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賴香吟》小說裡的《從文自傳》

(賴香吟提供)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沈從文(1902-1988)過世30年了。在台灣,沈從文如同魯迅、老舍、錢鍾書等多位中國現代作家,人書皆被消聲匿跡。除去盜版或移花接木不提,沈從文得以在書市正常面世,差不多也是30年前,解嚴前後的事。

在這之前,唯有兩本雜誌《純文學》、《聯合文學》介紹過沈從文。前者係由林海音主事,1967年以〈近代中國作家與作品〉專欄刊載《邊城》;後者則在1987年初做了全冊〈沈從文專號〉,披露1949年後的沈從文,一舉刊出小說6篇,散文4篇、文評、傳記近200頁。當時總編輯丘彥明近年回憶出刊前夕,明白說警備總部「派人帶著槍追到了印刷廠。後來又打了一通電話到編輯部威脅,我毫不客氣頂撞回去,義正言辭批判了對方半小時。所幸問題解決,專號得以出版。」(出處

該專號引來不少反響,1987年4月,《沈從文自傳》在解嚴前夕正式出版,合併收錄《從文自傳》、《邊城》。這本書,和稍前出版的阿城《棋王、樹王、孩子王》合併來看,似乎突破了中國現代文學的長期限閱,加上洪範、新地出版社陸續推出一系列文學選集,帶起一波中國現當代作家的閱讀熱。

《從文自傳》從童稚逃學,當小兵,寫到棄軍從文,迢遙上了北京。說是自傳,時年不過二十,作家沈從文剛要開始。我讀《從文自傳》也在年少,書裡描述的地理水文、人間殺戮,感覺遙遠陌生,然而沈從文文字明朗,既直視殘酷又溫潤有情,即使當時懂得有限,也還是著迷讀了下去。

隔些年,我自己創作小說〈虛構一九八七〉,寫著寫著想起這本書,於是編了個細節:一位大陸來台任教的韋老師,在書店巧遇相熟的畢業生,買了本書給她當禮物;那本書即是當年出版的《沈從文自傳》。

這是在虛構故事裡置入一點現實的記號,也是直覺沈從文適合故事裡那位離鄉背井的老師。這人物雛形來自我的中學記憶,小說裡寫得熟識,實際上除了課堂聽講、相遇喊聲老師好之外,並無多餘互動。然而,記憶之所以留下約莫總有些理由。去年,台南女中邀我為母校百年紀念撰稿,我自身沒什麼故事,倒是小說值得說說,於是有了〈韋老師〉一文。

陳年舊事,我以為自己留念而已。不料竟有後續。文刊後,我收到資深記者同時也是台南文化資產保護協會理事的詹伯望先生來信,同信附上相片,我一眼就認出了三十年未見的韋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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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錦周(右一)詹邦畿(中),攝於台南一中宿舍門前。(圖片提供:詹伯望)

韋老師神采奕奕,模樣遠比我識得他的時候還要年輕。根據詹先生說明,相中人皆是福建長汀僑民師範學校校友,韋老師屬第一屆,隨師長俞曙方來台,都落腳台南,分別執教於台南女中、台南一中、二中。

我循線去查僑民師範學校,係屬國府戰時華僑教育政策一環,1941年創設於福建長汀,旨在培養海外僑民學校師資,採全公費待遇,學制三年,除一般科目外,還加授馬來語、緬甸語、英語,以為海外教學準備。戰亂經年,僑師借廟為家,本是克難,再至1945年江西失陷,長汀危急,不得不遷漳平,再遷廈門,一路向海。屬於第一屆的韋老師,大約就在這波顛沛流離之中,畢業生們出洋任教的計畫也隨之大亂,來信的詹先生就提到父親詹邦畿畢業後原打算去古巴,結果來了台灣。

韋老師何時跟隨師長俞曙方越海來台,目前我不清楚,但知俞曙方到任台南女中校長是關鍵性的1947年2月,同期南女不少師資也與僑師有關,類似情形亦見台南一中、二中以及其他縣市,可以說,沒去成南洋的僑師師生,轉而在台灣初高中教育的改制過程起了機能。繼續升學者也有,比如韋、詹好友章志光,本在師範學院(今台灣師範大學)教育系,因捲入四六事件,渡回大陸改讀北京師範大學,在心理學領域頗有建樹。舊友三人海峽相隔,至解嚴後情勢開放,才在台南延平郡王祠留下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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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韋錦周,章志光,詹邦畿,攝於台南延平郡王祠。(圖片提供:詹伯望)

這些資料讓我記憶裡的韋老師忽然有了根據。我難免自問,把一本《從文自傳》放進韋老師手裡,只能說是純屬做戲,抑或真有所牽?推算起來,40年代進了僑師的韋老師,大約是《從文自傳》裡寫的小兵年紀,他也可能讀過當時文名正盛的沈從文,聽過《從文自傳》廣被引用的最後兩句話:「開始進到一個使我永遠無從畢業的學校,來學那課永遠學不盡的人生了。」隨後,時代動盪,無論沈從文或韋老師,都踩進了始料未及的人生。沈從文自殺過,改造過,遺忘過,《從文自傳》從劫餘殘本裡被選出來重新出版,已是80年代初的事。

那個1987年夏天,韋老師是否在台南書街看見《從文自傳》再次面世?真見的話,會是什麼心情呢?這些答案都無從得知,也一言難盡了。解嚴前四十年,台灣諸多不同群落的所想所感,彼此隔閡甚或充滿恐懼。我和韋老師萍水相逢,知之甚少,之所以記住全憑靠人與人之間一種善意的預感。

隨後,我揮別台南,揮別韋老師,那本「永遠無從畢業」、「永遠學不盡的」人生的大書也好,政治的大書也好,一頁一頁在眼前展開,歷史之真偽令人震驚也令人遺憾,不過,20世紀末,我仍然願意將《從文自傳》送給一個來自韋老師的小說角色,那是我對他及其時代最好的想像,我也希望小說裡的畢業生真能由那本書,收到了祝福。

故事回望到這兒,我將初稿寄給詹先生過目,詢問照片可否刊登。再次出乎意料,詹先生補充寄來父親的《八十自述》段落,回應我的猜測。

那是詹邦畿先生關於僑師文藝社團爝火社的回憶,在不到十人的初代社員名單裡,我看到了韋老師的名字;他的文章風格被形容為「冷靜沉穩,長於敘事」;社員愛好文藝,搶借圖書館藏書,邊躲警報邊看小說,無論世界文學或中國當代作家都讀了不少,其中,當然包括沈從文……

我讀完心情複雜,彷彿有絲回音,穿過漫長時光,總算敲進我的心裡。彷彿存在一種預感,而今答案揭曉竟都正確。這路途,始終藏身於字裡行間,微笑看著我們的,就是那本降靈般寫進小說的《從文自傳》。

我感謝這封回函為故事帶來尾聲,也真正折服於沈從文禁絕三十年,離世三十年,作品仍有這等生命力。我當年在小說留下線索只是小聰明,如在庭院裡自作浪漫埋下一顆偏愛的種子,沒想到,光陰荏苒,再回首種子已成大樹,這才明白這本書在小說裡長出來的意義,比我年少所知還要多上許多,其樹其蔭,使作者我如遊子得到撫慰,應也能使路過的讀者感到一絲清涼。


賴香吟
曾任職誠品書店、國家台灣文學館籌備處,現專事寫作。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台灣文學獎、吳濁流文藝獎、九歌年度小說獎、台灣文學金典獎等。著有《文青之死》、《其後それから》、《史前生活》、《霧中風景》、《島》、《散步到他方》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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