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吳鳴》書海微塵,天寶遺事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孔子說:「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用以描繪我乞食於編的年少往事,還真有幾分若合符節。

1985年5月,我就讀政大歷史系碩士班二年級,剛通過學科考試,準備寫論文。缸中無米,倉中無糧,友人林富士兄在一次談話中提及甫創刊半年的《聯合文學》在徵編輯,我整理了一下履歷寄給發行人張寶琴女士,隔二日寶琴發行人打電話給我,要我去見她。面談之後,寶琴發行人說下禮拜一會跟我聯絡。通常這就是「謝謝再聯絡」的意思,我也沒抱太大希望。面談那天是星期五,不意下禮拜一寶琴發行人竟然真的打電話來,要我隔天去上班,就這樣開始我乞食於編的生涯。

《聯合文學》初創刊時,編輯群主要由《聯副》支援,真正專職《聯合文學》編輯者只有簡媜;因為《聯副》主編瘂弦同時是《聯合文學》社長兼總編輯,帶著《聯副》同仁處理《聯合文學》編務,是順理成章的事。1985年5月《聯合文學》第一次徵編輯,與我同時進入編輯部的還有王菲林(介安)。

進入《聯合文學》編輯部後,直接到電腦房學習校對和發稿。校對跟隨《聯合文學》總校對楊老師學,發稿填控制單是電腦排字房朱傳寶主任和陳建勳組長帶我。在電腦房待了一個禮拜之後,我才正式回到編輯部,接手原本由《聯副》馮曼倫負責的發稿工作。

在《聯合文學》編輯部一年半之後,我因為碩士修業期限已到最後,於是向發行人張寶琴請辭,寶琴發行人批了留職半薪,從1987年1月1日起,並給了一個特約編撰的名義。不意原本擔任叢書主任的梅新,接任《中央日報副刊》主編,聯合文學出版社第一批書已箭在弦上,寶琴發行人問我可否承乏其事,於是我用了一個有點奇怪的職稱「特約編撰兼叢書主任」,接手聯合文學出版社業務,包括編輯和發行。

聯合文學出版社叢書分為兩個系統,創作名文叢,譯作曰譯叢,各自編號。在討論叢書版型時,我和美術主任黃憲鐘商量,可否不要再讓文學書穿小鞋。蓋因1970到1980年代臺灣文學出版界有所謂五小,即大地、純文學、爾雅、九歌和洪範,書的開本主要都是32開,遠景、遠行、遠流的文學書亦為32開;尤有甚者是64開,如早期的文星叢刊、商務印書館人人文庫,三民書局三民文庫;而中學、大學教科書和一般書籍則為25開,我認為這是給文學書穿小鞋。

憲鐘兄同意我的看法,於是將聯合文學叢書設計為25開本,以黃色樹皮為標準色,此即聯文叢書開本和標準色之由來,沿用直到新世紀以後。1990年代以後,許多出版社的文學書紛紛改為25開,聯文叢書乃開風氣之先,或可視為文學書開本的寧靜革命。

聯合文學出版社文叢編號001為王禎和《人生歌王》,出版契約是梅新簽的,我接手之後完成排版,印刷,上市。正當《人生歌王》看完藍圖,即將進廠印刷之際,張寶琴發行人接到楊牧從美國打來的電話,責問為什麼聯合文學出版社要搶《人生歌王》的版權。因為王禎和、楊牧、葉步榮(洪範書店實際負責人)三人是花蓮中學同學,王禎和的小說集幾乎都在洪範出版,已成默契。

寶琴發行人或亦不知江湖規矩,因為版約是梅新簽的,只能依約行事。我知其事後,心中極感歉疚。蓋因葉步榮哥從小看我長大,家父贌其老太爺葉阿禮之地種稻,且長年為阿禮伯做工。一般情形是:種稻算家父的,付田租給阿禮伯,種甘蔗算阿禮伯的,阿禮伯付工錢給家父。1974年我國三時步榮哥結婚,家父帶我去喝喜酒,那是我第一次和家父出門喝酒,印象裡喝的是黃酒,在鄉下算是很高級的了。家父喝醉了,我騎腳踏車載他回家。

1987年6月取得碩士學位,故爾我碩士念了4年才取得學位,許多友人覺得似乎念太久了,實因打工乞食於編之故。丘彥明於是年1月任《聯合文學》總編輯,8月要我回復專職,擔任叢書兼活動主任。在民生報記者黃寤蘭的協助下,主辦過逍遙音樂節和臺大外文系教授與你談文學等系列活動,但我的主要工作仍是負責聯合文學出版社。高行健在臺灣出版的第一本小說集《給我老爺買魚竿》就是在聯文出版的,日本小說家大江健三郎小說《聽雨樹的女人們》在聯文譯叢出版,不敢說是第一本,但至少是大江健三郎較早在臺灣出版的小說。但這兩本書當年都賣得不好。2000年高行健獲諾貝爾文學獎,《給我老爺買魚竿》一時洛陽紙貴,許多鄉下小書店開了發財車到聯文載書,據云那一年《給我老爺買魚竿》的收入,足夠聯文一整年的澆裹,而我已離開聯合文學出版社11年。

1987年8月,我大學時代的恩師林載爵,在聯合報系送出國赴英國劍橋大學和美國哈佛大學深造3年後,返臺擔任聯經出版社總編輯,找我幫忙協助聯經出版社的部分文學出版事宜。此時聯經擬出版姚一葦教授的戲劇作品,其中《傅青主》版權在遠景沈登恩先生手上。該書已絕版,遠景無意再版,一葦教授到聯合文學編輯部找我幫忙。我直接打電話給沈登恩,軟磨硬求,請登恩先生將版權還給姚一葦教授。沈登恩很爽氣答應了,由遠景出版公司發一封歸還版權的公函。我收到後,打電話請登恩先生簽名蓋章再寄一次,以符合法律程序。登恩先生於是寄來符合法律要項的版權讓與書,解決了姚一葦教授《傅青主》的版權問題。後來姚一葦教授將此事告訴李喬,李喬《寒夜》三部曲版權亦在遠景沈登恩手上,同樣是書已絕版,而遠景無意再版,李喬打電話給我,請我無論如何要幫他這個忙。

姚一葦教授的事我已硬著頭皮找沈登恩先生,李喬的事實難以啟齒。有一天無意間和陳曉林老師談起此事。1978年9月曉林老師和傅佩榮老師到東海大學開歷史哲學課,是歷史系大二必修課,我也在這個班上。1987年時,曉林老師擔任聯經出版公司顧問,辦公室在聯合報第三大樓,聯文在6樓,聯經在7樓,往來很方便,走一層樓梯就到。曉林老師說沈登恩先生欠他錢,一些版權讓與書在其手上,直接還給李喬就是,於是李喬《寒夜》三部曲的版權問題乃迎刃而解。

1993年我返回政大歷史系乞食講堂,有一天接到林太乙先生電話,說她的《林語堂傳》版權在遠景,聽李喬說我幫他取回《寒夜》三部曲版權,問我可否幫忙她拿回《林語堂傳》版權。我靈機一動,或許《林語堂傳》版權也在陳曉林老師手上,於是打電話給曉林老師,果不其然,曉林老師說他直接將《林語堂傳》版權讓與書寄還給林太乙先生就可以了。

另一樁說起來有點啼笑皆非的事,是有關梁實秋先生的佚文結集。有一位大陸文學研究者蒐集了實秋先生未出版的散文交給聯經出版公司,當時實秋教授已仙逝,林載爵老師和我約其夫人韓清菁女士談出版事宜。清菁女士說要吃麥當勞,於是相約在太平洋SOGO百貨復興店附近的麥當勞談事情。清菁女土點了一分漢堡套餐,我和載爵老師則點了可樂。邊吃邊談,載爵老師說第一刷版稅先付清,第二刷以後每年結,是否恰當。清菁女土說:「其他書店出教授的書,都是直接先給20萬。」1987年的20萬可不是小數目,把載爵老師和我嚇得瞠目結舌。等清菁女士吃完,我代表載爵老師跟清菁女士說:「我們回去討論後再跟您聯絡。」匆匆忙忙結完帳,師徒倆忙不迭地逃回辦公室,梁實秋先生佚文集乃無疾而終,而我從此再也不吃麥當勞。

年少時乞食於編的書海微塵,如今江湖老了那漢子。歲月迢遞,我早已非青青子衿之年少,倒似白頭宮女話天寶遺事。


吳鳴
本名彭明輝,台灣花蓮人,原籍客家,1959年生,東海大學歷史系畢業(1981),政治大學歷史學博士(1993)。書法愛好者,文學創作以散文為主,曾獲第5屆時報散文首獎,結集作品有《湖邊的沈思》、《長堤向晚》、《晚香玉的淨土》、《浮生逆旅》等。

曾任《聯合文學》執行主編、叢書主任,聯合報編輯;研究範圍主要為近、現代中國史學史,近年亦投注心力於當代臺灣史學研究與臺灣歷史教育;著有《疑古思想與現代中國史學的發展》、《歷史地理學與現代中國史學》、《臺灣史學的中國纏結》、《晚清的經世史學》等;並撰寫國中教科書《認識台灣.社會篇》(台北:國立編譯館,1997;與林富士合寫);曾任政治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教授、系主任,現任政治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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