長河,妳只是先輕快地上了一葉小舟,左彎右拐,到河的另一岸去了。或許,妳正在對岸款款地望著我們,又或許,等有天我們也到了,再一起來吃飯,去走路,把那些沒問的沒說夠的都痛快地拿出來聊一聊。先隔著河,等等。任河水波光,淚水流淌。再等等。

好嗎?(貼圖)(貼圖)(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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