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書房》我欲家己來去:第158屆芥川獎、直木獎得獎作品的3個巧合

左起2018年芥川獎獲獎作品《百年泥》、《我欲家己來去》,以及直木獎獲獎作品《銀河鐵道之父》

2018年1月16日晚間,第158屆芥川獎及直木獎公布了。這兩個日本文壇重量級的大獎,從1935年起舉辦至今,一年頒獎兩次。芥川獎頒給純文學創作的新進作家,是新人魚躍龍門一舉成名的重要獎項;直木獎則是頒給大眾文學的中堅作家,這些作家在市場上已有一定的知名度,獲得直木獎肯定後更是票房保證。

芥川獎及直木獎目前都由「日本文學振興會」主辦,芥川獎是從大大小小的報章雜誌(包括自費出版的同人誌)中選定,直木獎則是從書市已出版的單行本小說中挑選,每屆都各挑選80篇,由《文藝春秋》雜誌等資深編輯初選,再另外郵寄問卷給300位編輯與文化界人士,請他們推薦作品,確認沒有遺珠。最後選出5篇作品,再由知名重量級作家組成選考會進行最終決選。每一屆芥川獎及直木獎的遴選過程耗時半年,是日本出版界的一大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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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取自YouTube)

本屆芥川獎得主有兩位:其一是石井遊佳的《百年泥》,描述迫於無奈前往印度清奈擔任日語教師的女性,在當地碰上百年一度的大洪水,滾滾濁流沖刷出各種物品,故事就此展開。另一位是若竹千佐子的《我欲家己來去》(おらおらでひとりいぐも),主角是一位74歲的主婦,在上一個東京奧運那年(1964)從故鄉來到東京,交雜著日語標準語與東北方言,敘述兒女離巢及喪夫之後,高齡獨居的自由與積極。

直木獎方面,門井慶喜以長篇小說《銀河鐵道之父》(『銀河鉄道の父』)奪下本屆大獎。主角是日本知名作家宮澤賢治的父親「宮澤政次郎」,全書描寫經營當鋪的父親與不擅長做生意的兒子之間,有交流也有衝突的親子關係。

兩部得獎作品與宮澤賢治有關

巧合的是,本屆獲獎的三部小說中,有兩部與宮澤賢治有關。《銀河鐵道之父》自不用說,《我欲家己來去》書名的日文「おらおらでひとりいぐも」,正是脫胎於宮澤賢治詩作〈訣別的早晨〉(永訣の朝)當中的一句「Ora Orade Shitori egumo」。

宮澤賢治的詩句是以拉丁字母表記,發音細節也稍有不同,但是若竹千佐子和宮澤賢治一樣,都出身於日本東北地方岩手縣的遠野、花卷地區,使用的是同一種方言。

芥川獎選考委員會在公布得獎作品後的記者訪談中強調,本屆得獎的兩部作品共同的特徵是「言語非常有活力」。《我欲家己來去》雖然出現東北方言,卻不是以東北方言進行第一人稱的敘述,而是操持日語標準語的敘事者,用另一種方式巧妙地與主角桃子體內無法控制、不停湧出的東北方言,達成完美的平衡。

而《百年泥》書中,身處印度的日本女性,在洪水肆虐中交織著現實與奇想。全書的敘述蕪雜,但作者讓這種難以駕馭的言語狀態,巧妙地呈現出來。

直木獎選考委員給《銀河鐵道之父》的評語,則是稱讚本作描繪的情感十分細膩,奠基於詳實的史實考證,描繪父子之間的情感互動極為出色。

第二個巧合,是同獲芥川獎的兩部作品,先前都已獲得其他文學獎項的肯定。《百年泥》在去年11月獲得文藝雜誌《新潮》主辦的「第49屆新潮新人獎」,評審給予極高的評價。一向以嚴厲著稱的小說家中村文則就盛讚《百年泥》「故事後半的質,特別是觀照世界、人類的視線以及完成度非常優異,與其他候選作品相比如鶴立雞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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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鐵道之父》作者門井慶喜,於發布記者會之剪影(圖片取自YouTube)

戰後日本女性的最佳代言人

《我欲家己來去》也在去年11月得到另一文藝雜誌《文藝》主辦的「第54屆文藝獎」的肯定。生於1954年的若竹千佐子,是文藝獎史上最年長的得獎者,也是芥川獎第二高齡的得主。芥川獎選考委員代表堀江敏幸在記者會中表示,《我欲家己來去》在決選第一輪就獲得10位評審過半數的支持,迅速脫穎而出。

芥川獎的詳細評選過程,要等到下一期《文藝春秋》出版後才能得知各個評審的意見。但從「文藝獎」的選評,就可看到這部作品的優秀之處。知名文藝評論家齋藤美奈子首先點出,本作品「可説是70年代萌芽的第二波女性主義的集大成……主角桃子小姐就是戰後日本女性的集合體」,已過知天命之年的若竹以主婦身分獲獎,意義與重要性更是不凡。作品中不斷反覆的「おらだば、おめだ」「おめだば、おらだ」(我就是汝、汝就是我)這兩句東北方言,「必定能讓許多讀者感同身受:桃子小姐就是我,也是我的媽媽,也是未來的我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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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家己來去》作者若竹千佐子,於發布記者會之剪影。(圖片取自YouTube)

曾於1998年獲得芥川獎,同時也是法政大學教授的藤澤周,關注的重點則是本作的標題與宮澤賢治詩句的異同。〈訣別的早晨〉當中的「Ora Orade Shitori egumo」,本是敘事者妹妹的獨白「哥哥,我將要一個人逝去」,帶著悲傷孤寂。然而本作的「おらおらでひとりいぐも」,卻轉化為喪夫之後「獨自生活下去的『自由』與『積極』,將作品從個人史的層級提升到另一個層次的趣味。」

若竹在文藝獎的得獎紀念對談中提到,方言對她來說是最真誠的語言。她內心一直是使用著方言,至於標準語則多少是有些修飾、為了社會觀感而裝模作樣的語言。(本文因此依筆者母語,將此書書名譯作《我欲家己來去》。)

小說家保坂和志也指出,本作雖然以「年老」與「獨居」(孤獨)這兩個帶有負面意義的元素為題材,卻試圖表達「其實一個人老去也不是壞事呀」,若竹的筆觸也是候選作品中最具年輕活力的。
2000年獲得芥川獎的小說家町田康和保坂意見相同,認為《我欲家己來去》在僅此一回且不能重頭開始的人生中,大方擁抱人生沉重痛苦的一面,以正面積極的態度看待人生,非常難能可貴。

近半世紀的高齡化社會寫照

日本65歲以上的人口,2010年占居23.1%,2015年又增加到26.7%,遠遠超過聯合國定義「超高齡社會」基準的21%。也就是說,在日本,4個人當中就有一個是超過65歲的「高齡人口」,這個現象在全世界可說前所未見。而《我欲家己來去》就是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中誕生,書腰上標記「青春小說的相反,玄冬小說的誕生!」正是本作的最佳註腳。

與柔嫩的青綠色呈對比,圓熟深沉的黑色(玄);加上與百鳥鳴囀的春天呈對比的冬天,「玄冬小說」指的是覺得年歲漸長也不壞的小說。

長年攜手共度的丈夫過世,兒女也已長大成人離巢高飛,在人生最後的時光又恢復單身的女性,藉由獨白療癒喪夫之痛,最終又能以自由和積極的心情面對人生,《我欲家己來去》可說是為戰後70年來努力生活至今的女性代言的作品。日本女性主義社會學者上野千鶴子也稱讚「邂逅是快樂的,但死別也是一種解放。本書就是用真音唱出女性的真心話!」

恍惚人.jpg同樣反映日本社會的真實、敏感擷取現實問題的小說,更早之前還有一部1972年出版,有吉佐和子的《恍惚的人》(恍惚の人)。日本的高齡人口在1970年即已突破7%,成為聯合國定義的「高齡化社會」,《恍惚的人》就是以長照為主題。在法律事務所工作又兼顧家務的立花昭子,察覺婆婆過世後公公舉止異常,便一肩擔起照護失智公公的責任。先生立花信利忙於工作,同時在父親身上看到自己未來的身影,最後從照護父親的工作中臨陣脫逃。鄰居門谷奶奶一開始還熱心在立花夫妻上班時招呼立花爺爺到老人會館,一時之間彷彿燃起黃昏之戀的可能。然而在立花爺爺逐漸失去自理能力後,門谷奶奶的愛瞬間冷卻。最後門谷奶奶也臥床不起,神智清明卻失去行動能力,不能忍耐兒媳的照護而終日充滿怨言……

這部將近半世紀前問世的小說,精準預言了高齡化社會中,長照問題的未來。然而文壇對於《恍惚的人》評價極差,甚至認為這部作品「不配稱為小說」,有吉佐和子亦深受打擊。

雖然在文壇評價不佳,但是市場對《恍惚的人》的反應卻非常好。小說甫出版即成為暢銷書,1973年拍成電影,又分別於1990年、99年及2006年翻拍成電視劇。《我欲家己來去》可以說橫跨歲月與《恍惚的人》互相輝映,除了反映社會現實問題,也可看出日本女性作家敏銳的感性。

小說教室孕育出並蒂蓮

最後一個巧合是,石井遊佳與若竹千佐子是同一個小說教室「根本昌夫 小說的實踐沙龍」的學生。若竹曾提及,在丈夫過世後七七儀式的隔天,兒子說:「反正你不管待在哪裡都會覺得難過,那就去你之前一直想去的小說教室看看吧。」於是她開始上小說教室學寫小說。

0000017300.jpg這個「小說的實踐沙龍」,主持人根本昌夫曾是文藝叢書主編,擔任過角田光代、村上政彥、野中柊等作家的編輯。這些作家都曾進入芥川獎的最終決選,可惜都沒能獲得大獎的肯定。這次芥川獎決選名單公布後,「根本昌夫 小說的實踐沙龍」的臉書專頁就先恭喜兩位學員,並特別看好若竹,想不到一開獎居然是兩位同時獲獎的雙響炮。

得獎消息公布那晚,朝日電視台特別訪問根本昌夫的心情,他表示「在當編輯的時候沒能把作者推上頒獎台,這屆一次有兩個學生獲獎,也算是我對芥川獎的一個復仇吧。」根本昌夫除了經營小說教室,也把自己長年的文學心法集結成冊,寫成《小說教室:傳達意念、感動人心的基本方法》,台灣已有中譯本,方便大家一窺芥川獎的奧祕。

2018年才剛起跑,第158屆芥川獎和直木獎點出今年文學潮流的方向:宮澤賢治熱潮可能再起、女性作家的感性再次受到注目、邊緣的非主流語言表現依舊是文壇的關心所在,最後是長照與超高齡社會中,「玄冬小說」的誕生,讓我們重新思考「老」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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