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吳崑玉》金戈鐵馬 書寫人生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大概因為我有集會遊行法前科,管區刑警一到任就來「拜訪」。禮貌的站在門口聊天,眼珠瞄向龍邊:「喔!好多書!」再飄向虎邊:「喔!好多槍!」獨居老人的小天地一覽無遺。

據說,老爸在我一出生後就去批了八字,先生主要講了兩條:第一,這小孩子要生在亂世,太平盛世沒啥搞頭。第二,這小孩很會吃,吃得多又吃得好。五十餘年來驗證,八字先生所言不虛。

經過戰亂逃難的老爸老媽,總想將自己損失的青春夢想,灌注在孩子們的身上。望子成龍的起點,就是不准看電視,只准讀課本。但天下課本哪有好讀的?尤其是當年威權年代,歷史課本都在教你反共愛國,希望你成為牆壁上的一塊磚頭,能背出一百年前南京條約的條文,卻沒打算讓你能獨立思考。學校課本一天就掃完了,剩下時間又不讓出去玩,怎麼打發呢?

長輩們絞盡腦汁,引導我去讀歷史,亞森羅蘋和諸葛四郎則被人道毀滅。我的第一本課外讀物,是有注音的「東周列國演義」,第二本則是沒有注音的「秦漢史話」,瓊瑤老爸陳致平寫的,文筆超好。從此,紙上的生硬古人會自動在腦中組成鮮活故事,自編自導起了連續劇,才小三、小四,就用現在躺在床上滑手機的姿勢,夜夜捧本追劇。到了高中,學校課本裡包著李德.哈特(Liddell Hart)的第二次大戰戰史,如此度過許多住校晚自習的漫漫長夜。

我的歷史控就這麼被釣了出來,還不斷擴張蔓延。但愛看的歷史故事也是有分的,宮闈內鬥,政策大儒,多半無感;金戈鐵馬,兵器戰例,卻過目不忘。到了高中,上歷史課可以代講長沙會戰,軍訓課談飛機大砲給教官聽,八字先生的說法已然印證。同輩們愛看的漫畫小說、情愛散文、詩詞歌賦、道統哲理,對我卻是催眠聖品。唯一例外是科幻小說,因為有相當的技術含金量。

其實,讀史偏好也反映著每個人的本性。女鵝小時候,老爸我捧讀「抗美援朝」,她老媽躲在房裡看「明成皇后」,女鵝則在客廳看「女人天下」(韓國宮廷劇),這一家子的支配關係昭然若揭,高下立判。

就這麼亂七八糟的混到戰略所。某次鈕先鍾老師一語點醒夢中人:「歷史比小說好看,小說是一二人頭腦裡想出來的東西,歷史卻是千萬顆腦袋撞擊出來的紀錄。」於是,我重新去讀各種戰史紀錄,從當時的士兵裝備,連、排級小部隊作戰記述,戰地記者口訪成書,以至戰時經濟與技術背景,而不只是記著那場會戰生硬的運動線圖。戰史自此有了人味兒,開始能瞭解歷史人物當下,為什麼下這些決定的原因、限制、與恐懼?以及他們如何達成目標的過程?!有了Why&How,那些連續劇,立體成了可互動的RPG 3D動畫,全都活了起來。

從小被訓練的愛國史觀,從此為新的方法論所取代。年鑑學派的百科全書式歷史讀物成為新寵,布勞岱爾那三大本「15至18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多年來都是我的床邊讀物。歷史原來如此豐富而有趣,與現代生活的關係如此緊密。高跟鞋是蒙兀兒帝國傳到伊斯蘭世界,再傳到歐洲成為流行,當初只是為了讓王公貴族通過缺乏公共建設而又多雨的印度北部泥濘道路,那個A字細跟原是為了騎馬方便。Pizza原是羅馬軍隊的食物,難怪要撒些醃漬類的調味物,夏威夷鳳梨口味被鄙視也毫不意外。羅馬軍隊長年在外征戰,發錢也沒地方用,於是用鹽巴來發餉,英文「薪水(Salary)」的字根,便來自於「鹽(Salt)」。

年鑑學派的史觀,讓日常生活的一切都鮮活了起來,看世界也不再有那麼多的「理所當然」,也沒有那麼多的愛恨情仇,反而多了些追根究底的樂趣。叉子是因為樹多,筷子是因為竹子多,環境對人類生活與文化的影響是很強烈的。罐頭是拿破崙時代為行軍發明的,香料曾引發西方幾百年的爭奪,還促成了大航海時代。許多偉大的發明與歷史,原始動機不過是為了解決人類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

對軍事戰爭的看法,也因讀史而有了更深的縱深觀察。因「紫」而富的泰爾古城,緊臨大陸卻孤懸海外,常令數萬鐵騎望洋興嘆,維持千年不破。亞歷山大大帝打了一年,最後硬填出一條跨海通道才告破城,差點打成「亞歷山小」(用台語唸唸看)。泰爾城是西方世界選擇建立海外貿易殖民地時的典範,威尼斯、葡萄牙、荷蘭、大英帝國,從果阿、香港、新加坡、到熱遮蘭,多是在小島或狹窄半島上建城附港,易守難攻,只需稀少兵力便可維持,成本效益極佳。基隆和平島上會有西班牙古城,不在陸上佔領台灣,根本的原由也在於歐洲人對於海外貿易較有興趣,輕鬆賺錢,不像陸權帝王那麼「地圖控」。直到現在美國在全球的「基地帝國」,同樣偏愛在好控制的小島上建立海空基地,控制半徑1000公里內的海空航路,關島、嘉手納、迪亞哥加西亞,都是歷史智慧的產物。一個21世紀強權的軍事布局,竟源自於3000年前腓尼基人的經驗,實是絕妙的關聯。

東方人的歷史敘述,常偏好於塑造某種民族意識與群體榮光,帶有相當現實政治的企圖和需要。但西方史學偏重於經驗教訓的累積,常有大量記述為根底,再來描述、解釋、預測,抽出若干可遵循與長久不變的原理或定律。這種具有歷史基底的理論,會被拿到現實世界中實戰驗證,同時又產生一份紀錄,成為再被深入檢證的材料,用以肯定、否定、或改進這個理論。小平同志那句「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並非僅是一句口號或一種態度,背後其實有著整套的實證方法論與歷史材料作為支撐。

歷史就是幾千年來,成千上萬人的生命故事,蘊涵著無數智慧。如同季辛吉所說,歷史智慧是要先「浸潤」在時代場景之中,再「蒸餾」出來的智慧結晶。歷史並沒有什麼先驗命定,但人性的本質卻會重覆輦壓出相似的路徑,這些經驗教訓,值得我們抽取,作為警惕,也作為參考。但政治人物常在思考的「歷史定位」,就大可不必了。通常,一直想「向歷史負責」的政治領袖,多會把自己和自己的組織,提早送進歷史。

回頭想想,就那幾本小學生的歷史讀物,無意間將一個本命「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的魯提轄,悄悄轉變成一個太平盛世中,「舊帽遮顏過鬧市,破船載酒泛中流」的酸文人,這是「生命自有它的出路」的完美註腳。

每個人的人生,其實就是一部歷史。就像希羅多德在「歷史」這本書裡記載的那段梭倫對呂底亞國王的談話,窮人有窮人的快樂,富人有富人的煩惱,你現在所擁有的都只能算是「幸運」,到死時還能擁有才算「幸福」。司馬遷手中不會記述的故事,卻是布勞岱爾重建現場的珍貴材料。其實,只要認真活在當下,我們這些無知小民一切的選擇與決定,點點滴滴的生命故事,都正在書寫著未來的歷史。


吳崑玉
曾任職於公關公司與媒體,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現職專欄作家,斜槓老人。
人生目標是:讓自己開心,也讓旁邊的人一起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