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徐佑德》海明威、楊牧與我,創傷後的精神共鳴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1999年的九二一大地震,我尚算不經人事,對地震的恐懼留存在懵懂的空白格裡,但我的世界並未真正因此崩毀。到了2008年的金融海嘯,我原本以為堅固溫暖的家,一夕間因工廠倒閉而分崩離析。同一年,台灣第二次政黨輪替,島上掀起真正的政治思潮轉型,在深藍家庭長大的我,因為中學老師而開始接觸到截然不同的歷史與思維。套句電影《一一》裡說的,長大,大概就是發現成長的過程怎麼跟我們想的都不一樣。

從生活到心靈,我的世界都像是被末日洪水狠狠沖刷過一次,刮除後尚不知如何重建。那時,我真正被憂慮與恐慌趕到了人生的斷崖——我知道我失去的並不只是家庭經濟或精神信仰的支柱,更是突然間發覺,人世中原本曾相信會天長地久的事物,原來如此經不起摧折。原來一切都如此脆弱而不可信,原來一切都可以在一瞬間崩塌。

「但願低飛在人少,近水的臨界/且頻頻俯見自己以鴥然之姿」

—《心之鷹》,楊牧

而如同張大春回想他遁入文學世界的伊始,是躲在棉被裡逃避世間的一切挫折,從後面的人生回頭看才會知道,當時的我因為巨大的精神壓力,於是往原本就醉心的文學海洋更深處潛進去。而令我如獲至寶的,就是海明威與楊牧。

受邀書寫此稿的瞬間,我立刻決定要寫海明威與楊牧,而且深覺除了寫你還能寫誰,除了愛你還能愛誰。那刻的我才發現,此後人生的半邊天,是由他們撐著我,一路走到了現在。他們成為了我世界的新支柱,精神的新導師。

他們複雜、多變、浪漫又理性,也是讓我追尋之因。小時不懂《老人與海》,年紀漸長才知箇中滋味。讀的時候是不知道的,只知道海明威和楊牧字字敲響我靈魂深處的弦,讓我重新領略了世界一遍。大學時重新閱讀了原文的海明威,才發現他文字的聲響很好,楊牧的詩更不需贅述了,那樣的「聲籟」讓我執迷不悔。

直到很後來才知道,史書裡清楚記載著,海明威的作品深切反映了戰爭時期的精神創傷,那種對於所有理性、所有建構世界都會消逝的絕望與恐懼。正因為他寫出了整個世代的精神意識,所以他成為第一個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美國作家。

對我而言,海明威的聲音遠不只他在〈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A Clean, Well-Lighted Place)裡吶喊的「所有一切都是虛妄」——為了強調虛妄的重音,或許也為了帶上南美情調,在強調「虛妄」、「無意義」時,他特意用了西班牙語的「nada」而不是英文的「nothing」。他對於聲音韻律的追求,讓身為詩人的我著迷不已,他同時讓我理解共鳴著字裡行間那精神創傷的挫敗靈魂,更以聲律與文字的簡潔之美撫慰我的傷口。

楊牧甚且是更複雜的。外文系出身,卻有著極高中國古典造詣的楊牧,在詩的世界裡完成了中西美學的揉雜,講究的詞藻與字彙借自中國古典,聲韻結構和意象則脫胎自他最鍾愛的英國浪漫主義。深受葉慈影響的他既浪漫,卻又戰慄揣想著浪漫的破滅與幻相——不知道是否我自己的投射,我總認為這層精神上對破滅的探問與不安,與國共內戰留下的家國裂變、政治亂局後的創傷若合符節。

還記得大學時期閱讀《利維坦》,霍布斯邦寫書時正處於英國內戰,那時候我心想,台灣不也是嗎?在從葉珊轉變成楊牧之後,我總是能隱隱感受到他想討論國族、人類、世界、信仰的各種辯證。

那首〈我們也要航行〉寫的「這個時代畢竟還是盤庚的時代/而我們想到,我們也要/航行,帶著那種/拋物線的近乎筆直的果敢」,以及〈花蓮〉開頭兩句「那窗外的濤聲和我的年紀/彷彿,出生在戰爭前夕」,以及〈悲歌為林義雄所作〉「童年如民歌一般拋棄在地上/上一代太苦,下一代不能/比這一代比這一代更苦更苦」。如同海明威短篇小說集《我們的時代》裡處處發生的那些陌生、無來由的暴力,如何讓人走向崩潰。後來的小說家瑞蒙.卡佛、約翰.齊佛、詩人弗蘭克.奧哈拉反映的也都是時代的驟變。

我自己讀中文系,兼修西方現當代文學與文化理論,閱讀楊牧給予我從精神到認同上的多重慰藉。原來我認為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在楊牧筆下得到了鎔鑄與揮灑,原來我感受到的那些文學之美與共鳴是真真實實的,我並不孤單,即使整個世界終會崩毀,在這一瞬間,有人知道我,我也知道了他。

楊牧讓我開始閱讀陸機《文賦》、讀但丁、亞歷山大.蒲柏、霍布斯、羅蘭.巴特、李維史陀、索敘爾、德希達、威廉.布萊克、莎士比亞、丁尼生、傅柯、吳爾芙、艾略特、西蒙.波娃、克莉斯蒂娃、喬伊斯、赫賽、詹明信與李歐梵。從結構到解構,從後現代到後設,他們教會我如何在無秩序的世界裡存活,並從此重建出一個屬於我的世界。懷疑一切的存在,懷疑一切的真實,懷疑一切的正當性,而這和我後來走上媒體人之路,其實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在某種意義上,所有事物都在互相殘殺。捕魚就是要了我的老命,可是它同時也養活我。」

—《老人與海》

若是沒有楊牧、海明威的啟蒙,讓我能共感著他們心中的創傷,或那時代的創傷,我沒辦法持續調整自己,繼續往下走。他們像是那顆北極星,永遠都在,讓我永遠不會迷路。雖然我們對於社會政治的理想未必全然一致,但不停回望曾被地動天搖的家國信仰與隨之而來的創傷,那些懇懇切切與叨叨唸唸,都是我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若非那些創傷,我無能成長,無能當一個好的人。

On all the tragic scene they stare.
對著所有悲劇景觀,他們逼視。

One asks for mournful melodies;
一個點名要求些許悲愴之曲

Accomplished fingers begin to play.
精湛的食指於是開始調理

Their eyes mid many wrinkles, their eyes,
他們的眼睛夾在皺紋裡,眼睛

Their ancient, glittering eyes, are gay
他們古老發亮的眼睛精神奕奕.」

—《青金石雕》葉慈作/楊牧譯


徐佑德
無垠公司共同創辦人、《Mapless Vision 新趨勢產業報》創刊人暨總編輯,前《娛樂重擊》主編,現職製片/劇本開發/前期統籌/影視與文化內容觀察/數據分析。2020 以《地下弒》入選金馬創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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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瓶中信〉|紀念楊牧先生

文/徐佑德

昨晚遇見一場暴雨
在春夏之際
激越寒冷迷離,海潮洶湧
一只空瓶擱淺在岸邊
不知漂流了多久
來到面前要我打開他
其實大可不必,但無可厚非的好奇
與寂寞的緣故
慫恿著手攤開那瓶裡的信
藉由朗讀,讓聲音環繞著寂靜
你從海上來,風盈滿袖
藏著你不欲人說的話
保存良好一隻標誌的帆船模型
你比水手更知道怎麼航行
勇於挑戰浪頭,抵抗海面上處處詭渦
一道雷霆巨響
從天上降下是神的斧錘
要鍛鍊出一種比黃金更堅實的元素
能用來修復信仰
面對神的暴烈,你暗忖
叩開了那人心惶惶的時代
大家都走了,稿紙與墨水棄置一旁
被當材燒,或當染劑
他們也不在乎語言了,習慣用
貨幣溝通,奇數是反對
偶數是認同,以此類推
終於你走來,直指向我
俯身將你拾起並擦去上頭污漬
尚可閱讀,但音節艱難
難以判斷甚麼才是你真的形象
但卻深知那蘊含著,比宇宙更大的一顆心
將他打破了,氣味瞬然充溢
有如七月茉莉花開,夾雜青草香還有
蘭姆酒成熟的風味
試著估量你的心,估量山脈與海潮的質量
你按在枕下的話,蕭索
豐腴,介乎兩種相互矛盾的性質
常綠喬木,時花亂散
建構出那一廣袤的國度
不用制定週期,憑著四季與白晝
人口密度低,沒有死亡和疾病
只有孤獨的人需要被療癒
你告訴了我,還有另一個世界
可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