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追尋歷史需要勇氣,知曉困難所以謙卑——訪藍適齊《無處安放的記憶》

  • 藍暄侑(政大臺灣史研究所碩士生)
2026-04-01 11:30

身兼紀錄片《由島至島》與迷你影集《聽海湧》歷史顧問的政大歷史系副教授藍適齊,近期出版《無處安放的記憶:重溯/塑臺灣人的二戰經驗》。新書回到他長期關注的對象:在帝國戰爭與政權更替之間,被牽動、被迫選擇,卻難以被單一敘事安放的臺灣人。他不急於給出答案,而是透過零散且有限的檔案,試圖重構那些被忽略的小人物在極端處境中的掙扎與抉擇。

進入2026年以來,臺灣社會出現骨牌效應般的歷史回望:先是以1980年「林宅血案」為主題的電影《世紀血案》引起廣泛爭議,繼而華視新媒體部《我想問的是...》節目訪問監察委員田秋堇還原當年歷史,其後台北101董事長賈永婕深受影片震撼,開始追索了解這段歷史,並引起大量關注,帶動了一股臺灣歷史的補課潮。

正是在這樣的脈絡下,我們與藍適齊展開這場訪談。

2024年金馬獎的領獎臺上,最佳紀錄片獎落《由島至島》,這部片聚焦二戰時期臺籍日本兵視角下的東南亞戰場,告訴觀眾日治時期台灣人並非全然的受害者。

典禮上有限的致詞時間裡,導演廖克發特別著墨提及與該片歷史顧問藍適齊的共事回憶——藍適齊的母親藍林幸枝女士是片中人物之一。在追索家族的戰爭經驗後,影片發現藍林幸枝的父親在戰時並非單純的受難者。當母親困惑地問:「知道更多又怎麼樣?知道又不可以改變歷史。」藍適齊的回應,是一句略帶遲疑卻清晰的回答。

「你有勇氣知道(歷史),會成為一個不一樣的人。」

質問他人的過去或許容易,但當問題轉向自身,歷史便不再只是知識,而是一種選擇。而選擇,需要勇氣。

同樣取材臺籍日本兵的二戰經驗,並在近年引發廣泛討論的,還有2025年橫掃金鐘獎多項大獎的迷你影集《聽海湧》。《聽海湧》講述一群台灣青年被日本殖民政府徵召到婆羅洲擔任戰俘監視員,期間被捲入一樁屠殺暴行,導致戰後他們被送上國際軍事法庭,遭盟軍檢察官指控虐待戰俘。

這兩部作品形式迥異,卻共同指向一個難以迴避的命題:當我們開始理解歷史,是否也準備好承受理解之後的改變?

這些故事接受起來很困難,因為它們無法簡單被道德分類——有些人既無法完全歸為受害者,也難以單純指認為加害者。歷史因此變得曖昧,也使得理解更加困難。

談起《無處安放的記憶》,藍適齊並未將它視為全然嶄新的著作,而是過去10餘年研究成果的重新整理與再詮釋。從原本學術論文的成果出發,他試圖在保留史料與註釋嚴謹性的同時,讓更多讀者得以進入這些歷史現場。同時,他也試圖將臺灣人的經驗放入更廣闊的世界脈絡之中。

在戰爭與帝國之下,人群流動於變動的疆界之間,臺灣人因而與島外社會產生交織,特別是與東南亞的連結。因此,藍適齊也期待臺灣以外的讀者,能在這些故事之中,看見與自身相關的歷史。

➤當歷史有了面孔:小人物的大歷史

「我一直對歷史中的小人物比較有興趣。」

藍適齊對那些被忽略的人物之所以敏感,並非偶然。他回憶起在美國念大學時,曾試圖查找臺灣經濟發展資料的經歷。當時他以為從聯合國出版的統計資料中,理所當然可以找到臺灣的數據,卻發現自1971年之後,臺灣在這些國際統計中「消失」了。

「那對我來說是個很大的衝擊。」對藍適齊而言,那不只是資料的缺席,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感受——在某些體系之中,臺灣人彷彿不存在。

這種「存在卻不可見」的狀態,成為他後來持續關注的問題。在歷史中被忽略、被排除,卻確實存在的人與經驗,逐漸成為他研究的核心。也因此,他最終從政治學轉向歷史研究。相較於傾向歸納與抽象的社會科學,他認為歷史更能回到具體的時空脈絡,呈現個體在不同情境下的差異與選擇——那些無法被簡化、也難以被單一敘事收納的複雜經驗。

談到帝王將相以外的歷史,藍適齊始終選擇與官方史觀與國族敘事保持距離。他不熱衷於道德批判,也不信奉成王敗寇的歷史框架,而是試圖設身處地,捕捉小人物在戰雲密布之下的處境與人性。

「歷史其實是不斷地因為人的選擇、眾人的選擇,而形成的結果。」他說,「當人在面對巨大的壓力與困境,兩難、三難,甚至是在自己無法掌控的情境中時,你會做出什麼選擇?」無數無名者的選擇,來自於人性,也形構了歷史本身。當這些「面孔」與「生命故事」被重新看見時,歷史才得以從冷冰冰的敘事中鬆動,開始帶有溫度。

在藍適齊看來,理解歷史的前提,從來不是評判,而是謙卑。

➤當歷史成為檔案:在史料限制中的拼湊與理解

然而,當歷史試圖貼近這些面孔時,同時也暴露出自身的限制。

在藍適齊的研究中,這些臺籍戰俘監視員的經歷,多半並非來自他們自身的書寫,而是保存在戰犯法庭的審判紀錄裡。我們今日得以閱讀的材料,往往是他人留下的觀察與紀錄,帶有明確的權力視角與制度窠臼,也難免夾雜偏見與誤解。

「真正屬於他們自己的聲音,其實非常少。」除了在審訊中留下的口供,或是在判決前後提交的請願書,多數紀錄都來自他人的轉述與書寫。藍適齊因此始終對歷史保持一種謹慎的態度:「我們能看到的,其實是非常有限的。」

在有限的條件之下,歷史學者所能做的,並不是還原一個完整無缺的過去,而更像是在殘缺的拼圖之中,嘗試拼湊出某些可以理解的輪廓。

這也反映在他對個案的細緻處理之中。

例如,在馬來半島的戰犯法庭上,曾有幾位臺籍通譯——如郭張興、楊樹木與許祺禪——在審判中使用臺語姓名,而非許多台籍軍伕常用的日文姓名。這樣的差異,並非只是形式上的選擇。

在戰時,這些臺籍軍伕與通譯,往往因為能以母語與當地華裔居民溝通,而被日軍指派從事翻譯與中介工作;也正因為語言相通、往來密切,他們在戰後反而更容易被當地居民辨識與指認,進而成為被定罪比例較高的一群人。

在這些零碎而有限的法庭紀錄之中,藍適齊所看到的,並不只是「戰犯」的單一形象,而是一些在戰爭體制下被迫捲入、同時與不同群體產生連結的人。他們既可能是帝國機器的一部分,也同時深陷於在地社會的複雜關係之中。

也因此,他選擇透過一個又一個具體個案,去辨析這些個體的差異、處境與際遇,而非將「臺灣戰犯」簡化為一種單一而一致的歷史形象。

這些細節,也正說明了檔案所能提供的,從來不是完整的答案,而是帶著限制的線索。

「如果歷史像一幅拼圖,我們其實只拼出了其中一部分。」他說,「我們不能因此就宣稱自己看到了完整的圖像,但可以去理解,這一部分所呈現的意義是什麼。」藍適齊始終提醒自己,在面對歷史時,必須虛懷若谷——在掌握全局前,不輕易妄下斷語。

➤當歷史進入影像:不只屬於歷史學家的歷史

正因為歷史無法被完整還原,如何在理解與再現之間取得平衡,反而成為另一個問題。在這樣的限制之下,影像的介入,提供了一種不同於學術書寫的可能。

身為《聽海湧》的歷史顧問,藍適齊並不將戲劇視為對歷史的「還原」,而更像是一種在既有史料基礎上的延伸與想像。當檔案無法完整呈現個體的處境與情感時,戲劇反而能在合理的範圍內,補足那些歷史難以留下的空白。

這樣的可能性,也與他長期關注的小人物視角密切相關。那些在歷史中被忽略的個體,本身就處於多重壓力與矛盾之中——在制度與生存之間,在服從與選擇之間。正是在這些模糊與張力之中,人物的行動變得立體,也使故事具有了戲劇性。

提起紀錄片《由島至島》與《聽海湧》的創作團隊找上門,藍適齊坦言,這幾乎是「求之不得」的機會。他長期關注被忽略的小人物,若能透過影像讓更多人看見他們的故事,自然樂見其成。而這樣的合作,也讓他意識到,歷史顧問的角色並非單向提供資料。

「其實是雙向的。」

在與導演及編劇的互動中,藍適齊不僅協助釐清歷史脈絡,也重新思考歷史該如何被傳遞。學術書寫往往偏向冷靜與節制,但人的情感與處境,卻是歷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正是影像得以補足之處。

與此同時,歷史學者的角色,也並非替戲劇「驗證正確與否」,而是在創作與史實之間,判斷其是否「合理」。


《聽海湧》劇照(公共電視台提供)

他舉了一個例子。在《聽海湧》的戰犯法庭戲中,一名年輕的日方辯護律師被設定為剛畢業不久。乍看之下合理,但若放回戰爭時期的歷史脈絡,日本早已在戰爭末期徵召文科與法科學生上戰場,幾乎不可能在1945年仍有剛畢業的法律系學生。

「那怎麼辦?」最終的處理方式,是為角色補上一個合理的設定——因為身體條件未通過徵召,因此得以完成學業。此段或許並非劇情重點,但讓戲劇在歷史脈絡中變得更合理。

另一個更細微的例子,則發生在拍攝現場。劇組原本使用「Taiwanese」來指稱臺灣人,但在1945年前後的國際語境中,國際社會更常使用「Formosan」。因此,劇中對臺籍角色的稱呼最終修正為「Formosan guard」。這樣的細節,觀眾或許不會察覺,卻構成了歷史再現的可信基礎。

這些看似微小的調整,正是歷史顧問的工作所在——不是重現歷史,而是讓故事在歷史事實之中說得通。

在這樣的過程裡,藍適齊也重新理解歷史學的意義。歷史研究所累積的材料與知識,使跨領域合作成為可能;而影像創作,則讓這些原本停留在文字中的歷史,得以轉化為更具感受力的經驗。

「能參與這些作品,對我來說,是我的福氣。」藍適齊為這段跨越學術與影劇的奇幻旅程,下了註解。

➤當歷史彼此牽連:在受害與加害之間

無論是《聽海湧》中的臺籍戰俘,抑或是《無處安放的記憶》裡形形色色的海外臺灣軍屬與商人,都同時處於加害與受害之間的灰色地帶。當個體的選擇始終受制於結構與處境,歷史也因此難以被簡單劃分為對立的兩端。

在書中,藍適齊引用歷史記憶學者麥可.羅斯柏格(Michael Rothberg)提出的「牽連性的主體」(implicated subject)概念,試圖鬆動這種二分法。個體往往同時處於多重位置之中——既可能是制度下的受害者,也可能在不同情境中,參與了傷害他人的過程。

這樣的視角,使歷史不再只是對立的敘事,而是一種彼此交織的關係。在這之中,我們所熟悉的界線開始鬆動,而理解也變得更為複雜。

這一點,具體的體現在藍適齊對二戰的研究之中。在帝國體系之下,臺灣無論情願或被迫,都是日本殖民與戰爭機器的一部分。許多臺灣人既承受戰爭帶來的壓迫與傷害,也在某些情境中,參與了帝國的運作,甚至與當地社會產生複雜的互動關係。

這樣的歷史位置,使他們難以被單純地歸類為受害者或加害者,而更像是被捲入其中、在不同情境中做出選擇的行動者。

「我們很容易去區分誰是受害者、誰是加害者,」藍適齊說,「但當我們退一步看,很多人其實都曾經以不同的方式,成為這個體系的一部分。」

在史學界針對一般平民處在白色恐怖時期臺灣或納粹德國的反思中,也曾出現如此思考——並非為了重新分配責任,而是為了理解那些由無數無名者所共同構成的歷史結構。

於是,歷史不再只是關於誰對誰錯,而是關於我們如何曾經置身其中。當我們不再急於劃分立場,而是承認彼此都曾在歷史之中相互牽連,或許才有可能在理解之中看見人與人性,為過去與未來留下更寬廣的空間。

➤當歷史回到自身:在理解之後,我們如何面對?

這樣的理解,也與世代之間的距離有關。

藍適齊指出,真正經歷戰爭的第一代,往往擔負著強烈而深刻的情感。相較之下,後來的世代,或許更有可能在某種距離之外,重新認識這些歷史經驗,而不必全然承擔其中的重量。

在與《聽海湧》的年輕創作團隊合作時,藍適齊特別感受到這種差異。相較於過去較為單一的國族敘事,這一代創作者的歷史包袱較輕,也更傾向從「人」出發,關注那些處於矛盾與困境中的個體。這樣的距離,未必意味著冷漠,反而可能成為了解歷史的另一種條件——讓我們有機會在情感之外,以更冷靜的方式面對曾經發生的事情。

藍適齊並不認為我們必須繼承過去所有的情感與立場。對他而言,理解歷史並不意味著背負同樣的仇恨或認同,而是在理解之中,重新思考我們與過去的關係。當歷史不再只是國族敘事,而回到家族、回到個人的生命經驗時,它或許才真正開始與我們發生關係。

藍適齊在課堂上總特別鼓勵學生從家族史出發思考歷史。「家族史並不只是知道祖先的名字與生卒年,」他說,「更重要的是去理解:為什麼這個人會在那個時候做出那樣的選擇?是什麼樣的歷史脈絡,使這些行動成為可能?」

當問題這樣被提出時,歷史將不再只是遙遠的事件,而能從個人的生命經驗出發,逐漸擴展到對整個社會的想像。在這樣的過程中,我們才能學會對歷史保持謙卑——不急於論斷,而是試著理解;不只是觀望過去,而是意識到自己也身在其中。

也許,理解歷史的意義,不在於給出答案,而在於,我們是否願意在知道之後,成為一個不一樣的人。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無處安放的記憶:重溯/塑臺灣人的二戰經驗
作者:藍適齊
出版:有理文化 
定價:4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藍適齊(Shichi Mike Lan)

美國芝加哥大學歷史學博士。先後執教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和國立中正大學,現爲國立政治大學歷史系副教授。另曾任日本東京大學特任客座教授、日本立教大學客座研究員、日本京都大學外國人研究員。研究主題包括近現代東亞史、歷史記憶、二戰和冷戰、以及移民史。近年以歷史顧問的身分,參與多項國内外以二戰歷史為主題的影視作品、藝術創作、和紀念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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