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楊双子在首爾漢陽大學論壇:當我們問什麼是臺灣菜,其實是問什麼是臺灣人

  • 吳珮如(記者、譯者、podcast主持人)
2026-06-03 11:30

2025年的首爾國際書展上,楊双子雖然有著美國國家圖書獎的光環,但《臺灣漫遊錄》韓文版尚未問世,多數韓國讀者對這位臺灣作家仍相當陌生。一年後,楊双子帶著國際布克獎得主的身分重返首爾,所到之處場場爆滿,韓國媒體也接連報導這位來自臺灣的作家。隨著《臺灣漫遊錄》韓文版邁入三刷,越來越多韓國讀者開始走進她筆下那些關於殖民、飲食、愛情與身分認同的故事。 

5月29日,漢陽大學舉辦「透過飲食與鐵道旅行閱讀殖民地臺灣:楊双子文學中的歷史記憶與女性敘事」學術論壇。除了漢陽大學、高麗大學共5位學者與教授發表之外,《臺灣漫遊錄》韓文版譯者金依莎、《花開時節》譯者文炫善、《四維街一號》譯者尹芝山等譯者與學者也到場參與,楊双子則與配偶賴庭荷連袂出席。

談到飲食時,楊双子突然提起韓國熱門節目《黑白大廚》,「我很羨慕韓國」,她笑著說。在《黑白大廚》中,曾有一場以「韓國三醬」為主題的料理對決,冰箱一打開便是韓國人再熟悉不過的大醬、辣椒醬與包飯醬。

楊双子說,當她看到那一幕時,第一個念頭是:「如果是在臺灣,我們可能還在打架決定到底是哪三醬。」台下立刻爆出笑聲。

然而笑聲過後,楊双子拋出真正想說的是「當我們問什麼是臺灣菜的時候,其實它本質的問題是在問什麼是臺灣人。」

在楊双子看來,韓國人或許不需要經常回答這個問題,但對臺灣而言卻不一樣。原住民族、閩南、客家、外省、新住民,不同族群與歷史經驗交織成今日的臺灣,使得任何試圖尋找「最純粹的臺灣」的做法,都可能意味著某些人被排除在外。

「如果你說有一個最本質、最純粹的東西代表臺灣人,那一定有人被排除,一定有人被丟出去,或是被碾碎,或是覺得被遺棄。」

楊双子甚至直言「這個問題對我而言非常危險,對當代臺灣人而言也非常危險」,因此,相較於血統、語言或文化,楊双子更傾向從精神層面的角度理解臺灣認同。

「如果我們有所覺悟,我們是共同生活在這塊土地上,而且願意面對我們做了這塊土地未來要走向哪裡的決定,我們有覺悟要背起做出這個決定的責任,那我們就是臺灣人。」

這樣的思考,也深深影響著楊双子的創作。


韓文版《台灣漫遊錄》封面

➤青山看見的臺灣,是真的臺灣嗎?

論壇上,講者們雖然對故事中兩位主角青山千鶴子與小千(王千鶴)的關係各有解讀,但對於小千身處殖民體制與權力結構中的掙扎,卻有著高度共感。漢陽大學博士生王幸蘭(音譯)便從兩人之間的權力關係切入。

 「如果沒有小千這個人的存在,青山是無法真正意義上看見臺灣這個故事、臺灣這個地方的。」

在她看來,青山雖然來自帝國中心,擁有旅行、觀看與書寫的自由,但她對臺灣的理解,除了原本的刻板印象之外,都是透過小千的講述才能獲知。因此青山雖擁有帝國中心的身分與書寫權,卻必須透過王千鶴的講述才能理解臺灣;看似被觀看的王千鶴,反而掌握著更深層的詮釋權。

「兩位女性在遊歷臺灣的過程中產生了一種權力的流動關係的錯位,所以看似強勢的人未必強勢,看似柔弱的人其實往往也擁有他在社會上自己的地位 。」

對此,楊双子形容兩人之間確實存在一種奇妙的「銜尾蛇式關係」。「小千所有的言行都是青山記錄下來的,可是青山所看見的臺灣卻是小千告訴她的。」所以她也很好奇:「青山所看見的臺灣,是真的臺灣嗎?」

於是問題又回到了小說最曖昧的地方:如果青山筆下的臺灣來自王千鶴的講述,那麼她所看見的臺灣,究竟是真實的臺灣,還是被轉述過的臺灣?


韓文版《台灣漫遊錄》內頁

➤用愛情把讀者騙進殖民史

許多讀者初讀《臺灣漫遊錄》時,往往先被其中的美食、鐵道旅行與女性情誼吸引。但楊双子坦言,這其實是她刻意設下的「陷阱」,「一開始就說我要談殖民,不會有人看的。」

她認為,殖民歷史對多數人而言認知負擔太高,也缺乏娛樂性;但如果故事是兩個女生一路吃吃喝喝、似乎即將墜入愛情的旅程,讀者便願意走進來。只是當讀者一路跟著青山與小千搭火車、吃小吃、談心事時,也逐漸被帶進殖民統治留下的傷口。

「你看到一半才發現,原來是在談這麼痛苦的歷史問題,但這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你必須把它看完。」楊双子笑著說。

難怪策畫這場論壇的漢陽大學副教授孫湊然也指出:「我們這幾個月爭論得最激烈的問題其實不是殖民地歷史,也不是政治認同,而是小千到底有沒愛上青山?」此話一出,哄堂大笑。從讀者到學者,都甘於走進楊双子的「愛情陷阱」。

愛與不愛,韓國讀者各有解讀。在漢陽大學博士生具恩珍(音譯)看來,青山對小千的好感雖然是真實的,但這份好感是在不平等的權力結構下形成的。她認為青山自以為理解小千,甚至企圖保護小千,但這樣做也未必讓小千的存在和聲音真正被看見、被聽見。

也有人認為,兩人之間正是因為存在著政治立場與權力關係的不對等,因此小千不可能真正愛上青山。孫湊然則認為,「立場和權力關係當然存在,但正因為愛上了一個不應該愛的人,所以才會感到痛苦。」

不過,《臺灣漫遊錄》終究不是一部試圖證明「愛能戰勝一切」的作品。恰恰相反,楊双子想談的,是愛情所無法解決的問題。 

「我想告訴大家,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就算你非常相愛,也沒有辦法克服的難題。」

族群、階級、殖民位階,以及歷史留下的不平等,都不是愛情能輕易跨越的東西。《臺灣漫遊錄》看似浪漫的愛情故事,反而讓殖民經驗留下的傷痕顯得更加沉重。


漢陽大學研討會(賴庭荷攝,春山出版提供)

➤從邊緣觀看主流

論壇中,孫湊然還提出了另一個有趣的觀點。因為對許多韓國讀者而言,《臺灣漫遊錄》其實並不好讀。臺灣歷史、百合文學,幾乎都是陌生的元素,然而,韓國讀者仍被《臺灣漫遊錄》吸引。

她認為原因或許在於,楊双子總是從邊緣的位置觀看主流。楊双子寫散步、寫聊天、寫搭火車、寫吃飯,寫那些看似輕鬆的事情,但也正是在這些細節裡,歷史與政治慢慢浮現。

孫湊然形容,楊双子的敘事策略並非「從主流觀看邊緣」,而是「從邊緣觀看主流」。因此在她的小說裡,歷史不再只是國家敘事,而是被重新放回每個人的身體、情感與日常生活之中。

論壇現場,孫湊然甚至展示了一張讓全場莞爾的照片,照片中楊双子把國際布克獎獎盃,擺上自己每天要吃的維他命。孫湊然說,那是一種把權威重新日常化的幽默。而這樣的幽默,也恰恰呼應了楊双子的文學:再宏大的歷史,最終都必須回到人的生活。

楊双子認為,身為女同志的生命經驗,讓她習慣從邊緣的位置思考世界。「退開一點,用邊緣的角度切入,反而比較容易鬆動主流。」

而文學能做的,或許正是讓更多邊緣的聲音被看見。

「如果每一位書寫者都願意去書寫自己真正關心的事物,即使那與主流不同,也能讓這個國家、這個民族的豐富性,透過更多不同的面向被看見。」

於是,當人們不再執著於尋找唯一的臺灣人定義,而願意共同面對這塊土地的未來時,答案或許便逐漸浮現:願意為這塊土地未來負責的人,就是臺灣人。


漢陽大學研討會合影(賴庭荷攝,春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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