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伊格言》妙津姐姐的情書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大學時代著迷於《蒙馬特遺書》。當時還在北醫醫學系就讀,過著(自認)悲慘無比的大學生活。說悲慘,至少主觀心情上絕無誇飾──所學不符志趣,課業應付辛苦,痛苦不被理解,與父母關係惡劣,長時間處於失戀的自暴自棄中。情場失意,學業同樣一塌糊塗,具象些的描述是,整個大學夏天我沒時間上駕訓班考駕照,因為四個暑假我都在暑修。暑修也不輕鬆,每每回台南家裡必被責難讀書不夠認真(事實上我很認真)。

我不明白高中時堪稱物理達人的我何以應付醫學系課業應付得像條跑不動的老狗──我好歹也拿過全國物理實驗能力競賽第三名啊,我頭腦應該不差才是?但總之,事實是我的大學時代灰暗無比,像一個因故障而被消磁的夢境。我在班上唯一的存在感是,某同學苦於追求女生不得,問我能否幫他寫情書。我不太願意(事實上我也沒空;文筆好有什麼用?我正為了解剖學苦惱不已,骨頭上的血管與神經小孔每一個都有拉丁文名字,令我抓狂),但阻止了他去抄俗氣的情書大全,建議他抄《蒙馬特遺書》。同學也老實,抄好了還拿給我看(作為一種感謝?)。我看信紙上字跡歪歪扭扭(他字醜),如此誠摯深情又如此狡猾:

絮,換我來做一條水牛吧,你曾經為我做過那麼久的水牛,你說做水牛是幸福的。我只求你不要再只做只說那些負向的事,把水牛弄得疼痛地逃跑,好嗎?[......]這條老水牛真的不值得你眷顧、在乎嗎?我已經這樣發了瘋地愛著你三年,我已經這樣完完全全地給予你,徹徹底底地愛著你三年了,且如今我還整整零亂的腳步與毛髮,準備再回到你身邊繼續這樣地愛著你。[......]你告訴我,這樣一條經過考驗的牛,你一直養著牠、餵牠一點糧草吃,牠以後真的生不出來你要的那種生活、人生或愛情嗎?

此刻重讀《蒙馬特遺書》(它堪稱我大學時代的聖經),我相信對絮而言,深情無比的妙津姐姐大約就是個恐怖情人無誤。我說這話毫無貶意,更多是嘆服──一個人性格中沒有某些偏執,能是偉大的藝術家嗎?大概不行。邱妙津死在巴黎時也才26歲,那正是我在印刻出版第一本書《甕中人》的年紀。什麼樣的愛(或恨,或妄想,或各種無以名狀之情感)才會令人採取以剪刀猛刺心臟這樣激烈而痛苦的自殺方式?直至此刻我並未改變想法,我依舊深信,真正深刻的藝術只發生在某些極端時刻。藝術終究是極端的。

然而這並不代表藝術家本人必然性格極端。事實如下:首先,藝術家有可能是個平庸的傢伙;如此一來當然便毋須討論此類相關於「極端」的問題。第二,藝術家亦有可能僅在作品中呈現他自己的極端面,而在生活中恰恰將此極端面收起;他的為人處世和作品是分開的(關於這點,與我在上海書展有一面之緣的平野啟一郎的《日間演奏會散場時》有精準而尖銳的描述,完全與世人的刻板印象相反:「然而洋子也思索著,像蒔野那樣天生有才華,輕易就能挑起他人嫉妒或欣羨的人,若不懂得製造出乎意外的好相處感,可能很容易遭孤立吧。這是她身為記者,採訪過許多『天才們』的經驗,他們都有一種獨特的幽默感與待人處世的優點」)。

第三點可就更有趣而弔詭了──我個人以為,這樣偉大而無可取代的「極端」也包括如下狀態:極端溫柔、極端「老莊」、極端犬儒或極端虛無,等等等等。侯孝賢大約就是「極端老莊」的代表吧;而當一個人的人生觀極端老莊或極端犬儒時,我們大概也不用擔心他會去自殺,不是嗎?

我猜想老昆德拉也就是這種狀況──誇張點說,那大約是早該得過三次諾獎的他至今總被忽略跳過的原因吧?我猜想那些相對平庸的諾獎評審們無法接受他的吊兒啷噹。他們大約覺得人面對極權暴政總該有些義憤、有些控訴或反抗姿態吧?然而我們熟悉的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裡如此批評「媚俗」這件事:

媚俗令人流下兩種眼淚,第一種眼淚說:看孩子們在草地上奔跑嬉戲,多好啊!第二種眼淚說:和眾人一起看孩子們在草地上快樂奔跑嬉戲,多麼美好啊。

第二種眼淚使媚俗更媚俗。

老昆德拉何以如此鐵石心腸?他自己無血無淚也就算了,何以如此無情嘲弄他人的感動時刻?為了草地上的孩子、笑聲與美麗的玫瑰色陽光而熱淚盈眶,不行嗎?答案是,確實不行。昆德拉的譏嘲如此深邃,我們知道他早看透了人世的本質就是荒謬。即使是最後終於結成了婚的范柳原和白流蘇,親手將他們送入洞房(或愛情的墳墓?)的作者張愛玲也還得酸言酸語呢,「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裡,誰知道什麼是因?什麼是果?」──還有什麼比《玩笑》更沉痛而荒謬的玩笑嗎?當原先一點謀反念頭都沒有的你真為了一個玩笑而終於被迫叛國時?

我也曾有類似經驗:因為某些可笑又隨機的周邊因素而莫名其妙被扣上與我內心真實想法完全相反的大帽子。這並非孤例,人世原本如此;就像《城堡》裡莫名其妙永遠進不了城堡的土地測量員K一樣。就此觀點而言,昆德拉當然是毫無保留地「控訴」了極權,只是他控訴的並非僅止於極權,他更想控訴(或譏嘲)整個世界或生命本身而已。他的犬儒與虛無必然擲地有聲,因為在他如此機智而無情地嘲笑這個世界的荒謬時,他早就在你看不見的時候偷偷為它哭過了。那就是他藝術的極端時刻。

近日因為即將出版新小說《零度分離》(隸屬《噬夢人》宇宙),蒙《印刻》雜誌抬愛,特聘小說家朱嘉漢來採訪我。理論素養極佳的朱嘉漢問及《零度分離》的奇特體例──整本科幻小說就是一位名為Adelia的未來記者撰寫的深度報導專書,出版於西元2284年;當然,訪談的都是些未來人物,陳述的是未來事件,而其內容則直接涉及發生於未來的離奇犯罪。於回答提問時,我直接聯想到的就是「夾敘夾議」;而這模版正來自昆德拉。年輕時的我自知沒有能力像昆德拉那樣在曲折之敘事與深邃之議論自由切換且有機並陳,如此時日遷延,直至今日方覺勉可一試。這正巧與《零度分離》中所需的深度報導體例相符。而此刻,距我與文學初戀的大學時代已20年之久。

20年過去了,20年後從文學青年變成文學中年的我已不記得抄了《蒙馬特遺書》作情書的大學同學告白成功了沒有。似乎是沒有?事後想想,那也是我自作聰明了;我少不更事,思慮不周,沒明白這世上並沒有那麼多人能欣賞邱妙津的偏執與絕決。《蒙馬特遺書》大約還是太不通俗了些。這自以為高大上(那時還沒有「高大上」這樣自對岸傳來的套語呢)的建議可能反而害得同學的戀情凶多吉少;那是整個年輕時代都熱愛妙津姐姐的我不會知道的。如果妙津姐姐還活著該有多好呢。你曾哀悼過自己的愛情嗎?你曾親手為自己的暗戀送葬嗎?說來這或許也是隱喻──你以為在寫情書,事實上那是遺書。


伊格言
小說家、詩人。《聯合文學》310期、《印刻》211期封面人物。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自由時報林榮三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長篇小說獎、華文科幻星雲獎長篇小說獎、中央社台灣十大潛力人物等。
著有《噬夢人》、《與孤寂等輕》、《你是穿入我瞳孔的光》、《拜訪糖果阿姨》、《零地點GroundZero》、《幻事錄:伊格言的現代小說經典十六講》、《甕中人》等書。作品已譯為多國文字,並於日本白水社、韓國Alma、中國世紀文景等出版社出版。
2021年5月將於麥田出版最新小說《零度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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