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平紀念專題 V 》林秀梅:恣意一生為文學

朱鴒,來自台北的小寧芙(nymph
因緣巧合,被送進
婆羅洲第一大河,月亮之河
從事一趟熱帶雨林心臟之旅
因而墜入了一個離奇荒誕的世界……

李永平老師今(2017)年9月22日下午2:52離開我們了,離開前在淡水馬階醫院的加護病房,有他最親愛的妹妹、兄弟、侄子、友人陪伴在旁。之後的火化,家人將一套「月河三部曲」一起,「小朱鴒」從此永恆伴他,在另一個世界繼續他們的冒險旅程……

李永平老師與麥田的合作,始於王德威老師為麥田主編的「想像台灣」書系。該書系主要收錄與台灣有特殊因緣的作家作品,包括施明正、郭松棻等,當時的書系編輯胡金倫推薦李永平老師,因此收入《𨑨迌》這本書。之後王德威老師主編「當代小說家 II 」,再次收入李永平老師的《大河盡頭上卷:溯流》,這本書出版後,獲得中時開卷十大好書獎、紅樓夢獎專家推薦獎,聽說若不是它只是「上部」,還有「下部」未完成,那一屆紅樓夢獎的正獎可能就是它了。

我是在《大河盡頭上卷:溯流》之後才接手編輯老師的作品,當時我與老師提出為他開「作品集」的合作,他一口答應。除了繼續出版他的新作之外,麥田也希望他重要的舊作能慢慢轉過來出版,這是麥田對重要作家一向的尊重做法。彼時老師剛完成《大河盡頭下卷:山》,初次合作,我拿著校稿到淡水拜會,老師與我約在靠近淡水河邊的星巴克咖啡館。

我清晰記得第一次看到老師,他手中提著一個黑色方形大公事包,昂頭挺胸大步穩健走來的樣子。當時看到提著大公事包的李永平,其實頗不習慣,那與傳聞中瀟灑的李永平形象頗不合(有「浪子」稱號的他,聽聞在東華開著跑車瀟灑恣意、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菸不離手……)。但後來與老師幾次討論文稿修訂等編輯細節,我終於瞭然,其實提著公事包精細嚴謹的李永平,也是他形象的另一面——從他的手稿可窺見端倪。

厚厚一大疊稿紙,每個字都工整地落在一個個方格內,從不踰越,一筆一劃讓人感受到他書寫這些中文方塊字時的膜拜敬意。同時,老師有個有趣的習慣,他不喜排版的小說頁面上,有連續3個以上的標點符號並排,我親眼見過他修改《大河盡頭下卷:山》那厚厚五百多頁校稿,為了避開標點並排而一頁一頁加字減字的修潤過程,令人驚嘆。此外,老師對書封設計也有他一貫的喜好堅持,他會清楚畫出他想要的書封樣貌,包括書名位置、大小、圖素、色調等,是一位非常堅持個人風格喜好的作家。

印象中,老師是一位心志堅強的人,2010年老師因心臟問題需住院手術治療,當時《大河盡頭下卷:山》還在編輯中,他堅持在手術前把校稿校完,並在進醫院前一天,冷靜清晰地跟我一一說明他修訂的細節,絲毫沒有動大手術前的焦躁不安。心臟手術出院後,他更憑藉個人意志,迅速戒掉原本大量抽菸的習慣,完全不必假手醫療的戒菸系統……

細想老師的生命,不管是一個人隻身在台灣五十年,幾乎不與家人連絡,也極少與文壇友人交流;或者近半年進出醫院接受各種檢查治療,除非到後期不得已需要看護陪同,否則他總是一個人往返醫院,他常說他可以的,不用人陪。似乎他的生命不需要太多人事的糾纏,又或許那些糾纏都已落在他的每一部小說中?!

「月河三部曲」的套書出版計劃,源於2016年老師連續獲得幾個重要獎項榮譽——包括國家文藝獎、華文文學星雲獎貢獻獎、獲頒台大傑出校友、受邀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駐校邀約……當時老師提及,希望他書寫婆羅洲的幾部作品,能有一個套書新版本,老師為它們命名「月河三部曲」。我們當然非常樂意,不僅因爲他的得獎,還因爲老師把他的作品交給麥田的這份信任。

2016年8月,我們開始套書的編輯作業規劃,當時一起密切討論套書出版細節的,還有台大中文系副教授高嘉謙。嘉謙是老師的馬華同鄉,他也是老師後來半年生病期間,奔走串聯老師親友的靈魂人物之一,不管是老師作品的出版,或者老師身體的醫療關懷……這種同鄉無私的情誼展現,讓旁觀者我非常感動(同鄉感人的情誼也同樣體現在李有成、張貴興、黃錦樹、張錦忠、胡金倫諸位身上。他們以往與老師可能只有少數幾次連繫,但老師生病期間,頻頻探望打氣,從未間斷)。

2016年11月,老師前往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駐校前,我們已大致敲定套書的出版時間及形式。那時的他,還能跟我們侃侃而談他的新武俠小說創作計劃,還沒有大腸癌帶來的明顯病徵,是剛得了許多大獎,對創作、生命仍充滿熱情的時候。

「月河三部曲」共包含5本書:4部書寫婆羅洲雨林的代表作《雨雪霏霏》、《大河盡頭上卷:溯流》、《大河盡頭下卷:山》、《朱鴒書》;一部有關李永平研究的專書《見山又是山:李永平研究》。4部小說曾分別在2010、2013、2015年出版,套書版的《大河盡頭》(上下),依據老師2012年為大陸簡體版所作的大幅修改版本重新定稿,上冊的序言老師覺得太冗長,也另寫了一篇新版序,《雨雪霏霏》及《朱鴒書》則維持原版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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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平研究專書,在高嘉謙老師大力協助下,收錄了有關李永平作品的重要評論、訪談,與親友的照片、書信、各版本書封等。5本書以硬皮書盒包裝,限量發行。整個套書設計風格完全依照老師希望的方向,並特別邀請書法家董陽孜女士為書名題字。而最特別的是,「小朱鴒」永遠是老師關注的要角,這次老師要求讓漫畫小朱鴒,出現在每一本書封上。

「朱鴒」,這個貫穿老師小說的靈魂人物,李永平心中永遠的「小寧芙」,在2015年《朱鴒書》初版時,就已從文字走向具象化了。當時老師提出希望有一幅「小朱鴒」的漫畫人物加入書封元素,雖然我們跟設計者都擔心這樣有點突兀,但作者堅持,我們就盡量想辦法做好。老師特別指名要用漫畫形象呈現,經過多方尋找,終於找定台灣年輕的插畫家魅趓,根據老師希望的朱鴒形象(包括髮型、穿著裝扮、神態、手持刀劍的姿勢)畫出。

完成稿給老師時,他看著那小朱鴒的眼神亮晶晶,喜歡極了。這個漫畫小朱鴒被完美創造出來了,她也真正成為李永平小說的logo人物,套書的每一本書背上方,「漫畫小朱鴒」永遠伴在「李永平作品集」身旁。

這次整體套書的設計,雖然是在老師的想法下確定的方向,但獲得國內外不少獎項的新銳設計師廖韡,精準抓到了老師想要的精髓,為此套書加了分。設計稿完成時,老師非常滿意。

「月河三部曲」整個套書的出版過程,從2016年底開始,原本一切都在計劃中從容進行著,但卻在2017年5月開始變調。5月1日,我突然收到老師的來訊:「我近來情況不佳。自新加坡回來後,容易疲倦,晚上常因氣喘驚醒。最近照超音波,發現心臟肥大,這可是危險的訊號。偏偏近日又發現腸胃無緣無故疼痛,時常腹瀉,食物無法吸收,以致體重一下子暴瘦8公斤!我的身體已很虛弱,一切活動和寫作暫已停止,專心養病……」接著5月18日早上,老師進振興醫院做大腸鏡檢查,當醫生告知老師已是大腸癌末期時,我們震驚、擔心,但彼時亦知道,套書必須加快腳步出版了。

終於在多方的幫忙下,套書在9月9日順利出版,並在文訊封德屏社長的大力協助下,與紀州庵合作,為老師辦暖壽(老師生日是國曆9月15日)及套書發表會,希望藉此激勵老師,並向他獻上祝福。老師當天現身會場,與文壇後輩郭強生、黃錦樹、駱以軍、甘耀明談起文學的灼灼熱情,讓人相信,他寄望生命能給他更多的時間,讓他完成武俠小說創作的願景,是一個可以樂觀期待的未來。然而這個願景,卻倏忽停留在9月17日,他住進淡水馬偕急診室的這一天……

老師生命的最後,還在創作《新俠女圖》。記得化療前,去台大醫院探望,他那時身體已極虛弱,仍拿起放在病床邊的《新俠女圖》手稿,告訴我們,他唯一的寄託,仍是寫作。

老師一生,恣意瀟灑,獨來獨往,他將生命中大部分的時光給了小說創作。我們堅信心志堅強的他,帶著對創作獨特的信仰,帶著他的小朱鴒,生命的最後走得安詳,亦俱足完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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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李永平(麥田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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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思李永平》黃錦樹:漫遊,回返,一趟旅程

0817-書盒-立體模擬300(合)_0.jpg月河三部曲
作者:李永平
出版社:麥田  
定價:23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李永平
1947年生於英屬婆羅洲沙勞越邦古晉市。中學畢業後來台就學。國立台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畢業後,留系擔任助教,並任《中外文學》雜誌執行編輯。後赴美深造,獲美國紐約州立大學比較文學碩士、聖路易華盛頓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曾任教於國立中山大學外國語文學系、東吳大學英文系、國立東華大學英美語文學系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教授。2009年退休,受聘為東華大學榮譽教授。著有《婆羅洲之子》、《拉子婦》、《吉陵春秋》、《海東青:台北的一則寓言》、《朱鴒漫遊仙境》、《雨雪霏霏:婆羅洲童年記事》、《大河盡頭》(上下卷)、《朱鴒書》。另有多部譯作。
《吉陵春秋》曾獲「二十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中國時報文學推薦獎及聯合報小說獎。《海東青》獲聯合報讀書人年度最佳書獎。《大河盡頭》(上卷:溯流)獲2008年度中國時報開卷十大好書、亞洲週刊全球十大中文小說、第三屆「紅樓夢獎」決審團獎。《大河盡頭》(下卷:山)獲2011年度亞洲週刊全球十大中文小說、台北書展大獎、行政院新聞局金鼎獎。大陸版《大河盡頭》上下卷獲鳯凰網2012年度「中國十大好書」獎。2014年獲中國廣東中山市第三屆「中山杯全球華人文學奬」大獎。2016年獲第十九屆國家文藝獎、第六屆文學星雲獎貢獻獎、獲頒第十一屆台大傑出校友。
相關著作:《大河盡頭(上卷:溯流)》《大河盡頭(下卷:山)》《大河盡頭(上):溯流 (珍藏版)》《大河盡頭(下):山 (珍藏版)》《朱鴒書(珍藏版)》《朱鴒書》《雨雪霏霏(全新修訂版)》《雨雪霏霏(珍藏版)》《大河盡頭(上卷: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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