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李阿明》路人甲的書獨人生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雜讀亂讀,隨興而讀,不求甚解的「糊」讀,直至59歲時出版了第一本書《這裡沒有神》,評審列為「無法歸類」,再次驗證此生純粹是書的亂數偶遇。

zhe_li_mei_you_shen_.jpg一切肇因於國二時撞了「邪」——《野鴿子的黃昏》和作者王尚義,書中提及的哲學家和存在主義,根深柢固影響我這狗樣的人生。重點不在書邪,而是我這人歪。起心動念絕非文青,只是藉機逃避升學壓力,遁入自得其樂的「字」慰桃花源。文化,非質疑而是信者為真,相信香灰治病後,明知荒謬仍一生痴戀療效(聊笑)。

偶像崇拜心態下亂啃《新潮文庫》等雜書,年輕人理解能力有限,能懂字面意義已屬萬幸,遑論深入吸收。周邊全無智識環境,藍領環境更乏良師益友指引,一路走來仍跌跌撞撞,但性格已深受背向神的存在主義:荒廢/頹廢/虛無等影響,逢人處事習於負面思考。

鄉下小孩負笈北上,開啟了書的另一型式:藝術電影。那年代資訊匱乏,跟流行搶票看《國際電影觀摩展》,囫圇吞棗開拓了眼界,但仍不脫一知半解,也無師長同好醍醐灌頂,照自己意思胡亂解讀。質的提升天知地知我肯定不知,量倒是迅速多元爆增,懵懂少年的自嗨之旅添加一筆。勤啃的華文書,就一套《年度小說選》,從書評書目版至今日的九歌版從未間斷。

服役時矇到個涼缺,鎮日無所事事無人管,跑也沒地方跑,諸多大部頭翻譯小說和遠景版世界文學名著,倒是乖乖地靜下心胡啃瞎啃「掃」過一些。吸收了什麼天才曉得,只能自我吹噓地號稱「讀」過。小市民佔便宜的心態,拿國家的時間混書海,又是得過且過打混心態。

退了伍,混進了電子媒體以攝影為業,書和電影仍是休閒,得過且過之餘影像的份量加重不少,孤鳥行為未變,一肚子的不合時宜蒙混江湖。因緣際會進了報社當了記者,差別只在是「攝影」,當時的立法院劉院長在議堂上,公開尊稱為「攝影的先生」,攝影記者被視為四處亂竄不守議場秩序的「亂源」之一,僅次於立委諸公。

部分報紙主管眼中,攝影從來就不是記者,有些甚至認為身強力壯就能幹攝影。曾被主管建議改當文字,深知白目性格容易得罪人,還是乖乖地躲在觀景窗後,避開複雜的採訪關係。受不了部分文字記者的頤指氣使和長臂指揮攝影,加上應召式隨摳隨到的「攝影工」形態,電腦不普及的年代,遁入影像處理(Photoshop)後逐漸脫離記者生涯。一招半式地混到資訊部門主管,矇到台灣第一位在媒體刊登合成照片,終於脫離「妓者」生涯。此時閱讀主力全是原文電腦書,唯一收獲就只是英文進步不少,但仍是狗屁不通的英文,符合我這半調子的心性。

鄉下人不識時務的白目選擇,單親+小孩教育+母親慢性病,自認為經濟無慮下,趁機自願優離優退告老回鄉,架上書幾乎裝滿一輛小發財貨車送走,坐在高速公路搬家公司的小貨車上,生活二十幾年的台北記憶點滴心頭。時年43歲「高」齡,完全斷絕台北人脈,開啟了一頁終日無所事事的「下流老人」生涯。

時間自由了,卻也墜入心靈晦暗深淵。無感於收入、身分和他者的冷眼等外在因素,從小獨享資源的獨子我,禍起蕭牆+軟弱個性交織下,深受家族成員干擾,「家囚」負面能量鎮日迴盪,日常如行屍走肉般了無生趣。

如同年少時面對升學壓力,逃避本性又死灰復燃,再次遁入閱讀中心智字慰。時代多元資訊豐富,大量閱讀補足了職場時不再觸碰的哲思類書籍,如昔時般的隨讀亂讀胡知誤解,就只為了打發漫漫時光。

母親往生,孩子負笈北上,家不再是囚,絕對的自由和大量的時間,一時間讓我無所適從。繭居連個說話對象都沒有,大量的藏書和數千部的藝術電影DVD,也慰藉不了舖天蓋地的強烈虛無。雖說生命是個體,孤獨是必然,人終是無法離群索居。如同所有退休人士般,淺嚐過志工、社團和宗教啥的,也試圖加入公園老人的聚集圈,生之無趣陰霾般如影隨形籠罩,甚至浮現一了百了念頭。

什麼的什麼啊?都幾歲的人了,還在無病呻吟強說愁?孤鳥心性不喜喧囂,年齡大又無能重入職場,生命無意義?活著即痛苦?

啃!啃!啃!

整理狗窩時,觸碰堆放角落的舊相機和底片冊,回憶起在台北的青春歲月。機身日久不用早就故障,鏡頭也發霉對焦環無法轉動,檢視底片內容自覺全是垃圾,記錄的就只是當年的愚蠢。為了有事做和走出狗窩,無視拮据買了部數位機身,裝上舊鏡頭開始走出戶外。不再為工作拿相機,心隨意走如孤魂野鬼般漫遊,觀景窗後的冷眼旁觀,本質相同但視野煥然一新,工具雷同但思惟迥異,逐漸釋放了積蓄長久的暗黑能量。

時移境轉,閱讀、電影和攝影,重新喚起年輕時的瀟灑。特別是走入漁港後,當起24小時日薪1000元的臨時顧船工,近身記錄了大量外籍魚工的照片,因緣際會出版了《這裡沒有神》,一圓年輕時的作家夢。

偶回台北獨逛泰順街舊居周邊,異鄉和孤寂無以復加。高雄,高中前成長的地方,地貌變遷和斷絕的年輕舊識,完全不熟悉的「故鄉」,反而豐富了殘生。

一輩子欠缺規劃的我,私心自我期許,體力尚可時逛逛全台小漁港,拍拍照記錄些影像;體力走下坡時,看看書寫點嘮啥子鬼東西。與名利無關,就只是一息尚存找找事做,隨心隨活隨走,繼續填充生命這只無趣的空容器載體。

人人都是本書,各有各的形式和內容;書、電影、攝影和一己生命史,於我皆是書,載體不同罷了。我非文人名人,不懼自曝其短,誠實交代自己一生的非典閱讀,自訕+遺人笑柄之餘,說穿了不就路人甲乙丙的私人閱讀之旅?

誤讀讀誤互為文本,一如生命迴旋等於零,終將回歸化學元素表,走一趟無人閱讀的章節紊亂「生命史」……

人生如夢,夢如煙,煙如屁,一放就嗝了,隨時可以買單。恣意妄為的細老猴我,舊友眼中的「下流老人」,但求自在。殘生,繼續胡搞瞎搞文字和影像,書寫一本自我的私密書。

讀者?

無妨!書寫和言說就只是個媒介,不存在心靈交會。這把年紀了,我就是我,我算稍稍懂我。我,就是讀者。Orz))))))


李阿明
國立藝專影劇科畢業,繭居族,一生嗜讀亂讀誤讀。攝影記者,空有記者頭銜的攝影黑手,習慣躲在觀景窗後自嘲。43歲離開台北返回出生地高雄,完全斷裂過往人際脈絡繭居。55歲後重獲自由,卯起來從事「自在」的雜事。出了本《這裡沒有神》,參與了幾次國際攝影展、得了些獎、辦了些展,現況仍混跡於各地漁港,香檳酒(香菸+檳榔+酒)與漁港人交陪。遊移不定的邊緣人性格,亂七八糟的狗樣心態,以文字和攝影胡搞瞎搞自嗨,繼續玩隨時會買單的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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