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楊富民》尋找湯姆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三歲的時候,父母忙於工作,將我託給阿嬤照顧。阿嬤當時也一起撫養著我的表哥──我智能障礙的表哥。長大後才聽大人們說,表哥是因為發燒燒到腦袋壞掉才變智障。但對三歲大的我,十幾歲的表哥就是我最好的大玩偶。我們的感情很好,哪怕對兒時的記憶模糊,成年後再見到他時我有些膽怯,他卻依然用充滿著關愛和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著我。

跟著智障的表哥一起長大,我也學著表哥說話,講話就像個智障,常也被人當作智障而欺侮。直到要上小學時,父母終於發現我說話有些微妙。從那時起,父親便常帶我去醫院的幼兒治療科,學習正音、說話,回到家後又拿起《論語》、《三字經》、《唐詩三百首》。他逐字唸,我逐字讀,在他的藤椅前。

重新學說話時,因為無法與其他同學們對話,那段童年沒什麼朋友,甚至常被大家學著講話來取笑。到後來也乾脆不說話,對上眼就直接打起來。改變這些的,是在小學三年級的暑假。

暑期週二、三、四,學校開放圖書館借閱書籍。我的妹妹還小,姊姊自有她的朋友,哥哥大我六歲,更是不可能將我這拖油瓶般的弟弟帶出去玩。於是,在同學們騎著單車去溪裡玩時,我在午後一個人悄悄地來到學校的二樓。在7、8月縱谷的村莊,總容易得見海岸山脈一頭無雲浩瀚的藍天,中央山脈那頭卻是開始在午後堆積了陰雲。若只看向一面,心情仍會好得不行。

二樓深處的圖書館,靜謐得只有夏季的午後蟬鳴規律地叫,吵著櫃檯的老師昏睡在桌上,發出細細的呼聲;偶爾還有壁掛扇左右搖擺的嘎吱聲,交雜在一起。那時我已經把橫山光輝的漫畫版《三國志》看完,看到第60集,三國歸一統,蜀國滅亡,氣得我心情鬱悶,又無法找人說話憤罵姜維,只得每次經過《三國志》便捶它們的書背。

但暑假還長,我繼續在圖書館裡晃盪,看見了《湯姆歷險記》。老師很疑惑一個二、三年級的孩子為什麼借這本書?但我不好意思告訴他,第一堂英文課,英文老師讓我們抽籤選英文名字,我抽到了TOM──我不過是因為這本書的主角名字跟我的英文名字一樣罷了。

花了兩三天的時間,我便把那本兒童版的《湯姆歷險記》看完,看得心情激動,想像湯姆般在村子裡四處展開冒險。但還書時,發現圖書館竟還有其他不同的《湯姆歷險記》。有圖文版、世界經典名著版、少年版,五花八門,我全部借回去看了一遍。把書還回來,我寫了張紙條,遞給老師,問他還有沒有遺漏的《湯姆歷險記》?老師幫我找了一回,我自己倒是意外地發現還有《赫克歷險記》!

「馬克……吐溫……」我在書架上對著《湯》與《赫》兩書,確定都是那個「吐溫」寫的,又把圖書館有的《赫克歷險記》一一借回家中看。直到兩套書全部看完以後,暑假過了一半,我對圖書館再也沒有興趣。

我要嘛,就要成為湯姆或赫克,讀什麼書?無聊透頂。

那天之後,我不再每天去圖書館。家裡當時開早餐店,趁客人多時,我從工具間抄了一把鐮刀便往外跑。我在學校附近找到一處荒田,荒田上長滿高大的牧草叢,我用鐮刀開闢了一條小徑,直到深處,拓展出一塊小圓徑的平地,將所有砍下來的牧草鋪在中間小圓坪裡,順道也將鐮刀藏在草堆之中。

一週後,我的「基地」已經儼然成型,我偷著幾根插在附近農園的競選旗幟,立在我的基地之中,想像自個是《三國志》裏頭的軍隊。旗幟被曬得褪色的圓圈處,被我一一拿奇異筆寫上了TOM。不止如此,基地裡頭砍下來的牧草堆,被夏日的太陽曬得金黃又乾燥。雖然期間下過幾次午後的雨,躺在草堆上背會冒出陣陣的溼氣,卻仍然蓬鬆舒適、且令人滿意。

基地既成,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很明確了──像是湯姆一樣──尋找寶藏。我在基地裡這麼想。豐田過去曾經盛產豐田玉,長輩們常說山後就是礦坑,大家在山上賺了多少錢,於是我也就此往山走,要去尋那礦坑。

想當然爾,礦坑自然是找不到,那要翻過前山,從前山下到後山的山坳,再從後山的山坳走到半山腰。我沒這麼大的能耐,只好在山邊路閒晃,倒是遇到另外兩個不曾說過話的同學。一個叫謝、一個叫潘。他們倆在山邊路那一排的光臘樹下抓獨角仙。我便在不遠處看他們倆疊起羅漢,拿著捕蟲網撈著在樹幹上方的獨角仙。

他們顯然也發現了我,看我盯著,從透明盒裡拿隻獨角仙給我。要我閃遠點,不要跟他們搶這處抓獨角仙的地方。我本是想要問他們,要不要一起去尋找礦坑?但憋了很久,話怎麼樣都說不出口,只好一手捧著獨角仙,一手抓著牠的角,繼續看著他們。

我想著怎麼問他們要不要去找礦坑,想了一下午,我的獨角仙在半路不知不覺地失蹤。直到日頭落在中央山脈的另一廂,山邊路已經泛涼且舒適,不再那麼炎熱,但山林卻漸顯幽暗,有些嚇人;我只得隨著他們一前一後,騎著單車回到街上,敗興而歸。

隔天早上,我去整理完基地,回家吃過午餐,又在山邊路遇見了他們。反覆幾天,他們只能默許我跟著。我也在忘了哪一次的「巧遇」,終於開口,要他們跟著我,一起到我開闢的基地。

在基地裡,我終於問他們要不要去找寶藏?他們聽了以後,對我的提案唾棄得不行。「獨角仙才能賺錢!」潘這麼說。他有次跟家人看日本的頻道,發現日本有人專門在買特異的昆蟲標本,尤其獨角仙。

因為如此,他才跟謝兩個人,暑假的每天都來山邊路找特別的獨角仙。他們說,曾看過一隻閃閃發亮的巨大獨角仙,但被牠飛走了。「如果抓到,賣到日本的話幾萬元!」潘信誓旦旦的說。雖然我們不知道怎麼賣到日本,但大家知道怎麼抓獨角仙。於是之後的日子,我們把抓到的大隻獨角仙,通通帶回基地裡。謝家裡做辦桌,辦桌後剩下的水果,他東偷一點、西偷一點,帶到基地餵食那些獨角仙。

我也帶他們去了圖書館,讓他們看《三國志》,跟他們說看到第30集就好。但他們不要,偏偏把60集都看完了。但也好,終於有人跟我一起罵著姜維。後來我讓他們看《湯姆歷險記》與《赫克歷險記》,他們嫌字太多,翻了兩下就還了回去。

那一年的暑假尾聲,我們的基地被家長們發現。祕密基地早已不祕密,潘跟謝向同學們說,我有個很棒的基地。暑假的後半段,班上的同學都把在野外找到的寶物往裡頭藏,我也終於跟他們去過一次溪裡玩水。但孩子們基地跑得勤,我們終究還是引起大人們的注意。

有天同學的父母跟蹤著來到基地,我們的鐮刀、鋸子、自己做成的木槍、木劍、鬥扁,還有一堆我們可能認為是玉石的石頭,全部被沒收。獨角仙在那之前,我們早就失去了興趣,今日從記憶裡也找不到牠們的下落。

之後,家長們找到荒地的主人,放了把火,將田的牧草燒光。之後租給別的農人,開學後沒多久,種起了白蘿蔔。

但在開學前,潘跟謝跑來家裡找我。這讓我父母側目了一陣。他們倆從謝家裡的神桌偷了三支香,要我一起去土地公廟結拜,像是《三國志》裡的「桃園三結義」。按照出生的月份排,我年紀最小,謝是大哥、潘是二弟,我則是三弟。我本來想與他們爭論,我更喜歡《湯姆歷險記》,我們可以叫湯姆、赫克,以及喬。我當仁不讓就是湯姆。

但他們學著我講話「ㄌㄩㄝ、ㄌㄩㄝ、ㄌㄩㄝ、ㄌㄩㄝ」的嘴巴亂動一通。


楊富民
居住於花蓮,畢業於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過去曾經夢想當一名文字工作者。但後來發現拿筆可能不太適合自己,所以走向了社區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