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掀開臺灣顛倒世界的簾幕:《臺北聞人蔡金塗》與江湖百年史

2026-03-07 10:00


 

以下故事,不知真偽,當成都市傳說看看。一群留美博士返臺,在酒樓包廂唱卡拉OK助興,忽有5名大漢衝進包廂,指責眾人唱歌太過吵鬧,電機博士立刻起身道歉,聲明在座皆學界人士,不諳江湖規矩。來人點頭微笑問有哪些人是博士,其中有8位含笑舉手,來人即刻拔槍將舉手博士全數射殺。

這段故事出自張大春小說《城邦暴力團》,其實是與主線故事無關緊要的閒筆,用來點出一般百姓誤與地下社會發生交集的悲劇。

然而以下這個故事是真實事件:1980年10月,武俠小說家古龍在北投「吟松閣」宴客,隔壁包廂的江湖兄弟得知古龍就在鄰近,邀請他來與「大哥」喝酒,古龍婉拒後被人砍傷。雖然未曾喪命,但手傷之後一段期間無法執筆,連載小說請弟子代寫,品質大不如前;加上急救時據說誤用染病「血牛」之血,健康急速惡化,數年後便因病去世。

根據當年的新聞報導,「吟松閣事件」背後各種八卦是:涉嫌殺傷古龍的凶手「小葉」,曾是幾部電影的劇務,與臺北的黑道人物有些關係。小葉當天與影星柯俊雄一起喝酒。柯俊雄曾與一女星有過緋聞,而該女星是古龍的乾女兒,因此古龍對柯大為不滿。柯俊雄身旁友人說,他去邀古龍喝酒時,古龍出言汙辱他是混混,因此才發生衝突。古龍則澄清:他根本不是某女星的乾爹,更不會罵人混混,因為他寫武俠小說維生,也有很多道上朋友,是標準江湖人……

不管這些八卦是真是假,這個事件突顯的問題,可用當時聯合報社論的結語道盡:

「凶殺案件早已不是新聞,成為『新聞』的是:和影劇界人士同進同出的人(一說是保鑣),身上都帶有扁鑽、腰刀之類的殺人凶器,一言不合,拔刀相見,便來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而『捉刀人』於凶案發生後,公然舉行新聞記者招待會,治安機關對於凶器、凶案及凶嫌,採取如此『開明』的態度,這不僅是聞所未聞的新聞,而且是駭人聽聞的新聞。」

從這段社論裡,我們就可以看到理解「江湖」的幾個關鍵字:影劇界、凶器、一言不合、治安機關。

「影劇界」打從還是歌仔戲時代,戲班便經常自稱「跑江湖」,必須南北二路到處演出,戲班班主或股東必須具備和各色人物交際的手腕,甚至自己就是江湖人。而在地方上,由於戲班或陣頭經常需要群聚練習,在高壓統治下成為角頭兄弟合法集結的藉口,戲班和陣頭從此與江湖脫離不了關係。到了現代,影視、餐廳秀的大量金錢流動,也吸引了幫派介入,影星被槍逼著軋戲,秀場明星被開槍威嚇,成為80、90年代的頭條新聞。

「凶器」是江湖人士製造或解決糾紛的工具。從日治時代警方的紀錄來看,當時沒收「無賴漢」的凶器種類,有菜刀、匕首、扁鑽(古龍就是被這個刺傷)、尖尾刀、大刀、蕃刀、筆仔尾(從黑白相片看來是一根長錐)、雙鐧、鐵尺、合刀、拳頭母、三腳虎(最後這兩樣是握在掌中增加攻擊力的T字型武器)等,沒有熱兵器。事實上臺灣黑幫直到1980年代後,透過海上從菲律賓走私制式手槍,稍晚又從中國流入黑星、紅星手槍,才開始擁槍自重,小弟可以槍殺大哥,江湖秩序與倫理重新大洗牌。

「一言不合」恐怕是江湖人士引發衝突最常見的行為模式。根據研究,加入幫派者的人格特質多有「低自我控制力」、「崇拜英雄主義」、「反抗性格」傾向,因此經常由細故口角演變成暴力事件,例如劉偉民與楊雙伍在日本歌舞伎町的槍擊案,起因僅是兩人在溝通時口角衝突、說話「很臭」,劉偉民便因一言不合先開槍。

然而,這種特質恰也成為江湖人士「不打不相識」的契機。「臺北聞人」蔡金塗在福州期間,與當地流氓「白猴」械鬥,反而成為莫逆之交,白猴更引薦蔡氏加入洪門。

「治安機關」擴大來講,就是政府當局。當權者對黑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或與黑道合作,已經行之有年。在臺灣史上,著名的「祖國事件」,林獻堂被日本浪人當眾掌摑,背後即有日本軍方的指使。戰後初期,政府由於警力不足以及人生地不熟,便多次動員幫派勢力以維持社會秩序。爾後甚至利用「以夷制夷」的手段,利用幫派人士剷除其他幫派、恐嚇社運人士,甚至執行暗殺任務。

為什麼從幾個關鍵字,就能牽扯出一串江湖故事?因為江湖並不遠,它就像影集《怪奇物語》中的「顛倒世界」,只在我們一般人生活的「表世界」的反面,其實完全重疊在一起,只是平時我們視而不見。然而它可能就在你常去吃宵夜的夜市裡,在樓下有粉紅色窗簾閃著霓虹燈當招牌的小店裡,在雜貨店底端大臺電玩旁邊的那道鐵門裡,在門口監視器多到莫名其妙的普通公寓大樓裡……


蔡金塗晚年支持的軒社「共樂軒」,曾被誤會為「為匪宣傳」。為此,警備總部總司令陳守山特贈一面木匾,上有其署名,帶有「掛保證」的意味。可惜木匾已遭蟲蛀,如今僅存照片。(鏡文學授權提供)

鄭進耀的《臺北聞人蔡金塗》,直接將表世界的日常揭開,露出臺灣底層世界如何運作的系譜。我在閱讀的時候,經常要停下來喝杯茶,消化一下吸收的資訊——真是太離奇,太龐雜了。

這不只是一個江湖大老的傳記,而是一百年來江湖史的變遷。從蔡金塗個人歷程而言,是學戲、到福建、加入洪門、戰後返臺、參選議員、綠島管訓、退隱江湖、傳承戲曲。

然而要理解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生命史,作者旁及交代了日治時代臺人在廈門的黑幫勢力、臺灣人在日本歌舞伎町的黃金年代、日本總理大臣與臺灣江湖的情誼、幫派在二二八事件時的運作與事件後的影響、政府如何利用和陷害江湖人士、傳統戲曲和陣頭在今日的挑戰、當地頭人在地方上負起的江湖道義、李登輝時代黑金政治的崛起,甚至是史上首次開車衝撞博愛特區的司機……

無處不教人讚嘆:要把這些事情交代完整,到底要通曉多少領域的知識!也無處不令人驚呼:從國際情勢到花邊新聞,原來這件事、這個人,和幫派也有關係?


圖為1987年,蔡金塗參加雙十節慶典之後,於中正紀念堂前留影。(鏡文學授權提供)

最後我補充三位道上兄弟的語錄,作為本文的結尾,也與本書內容互相參照。「無圓嘛愛半,無半嘛愛交代。」這句話出自被尊稱為「臺灣黑道最後仲裁者」的「蚊哥」許海清的口頭禪。意思是在道上當和事佬,就算無法讓事情圓滿,至少也要處理到半,如果無法盡人意,也必須對對方有個交代。這句話不只是大哥的行事風格,也是我們一般人該有的為人處事之道。

「無事莫惹事,有事不怕事。」這句是家父二十幾年前在田野調查時,從一位慣走江湖的黃會長處聽來的。他「𨑨迌」一世人,精於賭術,在地方上很有公信力。老來在鄉間務農,但偶爾會有賭場禮聘他去「看場」,類似第三方公證人的地位。他留下了超過600小時的民間文學錄音檔給家父,贈送兩把自己用煎匙磨的尖刀(附木質刀鞘、刀柄),以及這句道盡江湖人能屈能伸的格言。

「看著人攑鴨頭仔愛較閃咧啦!」這句話是電影《少年吔,安啦!》男主角阿國的名言。面對數十名圍堵他的計程車司機,他取出霰彈槍(俗稱「鴨頭仔」)鳴槍喊出這句話。這部電影標示著槍枝的氾濫,造成江湖倫理大變動的亂象,對我們善良老百姓的啟示是——如同本文首段的故事,盡量不要誤闖地下社會。

若對這個與我們「表世界」重疊的「顛倒世界」感到好奇,閱讀《臺北聞人蔡金塗》就能獲得極大滿足:鄭進耀已經如同無畏的探險家,為我們帶回無數魔幻寫實的故事了。


臺北聞人蔡金塗
作者:鄭進耀
出版:鏡文學
定價:39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鄭進耀

鏡文學文化組記者。著作《戒不掉的癮世代:臺灣的毒梟、大麻、咖啡包與地下經濟》入選2024年德國法蘭克福書展臺灣專區、入圍第49屆金鼎獎圖書類,《吃便當:人生解決不了的煩惱,就一口一口吃掉吧!》獲2019年度Openbook好書獎。並曾用筆名「萬金油」出版多本著作,包括散文集《不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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