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謝定瑜》關於愛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年輕時讀張愛玲的《傾城之戀》,有個段落特別印象深刻。范柳原在深夜突然打電話給白流蘇說他愛她,但流蘇將柳原只說愛,始終不提結婚,視為缺乏誠意。柳原這邊覺得流蘇不愛他,只想拿婚姻框住自己。於是劇情急轉直下,面對流蘇的氣急敗壞,柳原也毫不客氣地反擊,「根本你以為婚姻就是長期的賣淫?!」

當時還是高中生的我,讀到這句尖銳無比的批判,先是錯愕,繼而開始思考其中的意義。也因為這句話給我的震撼太強大,讓我瞬間對婚姻少了很多憧憬。

這當然也跟我母親有關。對她最深刻的記憶,是小時候看著她每天下午,坐在桌前玩撲克牌通關的遊戲,旁邊躺著我家的白狐狸狗來福。母親不厭其煩地一遍遍洗牌,重新再玩,可以這樣玩上兩三個小時。有天我忍不住了,問母親覺得寂寞嗎?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為什麼會用上「寂寞」這樣的字眼,我也不知道,也許是我隱約從她的身上感覺到了什麼不尋常。不過母親只是淡淡地回答,「不會啊,有來福陪我。」

母親在我15歲的時候生病過世。之後,在跟父親的談話中,我漸漸明白母親在婚姻裡是不快樂的。除了和父親感情不睦,個性活潑擁有高學歷的她,為了照顧我們三個小孩,沒有出去工作。母親困守在家裡,有著壯志難伸的鬱悶,這甚至讓她染上了輕微的憂鬱症。結婚對女人不一定是個happy ending,我年輕的時候就已經這麼覺得。

我自己寫的一些愛情偶像劇,絕大多數的結局都是男女主角有情人終成眷屬,然後故事就結束了。在製造粉紅泡泡的同時,心裡總有些微的罪惡感,這樣會不會太誤導涉世未深的年輕人了?如果有機會,應該寫一個「後來呢?」的故事。

真實的人生不會在兩個人戀愛底定後就從此美好。在漫長的時間之河中,要對抗的不只是現實的種種,也要對抗自己的各種慾望和幻滅,是和自己,也同時和另外一個人永無止盡的拔河比賽,一不注意,就失手摔倒。這是40歲邁入中年以後的我,所領悟的道理。

也是在那個時間點,我讀了《包法利夫人》。一位愛讀書的朋友揶揄說,這不是妳中學時就該讀完的書嗎?我說,十幾歲的我是讀不懂《包法利夫人》的,要有人生歷練,才看得懂。除了我自己和周遭朋友的感情經驗,我又想起了困守在家裡的母親。

一開始,女人也想要追尋愛,憧憬著花前月下的浪漫。但逐漸的,以愛為手段,結婚才是最終的目的。女人給自己,也給對方壓力,認定只有婚姻才能賦予愛最堅實的保障。但在結婚後,又逐漸的期待落空。那個曾經以為理想的對象,時間讓他露出了本來的面目,原來他並不是一個會拯救女人的騎士。以為結婚可以擺脫人生的困境,才發現又跳入了另一個困境。這時候女人重新想起了愛,但已然變成一種時不我予的遺憾。

我不服氣的是,女人一旦成為妻子,尤其是進階成為母親這個身分,難道就必須放下對愛情的渴望?朋友告訴我,言情小說的主要讀者不只青少女,還有一群結了婚的中年大嬸。她們每天買完菜,提著菜籃去租書店消磨時光,從言情小說裡找回那失去已久的戀愛感覺。

因為戀愛而結婚,但奇怪的是,結婚以後,兩人卻不再談戀愛了,而是基於一種共同的目的,或功能性的需要在一起。我好奇為什麼經常是這樣的結局。

近幾年,開始自修研究占星,純屬玩票,我把它當成一門人生哲學來看。我發現星座命盤的12個宮位,就象徵著人生旅程的各個階段。我本來以為戀愛和婚姻應該屬於同一個宮位,但有趣的是,對於發明占星的古人來說,並非如此。戀愛屬於第五宮,婚姻則是由第七宮掌管,兩者關注的是完全不一樣的層面。

第五宮的戀愛,講求的是一種如初戀般的純愛。這個宮位也和遊戲、娛樂有關,似乎暗示著戀愛就應該像遊戲一般,有沒有結果不是最該關注的,而是要如孩子般的純真,輕鬆地享受這個玩耍的過程,去體會其中的快樂。《傾城之戀》的范柳原,對流蘇總愛說著俏皮話,各種試探逗著玩,也會浪漫地說我愛你。柳原要的是五宮像遊戲般的戀愛,不用考慮未來,也不用承擔責任。

但是流蘇想要的是第七宮結婚的關係。七宮講的是一種透過契約的方式,與他人的互動,所以有著法律的嚴肅性,必須認真對待,更在意你來我往的付出是否平等。我猜會和第五宮的戀愛分開,可能是因為古人的婚姻通常是為了壯大鞏固兩個家族的利益,彼此的結合更像是門生意,所以是功利的,現實的,講求門當戶對,會計較得失利益,也要求表面的忠誠和負責任,不然關係怎麼維持?這跟五宮的玩樂性質,很多方面是牴觸的。

古人早早就透過占星告訴我們,戀愛和婚姻是兩回事,必須分開來看。想要享受五宮的戀愛,那就要懂得活在當下,及時行樂。如果像流蘇一樣,老想著要奔往七宮的婚姻,才覺得算是有「結果」,那是自尋煩惱,反而不能體會五宮代表的快樂本質。

如果結婚了,那就要當成一門生意,或是說合夥事業來經營。生意就要明算帳,講究彼此平等付出。但不像古人因為利益而結合,我們是戀愛結婚,所以變得複雜。愛在七宮顯得尷尬。因為愛而來的相忍包容,拿捏不好,就變成情緒綁架。時間久了,容易積怨重重,婚姻這門合夥生意,也維持不下去。

是否能從五宮的純愛走向七宮的婚姻現實,往往是命運的結果。就像《傾城之戀》的流蘇,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如何在這兩者之間,優游自在地來回切換,需要的是大智慧和人生的修行。

研究完占星,我稍微釋懷。我想的是,這樣女人還覺得一定要去結婚嗎?白流蘇和包法利夫人所處的年代,女人要依靠結婚才能生存下去。時至今日,女人應該進化了吧?

我想起李維菁的遺作《人魚紀》,現代的女人們可以像書裡那個選擇不回大海,用自己新生的腳,跌跌撞撞地走向陸地的人魚,沒有王子的保護,反而更能自由地冒險,學習以一種新的姿態探索愛。祝福我們都能像書的結尾,東尼說的,漂漂亮亮地走路,走出一條康莊大道。


謝定瑜
電視編劇、導演。編劇作品有《我的完美男人》、《半熟戀人》、《親愛的,我愛上別人了》等。導演作品有電視電影《生活是甜蜜》(改編自李維菁的小說)。希望透過創作療癒自己,也療癒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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