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劉清彥》成為「溫柔地為他們說故事」的大人之前

 (圖片提供:GOODTV 好消息衛星電視台/烤箱讀書會)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直到現在,我還時常夢見小時候獨自一人蜷縮在小儲藏室裡看書的畫面。

那間小小的儲藏室,陰暗狹窄、堆滿紙箱雜物、散佈塵埃,空氣中還飄散著霉味。僅有的光線來自一扇小氣窗,完全不是一個適合閱讀的環境,卻是童年時期的我,唯一能擁有的一方可以安靜閱讀的小天地。

也是逃避的所在。

對大多數人而言,閱讀都是一種美好的經驗,但是對小時候的我來說,卻常常是一種「逃避」——逃避父親情緒失控的怒吼和暴打,逃避手足兄弟的吵鬧紛爭,還有學校同儕的冷嘲熱諷。

或許因為父親極端強勢,手足都是兄弟,偏偏我又是個心思細密敏感又安靜的孩子,不擅長也不喜歡硬碰硬對抗。因此,每當家裡有紛爭或衝突,我唯一能做就是逃開,將自己藏身在小儲藏室中,掩耳不聽那些斥責和叫囂,藉著從小透氣窗迤邐而入的光線,躲進書中。

小時候手邊僅有的幾本書,都是靠好成績從母親那裡換得的獎賞。林良先生的《懷念:一隻狗的回憶錄》(新版書名為《我是一隻狐狸狗》),是我當時最常把握在手中的書。分成上下兩冊的細長開本,深棕色封面畫了一隻笑臉盈盈的白色狐狸狗的小書,是我當時最深的眷戀。

然而我所眷戀的,並不是那隻乖巧又心思敏銳的狐狸狗,而是書中描繪的家庭,尤其是那個從不動怒,總是溫柔陪伴小孩,為他們說故事,耐心傾聽他們說話,並且在意他們情緒和感受的「爸爸」。我總是忍不住邊讀邊想像自己生活在那個家庭的情景,想像自己在那樣的溫暖和呵護中成長,會變成什麼模樣?儘管當時還不足10歲,卻已經在心裡立下志願,將來長大,一定要成為像那樣溫柔對待小孩的大人。

有一段時間,因為父親的失控情緒和幾近暴力的管教,我經常在夜半驚醒,甚至後來持續很長一段時間失眠。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應該已經陷入憂鬱,但年幼無知,只覺得自己眼睜睜的躺在四人臥榻上輾轉難眠非常煎熬。那段時間,我常常趁大家熟睡後,拿著手電筒,抱著《希頓動物故事集》,鑽進小儲藏室,在那些動物的陪伴下度過漫漫長夜。每每一翻開書,原本窄小侷促的儲藏室空間,頓時便幻化為遼闊的草原和森林,我隨著動物盡情的奔跑追逐,四處歷險,流連忘返,常常不知不覺就讀到小氣窗透進晨曦的微光。那套書被我反覆翻讀到「皮開肉綻」、書頁零落,卻被我一再黏貼修補,珍藏在身邊,直到北上讀大學才不小心被家人清除。

小學4年級因為搬家,經過插班考轉進一所住家附近的私立小學。開學第一天忐忑的走進那所充斥著教授和醫師子弟、穿著便服上學的小學校,我一身承襲自兩位兄長的舊衣褲和鞋子,馬上被迎面而來的一位男同學訕笑,加上幾次無法遮掩那些從短褲探出的藤條烙痕,遭致同學議論,幾乎一整個學期,我都畏怯的避開同學,不管是下課或午休,一個人躲進沒有什麼人的小小圖書室。

那間和教室一樣大的小圖書室藏書不多,卻足以開啟我的閱讀視野和對世界的探索:隨著柯南道爾筆下的福爾摩斯走進19世紀末的英國,學習觀察、推理和探查;和盧布朗筆下的俠盜亞森羅蘋一起劫富濟貧,偵查斷案;攤開開一本本名人偉人傳記(東方)去窺視那些人的人生,從他們身上汲取成長的養分、情感的撫慰和面對挫折困境的力量;也在「小牛頓」中發現自然科學的奧秘,被「小作家」激發了寫作的渴望和動力,提筆投了生平第一篇稿子,獲得第一筆稿費。

儘管後來得到同學的接納並且相處融洽,那間小圖書室依舊是我課餘最常駐足的地方,我幾乎讀遍了裡面的每一本書,即使新家不再有可供藏身的小儲藏室,即使依然逃不開那座暴怒的火山,至少在學校有個靜謐的小空間,可以讓我暫時逃離現實世界的種種抑鬱傷痛和磨難。

某種程度,這些書陪伴而且療癒了我傷痕累累的童年,也讓我在獨立北上讀大學後,決定走進圖書館接受說故事培訓,一步步朝向童年立志要成為的那個「溫柔陪伴小孩、為他們說故事」的大人邁進。

我也是在那個時候與圖畫書相遇。

為了和小朋友說故事,我開始認真翻閱兒童閱覽室裡那些絕大多數都是英文的圖畫書。這些童年從未有過的閱讀媒材深深吸引我,輕薄短小,卻常常在讀完後有五雷轟頂般的體悟和思考,尤其是《野獸國》(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簡直栩栩如生呈現了我童年時獨自藏身在小儲藏室裡閱讀的情景,令我震懾不已。

除了在圖書館,我也在教會跟小朋友說故事。相較於圖書館來來去去的小孩,教會裡有著一群每星期天都會固定見面的孩子,「故事」成了將我們連結的橋樑。我為他們說故事,也和他們經營屬於我們的生活和情感故事。我們在當中一起見證和經歷故事潛移默化的美好影響,看見他們因此愛上閱讀,甚至連學校課業也跟著突飛猛進。

我也慶幸自己在大學時便趕上誠品書店開幕的美好黃金年代,每個星期六下午到「誠品兒童館」報到,幾乎成了不必排進課表的選修課。或許因為我的年齡、性別和出現頻率在當時的兒童館顯得突兀,常常在進門後便迎來笑容可掬、駐館的長髮姊姊趨前問候。當時我對圖畫書仍是懵懂,也沒有多餘的經費購買那些昂貴的原文圖畫書,那位長髮姊姊卻絲毫不在意的為我引介作者和他們的作品。雖然我直到大學畢業當天,才買下生平第一本原文圖畫書《Old Henry》,但那些窩在兒童館的美好周末時光,卻在我渾然不覺的情況下,為現在的工作打下了極重要的基礎。

如今,我翻譯童書、創作故事,也在電視主持兒童閱讀節目,回首過往,似乎上帝在我抑鬱年少時,早已埋下一條看不見的線,一路將我牽引至今。然而,不管做什麼,童年在閱讀《懷念》時,烙印心中的那個「溫柔陪伴小孩、為他們說故事」的大人形象,依舊歷歷在目。「他」讓我成為現在的自己,也會是一生追隨的背影。


(GOODTV 好消息衛星電視台/烤箱讀書會提供)


劉清彥
喜歡安靜的閱讀、翻譯和創作,經常到國內外各地演講。近年將童書與傳播專業結合,主持廣播節目「閱讀推手」,和電視兒童閱讀節目「烤箱讀書會」,得到金鐘獎最佳廣播教育文化主持人獎、最佳電視兒少節目主持人獎。跟小朋友說了三十多年故事,翻譯四百多本書,創作超過50本童書。曾經以《小喜鵲和岩石山》獲得2015年豐子愷兒童圖畫書獎,《亞斯的國王新衣》獲得開卷年度好書獎,並曾榮獲「好書大家讀」20年得獎總數翻譯者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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