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兩年閱讀了幾部非虛構文學作品，皆是年輕子女對親長的訪談和自己在日常相處的經驗與情感寫就，內容充滿細節和受訪者的回饋，頗有意思。相對之下，戰後不久出生的吾輩，由於時代氛圍或者個人的輕忽，失漏了原可從長輩處獲得的第一手經驗或訊息，而他們是時代夾縫裡失語的一群，發聲極少，殊為可惜。

作家吳鳴不然，雖然先人已遠，但他以強大的記憶，追索他曾經的見證和親歷。在新作《豐田歲時記》裡，他記錄了家族於戰後移民後山豐田的農耕生活，以及自身多姿的童年，更以歷史學者的背景，在筆下賦予更多一層的人文意義。吳鳴在自序裡精確地這樣總結：

「這本散文集記錄一個所在，一個時代，一個家族，對日本時代个豐田移民村，到終戰後耕種人个生活，一個戰後移民拓荒家族个故事。節氣迭替，貫穿時代，融入歷史、文化、生活，希望做得為𠊎成長个故鄉豐田，留下時代个記事。」

這部散文集的背景，主要在1960年代。當時住在鄰鄉另一個舊日本吉野移民村宮前聚落的我，大約是從少年到中學生以至成人階段。雖然都是生活在鄉村，這些景象常見，有些也熟悉，但家裡是與耕作相異的小型畜牧業，在了解上還是差了一截。

讀了《豐田歲時記》，且記下幾項一己關心之處：

一、蒔田和其他農作物的細節

作者對稻禾耕作的程序，舉凡翻堆肥、撒秧仔、駕馭水牛、翻土、犁田、插秧、放肥、挲草、巡田水、噴農藥、收割、曬穀等等，描述得鉅細靡遺。

插秧和割禾時在短時間裡需要的勞動力怎麼來？一天吃幾餐？都吃些什麼食物？

還有，田裡有一棵果樹，阿爸犁田時要如何將犁與水牛繞過去？

雖然客語有「蒔田正（才）是正業」這說法，但客家人無論是渡台或二次移民到後山，來得比別人慢，土地選擇性少。不能蒔田的土地，番薯、瓜果、各種菜蔬，能種甚麼便種甚麼，但求一家溫飽。

與現在的農村不同，那是農村尚未現代化，也就是純靠人力與獸力的最後時光，描寫得如是詳細，以文字留下了一時一地的如繪圖景，特別值得珍惜。

二、農村經濟與農村生活

先是濫仔地和荒埔，這是甚麼樣的土地？蒔田時，第一季種稻禾，第二季稻要跟什麼農作物夾種？

化學肥料怎樣取得？如何償還？

還有佃農和地主的權利義務關係。蒔田的時候是付田租收穫歸自己；種甘蔗是算地主的，佃農為地主做工，做一工算一工，地主按月付佃農工錢。

家宅的配置，什麼方向？堂下是怎樣的佈置，兩旁是怎樣的房間？誰住？農具間在哪裡？豬舍又在什麼地方？還有廁所以及人畜屎尿的流向。

房子是什麼樣的材質？由誰來起造？換蔗葉屋頂的時候又是怎樣進行？颱風來的時候要怎麼做防護措施？

林林總總，充滿了生活史的資料。

三、勞動的女性

土地需要勞動力，客家女性除了屋子裡的煮食等工作，與男性一起下田工作皆屬平常。吳鳴的一段文字，形象極為鮮明：「阿姆當慶手，蒔田班尋㧡秧娘時常最先想到佢，毋單身體砸，㧡重有當頭，還係左𥯟犁，做得左右開工……一人做兩儕用。」

由於勞動（經濟上）的貢獻，我一向覺得即使在往昔，客家女性在家庭裡也是具有話語權的。

四、退除役官兵的開荒

我們的文青時代，喜愛電影的人大多知道陳耀圻導演拍過的碩士畢業電影《劉必稼》，但未必有機會看過。原來這部紀錄電影的背景就在豐田。吳鳴由《劉必稼》這部電影帶出退輔會在豐田的開發處以及幾個大同農場（集體農場）。他描述那些與他們在地農民不同的作息、工作方法、穿著等等的老兵，更描述了他們的婚姻狀況、認同問題以及人生總也免不了的悲劇。

《劉必稼》，圖源：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吳鳴以散文聞名，他自述40歲以後，從抒情走向敘事，近年出版的「秋光」系列文集可證，但這部散文集在敘事裡自帶醇厚溫情。他寫家族親人，特別是母親：

𠊎時常想起摎阿姆𢯭手燒火个細人仔个時節，捉雞仔分阿姆㓾，到後來換𠊎剁雞盤，學煮食，歲月漫漫，灶下係思念阿姆个所在。」（〈灶下〉）

 

寫二姊：

「逐擺看著阿姊，𠊎就會想起阿姊渡𠊎行過細人仔時个童年回憶，長饒饒个歲月摎人生，斯恁樣一路遠遠行過來。」（〈阿姊渡𠊎行過細人仔時〉）

有時在前文脈絡之下，平鋪直述的簡單句子，也深具情感力道：

「歲月于邁，兵寮个老兵愈來愈少，老个老，成家个成家，搬出去个搬出去。臨暗時節伸幾个老兵牯，坐在屋簷下歇涼，天色漸漸暗下來。」（〈兵寮〉）

在花蓮出生長大的客家人，語言經驗是從客家母語開始，在學前或上學之後，學習到福佬話（學老話）。或許我們在課後的日常生活裡還可以流利地使用我們的客語，兼及福佬語，但隨著學習環境的的全面單一化，便被國語（華語）夾文字一波帶走了。

語言與生活的相應連結，有其細膩微妙之處，不同的文字之間很多時候未必能完全迻譯，這樣的狀況也會影響到我們的寫作。

語言是隨著環境不斷變化的，客語亦然。台灣經歷過的兩種「國語」，多少影響了客語。隨著時代的變化，許多名詞都有了改變。這些都使客家人為文，產生不盡相同的用語。畢竟語言首重在溝通，我覺得這些略有出入的用語，都不會產生太多的扞格，反而是能豐富文字，創造出更繁盛的文學花園。

作為一個長期的文學讀者，近年來已經習於在文學作品裡面讀到福佬化的詞彙和敘事，也讀到一點原住民的詞彙以及它所帶來的更多敘事。雖然客語也未嘗缺席，如果能夠在文學作品裡讀到更多的客家的用字，詞彙，句子，語感，敘事，都是極富意義，令人喜悅的事。

我們樂於看到客籍作家，用客語創作表達他們世界的心靈旋律，以及異想奇思。其中，散文好手吳鳴，他童年時期的觀察與親歷，成年之後的研究與深情回顧，以臍帶相連的母語書寫，成就了眼下這本生趣好讀的《豐田歲時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