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台幕後》卡梅·答悟得Kamel Daoud的燦爛笑容

卡梅·答悟得(吳坤墉攝)

2014年《異鄉人—翻案調查》在法國出版之後,答悟得(Kamel Daoud)就轟動了法國文壇。從2014到2019年的短短6年間,答悟得以每部作品都獲獎的文學創作,在法國從平地一聲雷到知名度如日中天,更以犀利的時事評論成為新聞節目的嬌客,進而享譽國際成為西方世界最重視的作家/公共知識分子之一。

在這麼廣大的媒體露出中,不論是在介紹自己的著作、演講座談,或是接受記者採訪評論時事,答悟得給人們留下的印象,是文采思辨豐富深刻,或者批判論述一針見血,但大體都是少具親和力且帶著距離感的。在他獨特口音的法文與英氣勃發的面容下,答悟得總是給人嚴肅的感覺。像是個來自歐洲北方的人士,嚴謹而不苟言笑。

然而在他訪台的5天裡,陪同與參與所有行程的我們看到的答悟得,是一個愛笑、充滿好奇與生活滋味,平易近人又充滿陽光的「南方人」。

這讓我的法國媒體友人非常驚訝,因為在他們眼中,答悟得的不苟言笑以及一板一眼,有時甚至會讓人覺得他不好相與,「歹逗陣」。

如果讓我解釋,我想首先是因為答悟得非常喜歡這次在台灣的所有交流分享、所有相遇及對話的對象及讀者,但更重要的,是台灣的文學及社會氣息帶給他的舒適愉悅及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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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在他的文學或是評論,答悟得有自己的「在地」,但也深入全球。他的在地,自然是他成長與現在生活的阿爾及利亞。那是個國土有法國4倍之大的國家,在1962年獨立前曾經被法國殖民130年。而原有的多種族、多宗教傳統,在近幾十年中,越來越被寡頭壟斷的貪腐政權和極端伊斯蘭宗教運動擠壓、迫害。

答悟得出生在獨立之後,在1990年十年內戰初期進入報社擔任記者,後來還成為廣受歡迎的時事專欄作家,更擔任阿國法語媒體中最多讀者的《瓦赫蘭日報》總編輯。阿爾及利亞是個穆斯林國家,答悟得少年時也曾經參與伊斯蘭的極端宗教團體,但對於自由的思考以及對於世事的洞察,讓他很快放棄這種信仰方式。

今年3月,答悟得同意應法國在台協會與無境文化出版公司邀請來台訪問後,我們立即透過法國出版社提出兩個問題:一是答悟得是否只有阿爾及利亞國籍?二是他對飲食是否有任何禁忌?得到的回答是他只有阿爾及利亞國籍,沒有任何飲食禁忌。

我們特別關心這兩點,因為這關係到接待的準備工作。台阿兩國並非友邦,簽證規定著實有些繁瑣。阿爾及利亞國民的旅台簽證,依規定,由我國駐法國代表處簽發。幸運的是,駐法代表處及吳志中大使與我們一樣歡迎這位傑出作家訪台,事前就協助確認所有邀請單位需要備妥的文件。9月初答悟得正好有幾天到法國接受採訪,我陪他一起到駐法代表處辦理簽證,過程非常迅速,讓這些年旅行各國常常因簽證問題備嘗辛苦的答悟得驚喜非常。對台灣的美好印象,從那時就開始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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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悟得抵台第一天到訪紫藤廬茶館(影像提供:吳坤墉)

然而前述兩個問題,也來自我們對他的「在地」所產生的想像。從他的「在地」去空想,我們理所當然假設他是穆斯林,需要為他列出清真認證的餐廳名單;也理所當然的認為他可能藉著國際聲望,已經拿了個外國國籍……事實上,答悟得以他所承襲的文化傳統自豪,也為他國家出色的同胞驕傲。但是生活在今日的阿爾及利亞,他的確有著「有時我覺得阿爾及利亞不愛自己的子弟!」的喟嘆。對於宗教,他更認為「我的努力就是不需要再去回答我是不是穆斯林這種問題。因為宗教應該是屬於個人心靈精神的追尋探索,不應該是其他人規定你應該怎麼做,更不應該成為政治、宰制的工具。」

太多人理所當然從他的「在地」去標籤、限制他,而作為一個獨立思考的主體,他拒絕這些框框。在法國的某次採訪中,他有點突兀地更正記者對他的介紹:「阿爾及利亞作家」。他的理由是文學應該沒有國界。他的著作,對所有思考與體察「人的處境」的讀者,都有一樣的感染力。而我想,他那拒絕框框的意圖一樣重要;尤其在那對阿爾及利亞有著複雜情結的法國。

但在台灣的幾場講座,答悟得對於他的國家有非常多生動而深入的敘述。答悟得深曉阿爾及利亞對於台灣的遙遠,除了因為台灣普遍對阿國近代歷史陌生之外,也因為阿爾及利亞當權者的統治伎倆,就是不讓國外人士有機會了解阿國。他們不輕易發簽證給國外媒體,而且就算有傲視全球的觀光資源,他們也拒絕發展觀光產業。幾十年來利用阿國出產的石油,除了統治權貴中飽私囊之外,也以部分收入建立社會福利制度,讓人民安靜度日。然而福利制度在原油價格滑落後就開始崩壞,從2015年後更是每下愈況,以致民不聊生;而貪腐依舊。直到2019年2月民怨被布特佛利卡(Abdelaziz Bouteflika)尋求第五次連任的鬧劇點燃爆發,每週五固定舉行的非暴力抗議活動,讓這位行將就木的前總統下台,之後軍方站到台前攬權,操縱選舉,直至現今的政治局勢依然動盪。

答悟得一直站在反對寡頭統治、支持年輕人與民主人士的抗議立場。在台灣的這幾場講座及採訪,他詳細的說明了這些背景以及他的態度。事實上,在他的文學創作裡,這些都是書中人物所身處的背景。雖是在地的場景,但人物的情感以及面對歷史及生活處境的共通性,卻能讓各國讀者都一樣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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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梅·答悟得(取自wiki

但與現實呼應的背景,也常讓西方評論者忽略作品的文學本質。這是答悟得常常需要去無奈分說的。他的成名小說《異鄉人—翻案調查》,就被若干評論者當成非虛構寫作看待。在法國「文化法國 France Culture」電台著名的文人節目「Répliques」中,答悟得就不斷被主持人與對談者以小說人物的言行提問,而他必須一再提醒:「是小說主人翁的故事,不是我的。」

事實上,《異鄉人—翻案調查》,是在卡繆的經典《異鄉人》出版七十多年以後,第一本由阿爾及利亞作家以法文書寫,從卡繆書中人物所衍生的主人翁發展敘事,將法國/阿爾及利亞、西方/非西方、殖民/去殖民之近世與今日歷史命題,藉文學力量深入反思的傑作。然而因為法國與阿爾及利亞間的恩怨情仇,太多人希望在其中看到他們想要的政治語言,就像有些阿國讀者發現他的小說不是為了對卡繆報仇而失望,有些法國人也為他不夠親法或是不夠仇法而反對。《異鄉人》與《異鄉人—翻案調查》,這兩本書的關係是對照、是對話、更是「人的存在狀態」之探索的延續。答悟得的小說之所以能與諾貝爾獎得主旗鼓相當,就是因為他刻劃出「在地」現實下,主人翁哈榮不敢也不能去擁抱生命;那在酒吧苦候一個可以讓他傾訴自己何以至此的老人,他的虛度一生有著無可奈何的理由。

豐富的記者與媒體經驗,讓答悟得知道在法國與阿爾及利亞發言的時候,他需要多麼謹言慎行。享譽國際,一方面讓他因為直言批判各種威權霸權而受到威脅的生命得到多一層保護,但同時,任何的失言也可能給憎恨他的對手斷章取義大肆渲染的機會。在訪台的這幾天,我們有較多機會談到他至今留在阿國,拒絕出亡的辛苦;也在他打開心房的時候,聽他說到對妻子與孩子,因為他所選擇的道路所需要經受的種種折磨的歉疚。他的現任妻子是位成功的醫師,答悟得幾次說到她選擇不戴頭巾而需面對的日常責難,認為她才是真正的勇者,更說到他希望女兒日後無需再經歷這些......而我們陪同他在挑選要給妻子的禮物時,更看到他純真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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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提供:吳坤墉)

 到高雄文學館與房慧真對談那天,已經是答悟得抵台的第三天。我與陳文瑤兩位譯者,以及法國在台協會的石淼(Muriel Schmit)陪同他搭乘高鐵南下。兩天半的相處,我們觀察到他的笑顏逐開,越來越享受在台灣的訪問。到達高雄文學館的門口,這張留影充分的表達了大家的心情。而會後高雄文學館的朋友帶著大家到一個路邊的澎湖海產晚餐,答悟得更是如魚得水,說那就是他從小長大的漁村風味。我們一群人就那樣坐在矮凳上,就著台灣啤酒繼續討論著文學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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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提供:吳坤墉)

答悟得說他從沒想到,他的小說,可以帶著他到那麼遠的地方旅行。在他回到阿爾及利亞後分別寫給我們的致謝電郵,充滿真誠的話語及心情。我想,是中央大學,高雄文學館,誠品書店,哲學星期五及信鴿法國書店所有夥伴的專業,還有讀者聽眾對文學以及思想的熱愛,以及台灣獨特的歷史與自由的空氣,讓這個來自陽光國度的作家,在亞熱帶的冬日裡,展露出那和煦而燦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