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李欣倫》一個母親的誤讀

李欣倫提供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

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當我二十來歲、完全不想結婚生子的時候,卻常在書中找尋孩子的身影。號稱童年書寫的暢銷作品《蘿西與蘋果酒》裡,那雙幼年目光所映現之處,折射了甜蜜又驚人的幻彩。我始終沒讀完的《追憶似水年華》中,則有個睡前不斷搬演內心小劇場的男孩,無論是家具、壁板紋理,皆能以卓越的想像勾勒出百千細節。當我置身在他編織出的空間、時間之廊,咀嚼著因翻譯而帶來語境陌生化的異國音韻,雖然青春正盛,卻覺童年未遠,但不知為何我始終沒能順利跨越第一卷「去斯萬家那邊」,以致於記憶中那個孩童仍在斯萬家那邊鬼打牆出不來。

彼時我出了兩本散文集,也開始接受學校或藝文單位的邀約,給更年輕的學子們談寫作。我將經典大師的文字、記憶和技藝,紋在身上臉上舌上,學他們的聲口,訴說如何用孩童的目光寫個人生命故事,用這些那些技法,召喚自我的、還很嫩很淺的仿追憶似水年華。翻出過往文藝營的講題,甚至我擬了一個「詩人.病人.孩童」的題目,除了使用上述兩本經典,還摘引了《溪畔天問》、《馬可瓦多》、《柏林童年》中的文句。

《溪畔天問》令我著迷處(至今仍是)之一,是作者安妮六、七歲時,常將一枚一分錢到處藏,如人行道上的小洞、桐葉楓根部,而後在附近地面畫上箭頭並標記著:前有驚喜,接著小安妮開始想像那個幸運兒發現一分錢的興奮表情。作者以此為例,延伸到「這世界裝飾得很美麗,到處散落著一位出手大方的人撒的一分錢」之寓意,說明仔細觀看的重要性。

《馬可瓦多》裡有愛發問的、用彈弓把霓虹招牌打滅的孩子,更別提愛收集小東西和藏書的班雅明了。翻閱《單行道》和《柏林童年》,無數個小孩及其鈴鐺般的笑語彈出,同樣如萬花筒展示的還有諸多微物收藏:郵票、模型紙板、玻璃球、鐘錶等。

蘇珊.桑塔格彷彿母性湧出,指認了班雅明的內在小孩:「熱愛小的東西是孩子的情感」。而我讀到病中的小班雅明寫下「我只是喜歡遠遠地看著我所關心的一切來臨,就像時光慢慢靠近我的病床」這類句子,還未當母親的我也被逗引出一陣激烈母性,只能默默將這些發光文句抄寫下來。

這都是還沒當母親時的讀法。

當了母親之後,正確地說,在母職加教職等事務繁忙、睡眠剝奪的情況下,讀書寫作艱難,即使偶爾囫圇翻看少女時代的書,感受已大大不同,現在讀來有感的段落,很多是以前不曾注意的。

以班雅明來說,從前我在這段話中得到很大的閱讀歡愉:「孩子們傾向於以特殊的方式尋找面前任何看得見的、可以擺弄某些玩藝兒的工作地點。他們感到自己不可抗拒地被建築工地、整理花園和家務勞動、做縫紉或者幹木工活時產生的垃圾所吸引。」緊接著這段話的則是詩意又富哲學意味的句子:「在那些廢品中,他們認出了物質世界恰好並僅僅轉向他們的面孔。」

反覆歌詠這些佳句的青春午後,絕無法想像13年後的自己,確切地置身在所謂廢品的現場,也就是我家:過期的發票、回收的傳單和繳款證明被珍藏,但藏的技巧仍不高明,因此從櫥櫃、冰箱到拖鞋都可見其蹤。寶特瓶空罐可用來當花器,紙箱裁剪成細條狀,插在地板巧拼的縫隙間,彷彿裝置藝術。這種將班雅明的廢品藝術發揮到極致的,約莫是兩歲時孩子。

每天從學校回家,打開門,大部分的物件都不在它原有的位置。彷彿經歷了一場大風吹,書籍如紛紛落葉墜在地上,鍋鏟在床上,曬好的床單則披掛在孩子身上,陽光般的笑意則寫在他們臉上,那張無辜的、與物質世界直面的純真臉龐。

愈要丟的東西愈被他們看上,最令我害怕的是,除了收藏廢品,更麻煩的是孩子有讓物件淪為廢品的本事:電腦鍵盤被暴力拔掉數顆(原來這種東西是可以被拆掉的啊),蠟筆霸氣地舞上書中文句,孩子氣的品評;木質浴桶成了他們的戰車,意外倒下遂迸綻裂痕。還有還有,鍋鏟放在積木旁邊,撿回來的掌葉蘋婆果實則與書籍同類,至於那些黏在身上的麵條、飯粒和餅乾屑,則像花粉般被帶往家中每個神祕角落,用來養息蟑螂螞蟻。

孩子以他們的方式詮釋了班雅明所謂的「用自己在遊戲中製造出來的東西,將那些種類很不相同的材料放進一種新的、變化不定的相互關係之中。」家中每樣物件的內涵和界線,孩子將之打破、重新攪拌,創造出屬於他們美感經驗的變體。只不過直到現在我仍無法說服自己欣賞他們的創意,那即興且富節奏感、飽和度的靈光。當作家們對孩子的浪漫嚮往與天真歌詠變成了實在的日常,象徵性的抽象情感落入了柴米油鹽,我才發現過去的享受是否是一種誤讀?

還是當了母親的我,太現實太小心翼翼又太神經緊繃的我,畫錯重點,開始迷路般的誤讀?

就像以前多麼喜歡馬奎斯的〈流光似水〉,孩子的真摯與躍動的神思,對比於成人的無聊和假面,讓我沉浸其中,彷若甘心漂浮在孩童所召喚的光之海洋。但如今我讀〈流光似水〉給孩子聽時,發現自己跳過了諸多細節,將成人說得不那麼功利,將孩子的勇敢稍加稀釋,變造了最後整班同學被光海溺死的結局──台灣麥克出版的大師名作繪本系列中,《流光似水》的結局也刪去了孩子溺死的段落──是成人對危險下意識的逃避嗎?成人對孩童潛力本能性的畏懼嗎?還是出自於一位母親的過度詮釋與刻意誤讀?

不過我倒還能享受(或說忍受)兒子睡前的撒嬌,看來這是不少作家童年最溫柔的記憶吧。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一開始就描繪了母親的睡前之吻「像祝禱和平的聖餐上的聖體餅那樣」,吸吮母親的唇給他入睡的力量;洛里.李則於《蘿西與蘋果酒》中,將與母親相依偎的睡眠寫得既詩意又纏綿:「我滾到她(母親)睡夢殘留的山谷裡,深深地躺在那薰衣草的氣息裡,我將臉深深地埋進去,重新睡去,睡在她讓我據為己有的窩巢中。」

當黑夜來臨,兒女依傍著我眠息,扯著我的衣角、撫著我的手肘(兒子命名:這是果凍)閉上眼,漸漸滾入睡眠山丘。於是我想,這也許是小普魯斯特、小洛里.李及無數個作家童年的睡前儀式吧。他們正以那張渴望母親的孩童臉孔,轉向我,穿越時光凝視我。


李欣倫
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副教授。父親是中醫師,受此影響,十多年來的寫作關懷多以藥、醫病、受苦肉身為主,如《藥罐子》、《有病》、《此身》,近期的散文集是《以我為器》,寫女性從懷孕到生產的身體,進一步思索新生、死亡等生命議題,此書獲得2018年國際書展非小說類大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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