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下交換週記》Apyang Imiq X 謝凱特:聊聊伴侶和料理

像是一場末世電影,空無一人的街道、等待每日下午二點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記者會直播、社群媒體上真偽不明的資訊⋯⋯每個人都像一張張溫床。然而疫病也有它的遊戲性,移動不宜、相見不宜、擁抱不宜,我們得保持靜物的姿態,一二三木頭人。

生活在疫病或者疫病在生活,我們丟失了什麼的同時,是不是也重拾了什麼?Openbook與九歌出版合作,邀請兩組作家交換週記:生活在部落的作家Apyang Imiq程廷和在都市裡定居的謝凱特、同樣視「走傱」為性命的作家鄭順聰與包子逸,在日子與日子的間隙裡神遊、書寫、紀錄疫病籠罩下的生活。

▇Apyang Imiq:警戒

聚酒

晚上11點,開車載室友和小弟去鳳林市區,鄉下宵夜,方圓10公里,唯一7-11,想都不用想。繞過黑暗的部落,台九線筆直往南駛,小弟說剛剛在喝酒,你自己喝嗎?沒有啊,跟一群朋友……疫情期間絕不想聽到的消息。

「沒有啦,我們視訊喝酒!」實在太搞笑了。

「怎麼開始啊?約好時間一起打開視訊嗎?還是怎樣?」三級警戒開始,聽過視訊上課、視訊審查、視訊歡唱、視訊尻槍,還沒聽過視訊喝酒。

「就今天特別想喝,走到下面雜貨店買一手,打開視訊跟朋友聊天,大家有默契手拿一杯,一個拉一個,就這樣喝起來。」

隔著螢幕如何敬酒,要說乾杯嗎,玻璃杯碰撞的聲音得自己製造嗎,杯子空了怎麼隔空勸酒,然後眾人一起咕嚕咕嚕吞下去嗎?想像那些怪異又好笑的情景。

「你太誇張了。」小弟不耐煩地回答。

突然覺得可憐,往後的社交生活是否都得像穿著雨鞋踩踏溪水,總是隔了一層才能感受溫度。

煩買

室友說我在超市總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有多不耐煩,我沒有吧,你有,你真的有。

上超市好像一種罪惡,好幾次我單純當個司機,在車上玩手遊,等待他大包小包走上車。

也許採買對我來說很功能性,無論買任何東西,總是心裡想好要什麼,走進走出不到數分鐘,看到商品就拿,甚至懶得比價或看成分,第一印象決定口袋的新台幣該不該繳出。

小弟突然來家裡,要我陪他去超市採買食材,自三級警戒,渡假村放一群部落青年無薪假,他們的行蹤變得越來越不可預料,加上他那台幾乎沒有引擎聲的車子,門被打開才驚訝人來了。

室友還在睡覺,床邊問需要買什麼,他開一個清單給我。

走進超市,架上琳琅滿目,眼睛掃掠一遍又一遍,沒看到番茄、沒看到生菜,也沒有杏鮑菇,我在不大不小的超市中迷路……急忙視訊室友,一樣一樣地問,水果是入口處右邊,特價的擺走道,蔬菜在中間,菇類最後一側,根莖類在角落……

他透過手機遙控我的螢幕,擴大播放的聲音是一道道指令:對,再左邊一點,鏡頭往上一點……

我開始不耐煩了。

需渴

我就是那種一旦喜愛就停不下來的人,只要各方條件許可,為什麼不能一直「做」下去。

我無法理解「需索無度」和「邊際效益遞減」,如果是一件愉悅的事情,1加1永遠是加法,數字只會向上攀升,絕不可能變成減法或是其他的數學邏輯。

自從三級警戒開始,不用進辦公室工作,每日每夜看著室友,我的熱烈期盼激進至變態,變態成一個狼人狀態。

我起床時他仍在熟睡,精緻的五官和稀疏的鬍渣,看了心就受不了,手往下滑過,被單裡藏一根黑色水晶,我在清水溪的岩壁上摸過,想像那種用力刺水後水花激射留下的陽光燦爛。

大熱天的時候,室友脫掉上衣,單薄的上身,纖細的腰肢,上手臂因為近期愛上烘焙,不斷地揉麵團,揉出緊實又堅硬的線條,他以為我在餐桌上盯著筆電認真工作,其實一格格濃烈的畫面早就讓我腦袋充血,妄想室友在赤裸的圍裙下,猛烈地親吻我或要我咬下。

夜晚我們窩在沙發上追劇,我喜歡藉故枕在他白皙的大腿上,仔細端詳那隨電扇規律搖擺的腿毛,輕柔又細小,好像山徑旁一層層腎蕨,輕輕滑過小腿難以排解的癢。我在無數個枕頭下,摸到一條血管,就在他的大腿後側,那條血管自有生命,食指用力按壓裡面有液體流動,我又開始進入一頁頁放蕩的文字之中。

究竟室友什麼時候可以從我的警戒中解除。


▇謝凱特:某個日子

今年的土用丑日是7月28日。

疫情蔓延,升級三級警戒前,家中開伙已是日常,到了疫情期間一如往常地繼續淘米洗菜醃肉切蔥。

像是不知覺之間跨過了一個檻。

生活的檻很多,多到大半時候其實跨過了但總不覺得自己跨過了什麼。立夏,立夏後一日是35歲的生日,小滿,芒種,6月下旬的夏至,白天最長的一日都在窗外了,天空被長6000公里如行星環帶的滯留鋒面遮蓋,只能在正中午想像1.5億公里外有顆太陽在頭頂上燒著,立竿不見影的一瞬,下一分鐘隨即偏斜,生出影來,這天之後,夜與影都要漸長。

沒跨過的檻總是擺在眼前,你不斷前進,它不斷退後,不讓人隨意抬腿一跨即過。

疫情三級警戒從小滿前延長到7月上旬了。

儘管還是自炊為多,但使用外送的機會也多了。手機變成美食街,一張巨大的營業平面圖在窗外不斷發生著,接下訂單、烹調中、外送中、外送抵達,圖像與訊息是虛擬的,送到手上的食物是真實的。我在這張地圖裡搜尋著自己愛店是否在雲端開了分店:深愛的丼飯店要歇業了,食材出清特賣中;越南媽媽的南洋廚房還健在,想像一點開選單就散出牛肉河粉湯清香;突然一則通知從百貨精華地段裡跳出來,夏天到了,該吃鰻魚養生了。

日本人吃鰻魚飯是在土用丑日,源自江戶時代,本來也只是一則商業促銷手法,賣不出去的鰻魚(うなぎ),就趁這個丑之日(うしのひ)好好享用一番吧,附加一些陰陽五行的抽象養生概念,出乎意料的大賣,變成了土用丑之日吃鰻魚飯的習俗。說出乎意料,是因為盛夏的鰻魚並不好吃,春秋兩季的鰻魚才是真正肥美的。

因為疫情無法出國,翻旅遊照片時,想起在福岡柳川的300年老店元祖本吉屋吃的鰻魚飯。

柳川不是個太熱鬧的地方,除了鰻魚飯,以及備有暖爐桌的遊船行程之外,就是和太宰府天滿宮綁在一起的套裝行程。但當天的柳川下著大雨,遊船停駛,我們走到元祖本吉屋時,屋外陣陣蒲燒炊煙,而屋內已經滿是預約的客人。帶位、點餐、送餐,蒲燒鰻重、漬物、鰻魚肝湯,鏡頭吃到美食的當下已經過了半小時多。專程跑一趟柳川,花3、4000日圓,吃春天的蒲燒鰻魚,記憶至此刻已過了數年,醬油滴落在木炭上的焦香味彷彿還在空氣中飄散,舌根還有鰻魚肝的苦甜味。

望著三級警戒的檻還橫在眼前,出國的檻就會更遠了,這是此刻在居家生活中的他與我翻著相簿盼望的。人類注定與疾病共處,將來解禁之後,也許我們也都將遺忘自己曾經跨過的高檻,模模糊糊地記得某段重重障蔽之下的歲月,不聚餐、不外食、在家自炊、點外送。若是尋個名目訂定一個節日,加上一個食材:獨食之日吃雞排珍奶、外送之日吃牛丼、自炊之日吃咖哩飯,也許在一切意義終將失落之前,我們還得以記得某些曾經以為無法跨越的,失序、流離、死亡之類的事物。


【疫下交換週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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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我媽媽做小姐的時陣是文藝少女
作者:謝凱特
出版:九歌文化
定價:2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謝凱特
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畢業,著有散文集《我的蟻人父親》、《普通的戀愛》,曾獲臺北書展大獎非小說類首獎,入圍臺灣文學金典獎。覺得長大是一件好事,好在我們終於可以放心地忘記自己,長出耳朵,聽世界的聲音。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我長在打開的樹洞
作者:程廷 Apyang Imiq 
出版:九歌文化
定價:2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程廷 Apyang Imiq
太魯閣族,生長在花蓮縣萬榮鄉支亞干部落。畢業於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現任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部落簡易自來水委員會總幹事、部落會議幹部、部落旅遊體驗公司董事長。
曾獲2007、2010、2015、2016、2018、2019、2020台灣原住民族文學獎散文組獎、2020台灣文學獎原住民族漢語散文獎、2020年國藝會創作補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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