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陳柔縉》謝謝你為我們留下一個時代風景

常年關注日治時期台灣常民生活的作家陳柔縉,出入文史資料並擅用口述訪談,著述作品深受好評,作品屢獲各大獎項肯定。畢生低調、為人謙恭親和的陳柔縉備受學界及讀者喜愛景仰,惜因車禍重創,20211018日不幸英年早逝,各方惋惜悼念不已。

2006年《宮前町九十番地》獲得開卷中文創作十大好書獎,陳柔縉應邀拍攝BV,留下當年身影。本文是影片拍攝過程的幕後側記,可窺得作家行誼風采之一二,特此轉載刊登,以為追懷。

開卷要為得獎的中文創作者拍攝宣傳影片,這個史無前例的消息傳出後,幾乎所有人都是先回以詫異的疑問,再報以歡喜的期待。在聯絡所有身在台灣的作家洽詢拍片事宜時,幾乎所有人都明快地答應配合,只有柔縉,是在半強迫的情況下才接受的。她的退縮原來並非缺乏自信或自我封閉,這是影片拍攝當天,和她有較長時間的閒談後,我才明瞭的。

拍片當天,陽光異常明亮。九點左右我來到台北藝術大學,沿著行政大樓對面的階梯而下,張望著尋找導演以及攝影組的行蹤,卻見到大片油綠的草皮上擱著一個布包,一名女子正蹲著低頭撥弄小草。從高瘦的身形看來,那一定是柔縉了。

柔縉的通告,是12支影片裡的最開端。因為導演和攝影組因故在路上耽擱了,我得以趁空和她小聊了一番。

話題自然繞著《宮前町九十番地》的傳主張超英打轉。我八卦地提到許多朋友都對張先生傳奇的生平和俊朗的相貌大為著迷 ,柔縉則說,《宮前町》出版後,許多老太太老先生們也紛紛與她聯絡,找她出來「聊一聊」。

聊出書嗎?我私下揣測,是不是不久之後,書市即將出現一票日治時期的口述歷史。

結果並不是。這些老太太老先生們同樣都有顯赫的家世背景,都經歷過那個既動盪飄搖又充滿機運的年代。張先生的故事擾動了他們的記憶,於是他們也想一吐為快,倒不見得同樣想要著書立傳,只是希冀透過傾談,整理自己的過去,回顧過往一生吧。

張超英因為子女長住美國,語言和生活都離故鄉日遠,為了不希望後輩子孫對過去的歷史一無所知,因此動念要將父輩和自己經歷過的種種記錄下來。柔縉說,受託為這本書執筆時,她原是以記錄者的身分工作,直到得知出版社打算將她列為作者時,她才將書稿的結構做了較大輻度的調整。即使如此,面對這本傳記在市場及評論上的斐然成果,她完全歸功於傳主令人敬重的畢生行誼,以及資料本身的完整翔實。「張先生其實自己都整理得很好了,因為有新聞工作的訓練,他說出來的話就已經像是一篇文章,脈絡完整,結構清楚。」

原來是這樣的謙虛和內歛,她才會在我們邀約拍攝影片時,一直找各種理由委婉推辭啊。幸好我們並沒有放棄。你看這本書的一開頭,短短篇幅裡,以首富林熊徵的猝死,便為張超英一輩子的行事基調定了位,多麼精準又漂亮的破題!加上書中人物史實龐雜如縷,如果不是訓練有素的筆,是沒辦法把這個傳奇人生寫得如此精簡流利又好看的。

閒聊間導演和其他工作人員到齊了,拍攝工作正式開始。導演拿出事先寫好的腳本,兩人便湊著頭開始解說研讀。


2006年《宮前町九十番地》BV導演李鼎(左)及作家陳柔縉(周月英攝)

拍攝場景位在北藝大校園內可以俯看台北市景的「二樓咖啡館」。準備就序,攝影機開始運轉。路過的人不知情,可能會覺得場面有點詭異:柔縉端著咖啡杯,在廣場和咖啡館裡來回走動,攝影大哥扛著機器,拍牆壁、拍地面,好像就是不正面拍攝主角。

然而看到最後成品時,讀者一定會佩服導演的構思高明。片中疊映在玻璃牆上、地面水灘間的柔縉身影,與書中資料畫面交錯出現,儼然就像柔縉書裡慣常出現的氛圍:資訊錯綜複雜的現實,過往與當下糾結難辨,需要有清明的眼睛,才能看清內幕實情。

報社某位主編曾讚嘆陳柔縉筆鋒犀利論理清晰,另一位主編則覺得她的文字帶著詩意。這支影片,充分流露了這兩種特質。柔縉在影片最後以「長長隧道盡頭的光」描述她所敬重的張超英先生。其實她不知道,她自己也是許多人的偶像。從《總統是我家親戚》耙梳權貴家族及政商關係,到《台灣西方文明初體驗》對早年市民生活的考掘整理,她認真執著與敏銳的寫作態度,作品生動活潑又嚴謹,吸引了許許多多的讀者與研究者。而在短暫的接觸之後,我對她的喜愛又更多了幾分,因為她也像自尊自重、只求無愧於工作的張超英一樣,氣質裡帶著一份淡然與快意。

「我們受惑於位子,我們以為位子高的,才是功勞大的。」到底什麼是大?什麼是小?影片中柔縉的輕輕一問,重重點出一般人思維上的盲點,也具體展現出她能從微小物件、常民市井間描摹出時代容貌靈魂的精髓。「時代不專屬於誰,人人身上都是一個時代。記憶不能只靠幾座古蹟和英雄書上的幾個人,故事不計大小,都值得流傳。」

也許是新聞工作的訓練,也許是天生好奇,這段影片結束拍攝,接下來肯納園的吉爾、吉爾媽媽和小貓上場時,柔縉並沒有馬上離開。坐在導演旁邊,她就這樣興致勃勃地歪著身,一起透過監視器觀看鏡頭裡的人生。

這是開卷為好書獎得獎作家拍攝的第一支BV,拍攝過程簡潔俐落,沒有太多花絮可以報導。關於這支影片,我能貢獻的「內幕」僅有:

其實,陳柔縉是不喝咖啡的! ^_^ 


2006年《宮前町九十番地》BV拍攝現場(周月英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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