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陳淑華》我,機器人,食物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消失的4小時50分,於某種邊緣中,我,再度回來與那具軀體會合。瞬間,這個我,仍掌控不了軀體的運作,卻被它翻動時扯出的痛左右著,一種分崩離析的痛楚,撕裂著我。在意識回復的剎那,不禁想為何痛是身體所有的知覺中,第一個回來的?

—陳淑華,私人筆記

2008年,一個五月天,因為子宮肌瘤,我走上了手術枱,原本只要兩個鐘頭的開刀時間,因為又發現了巧克力囊腫結果多耗了兩個多小時。在推出手術室留在恢復室等待麻藥退去的那段時間,模模糊糊的,不斷聽到有人喊痛。好痛!好痛之中,白影晃動之間,「今天吃什麼?」「要去哪吃?」隨著這些話語浮現的還有牛肉麵、排骨飯等各式的菜飯。

到底怎麼回事?在意識隨著痛感一點一點回復的當下?想起自己是一大早的第一刀,為什麼怎麼久?已經過中午了嗎?吃過午飯了?手不禁摸起肚子,發生什麼事?病情比想像中嚴重?甚至懷疑醫生沒有採腹腔鏡,而將肚子整個剖開了?

這輩子讀的書,許許多多是應工作的需要而讀的。2002年左右,離開原先的雜誌社工作後,雖過著自由文字工作者的日子,但仍應著案子的需求讀書,不管是《台灣原住民知識庫》、《噶瑪蘭族》,還是《台灣檜木》等等主題,都是上窮碧落下黃泉,盡可能讀遍所有相關的書籍。撰寫《台灣原住民知識庫》時,更是囊括日治時期以來所有的田野調查報告和論文。

到了2007年,放空的念頭萌生,不知不覺開始依戀母親的滋味,而寫起「我家的餐桌」,那時佐餐的書是艾西莫夫的《我,機器人》。到底為什麼開始讀它,已無從追溯,只知咀嚼著那本書,讓我在那場手術後將自己想像成一具機器人。

艾西莫夫筆下的機器人,不只是由一堆機械組成的機器人,它們具有靈性,可以意識到「我」的存在。馳騁在艾西莫夫的機器人想像中,在麻藥退去的瞬間,首先來襲的痛覺,恍如一個重新啟動我的軀體的按鈕,讓我將自己想像成一具「鋼」與「靈」組合的機器人。

後來,隨著病體透過醫藥和食物得到痊癒,隨著生活回歸常軌,那片刻的機器人奇想雖消失得無影無踪,但為了追求一個比人類純潔,可以絕對死心塌地為人類服務的機器人,艾西莫夫讓他的機器人一個又一個處在各種諸如無所適從、高傲、說謊或逃避等等的人性試煉中,他的這份對人類內心深處弱點的洞察,卻一直留存在我的腦海裡,讓我不知不覺也來到了他的銀河帝國,讀起他的《星空暗流》、《蒼穹一粟》,還有無止盡的「基地系列」……

在有著上億個恆星系的銀河帝國,在5萬或10萬年的時間跨度裡,生命縱使微不足道,但最終會找到歸屬,得到無比平靜。而追逐著艾西莫夫世界的無遠弗屆,竟時而墜入波赫士創造的無限時空。

回首自2007年開始踏上的飲食寫作之路,波赫士和艾西莫夫確實是我重要的支柱。從三十多年前大學畢業進入《大地》,後轉進《經典》雜誌從事文字工作以來,雖寫過各種不同的報導題材,但從未想過會在跨入中年之際以食物為主題,且一寫就超過10年。而十多年也不過完成了相關的3本書。到底要不要繼續走下去?這樣的聲音時而飄過心中,甚至還不時懷疑書寫食物的意義何在?波赫士和艾西莫夫的書就擺在書架最顯眼的地方,我常將它們拿來翻翻,暫時忘記質疑,而遁入他們的世界。

〈環墟〉的夢中造人不過是一場夢,因最終也是別人在夢中創造了他,雖說幻影就是生命的本質,但其中自有生生不息的力量。〈彊記者阜孽思〉有著令人不堪承受的超凡的記憶能力,可以一瞬間精密準確地記下一個形式繁複而同時並存的世界。〈刀痕〉、〈歧路花園〉,穿梭在不斷滋長令人暈眩的時間網絡裡的卻是一顆又一顆懊惱不堪與悔恨不已的人心……

一個又一個,說也說不盡,自波赫士的腦中源源而出的故事,在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之間,出神入化,自有它不可摧毀的所在。我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反覆讀著而感受到它無邊無際的創造力量,就像艾西莫夫筆下,小自機器人的微宇宙,大至銀河帝國的浩瀚一般。

2012年,在飲食寫作的路上,我叉路寫了《風吹日炙—邱德雲的農村時光追尋》,在苦思從邱老先生的光影中活過來的古老農村器物的存在意義時,我一頭栽進了柳宗悅的世界。更早之前從日治文獻找尋台灣食物歷史時,我雖無意中透過一篇記錄1943年柳宗悅來台考察台灣民藝的文章,知曉他的存在,但一直沒有機會深入他的世界。

自以文字工作為生以來,寫過無數的專題,每回都要閱讀不少書籍,包括這些年來的飲食書寫。但它們大多僅止於參考,每當完成或告一段落後,這些書便被我束之高閣,但柳宗悅的《工藝之道》、《工藝文化》與《日本手工藝》一直與艾西莫夫和波赫士的作品擺在一起,放在我的書架或床頭上。

在柳宗悅的心裡,打動他的器物,都出自於無名工匠之手。在漫長的歷史歲月中,工匠默默的依靠一代傳一代的「傳統」力量,做出可以讓人們日復一日親密使用的器物。這些器物沒有突出的個人風格,有的只是純然對自然、對風土的依靠,在這樣一個「無我」(無執)、「無心」(無妄念)的工藝世界,工匠靠著反復的勞動,創造出一條為芸芸眾生服務的日常道。

柳宗悅的工藝之道、日常道,說的不也是,一個又一個每天在廚房爐火之間忙進忙出的母親為一家老小端出的日常三餐?而這不正是這些年來我極欲追求的飲食之道嗎?

我的「血肉之軀」確實非機器人的「鋼鐵之身」,記得當年術後便是靠著母親,靠著台灣一代傳一代的鱸魚湯快速地復原,回復生氣,回到日常的生活。

回想這一路走來,書櫃的深處雖還藏著赫曼・赫塞、張承志或邱妙津等的作品,還有一本又一本1980年代以來的《電影欣賞》,以及各種相關的電影書籍,那些都是我死抱不放的青春印記。但無論如何,它們都屬於已逝的歲月。這十多年來,在飲食書寫的路上,唯有艾西莫夫、波赫士和柳宗悅的書,伴著我一路前行。


陳淑華
彰化出身,曾任《經典雜誌》與《大地地理雜誌》撰述與採訪召集人。近年喜歡透過一些日常被忽略的事物,特別是食物,探尋生活的另一種可能性。
著有《掌中天地寬》、《台灣原住民知識庫》(文字部分)、《噶瑪蘭族》、《守望苗栗―硬頸攝影群》、《風吹日炙──邱德雲的農村追尋》、《台灣攝影家──吳金淼》、《島嶼的餐桌──36種台灣滋味的追尋》、《彰化小食記》、《灶邊煮語――台灣閩客料理的對話》等。
報導曾獲雜誌金鼎獎、永續台灣文字報導獎。飲食書寫則屢獲誠品選書、開卷美好生活書獎與金鼎獎的肯定。
臉書專頁:我家的餐桌(灶邊煮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