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繭居、精障者勞動條件與開放對話:芬蘭、日本與台灣經驗的對話

左起日本學者齋藤環、芬蘭心理學家亞科.賽科羅與台灣伊甸基金會活泉之家的主任廖福源(本文圖片由心靈工坊提供)

9月週六晚上,三位來自不同國家的心理學家與專家齊聚台北,分別為來自芬蘭的亞科.賽科羅(Jaakko Seikkula)、來自日本的齋藤環,以及台灣伊甸基金會活泉之家的主任廖福源。三人進行了一場以現代人「精神危機」為主題的跨國對談,Openbook特別擷取菁華摘要,與讀者共享。

臨床心理學家、家族治療師賽科羅自1980年代便開始嘗試「開放對話」,以對話方式治療急性精神病。他不以患者為單一治療主體,而是讓家屬融入,聆聽每個人的聲音。他將相關論述整理成《開放對話.期待對話:尊重他者當下的他異性》一書,2016年已在台灣出版。

賽科羅近期的研究數據,提供了相當驚人的成果數據。該研究長達19年,分別追蹤兩組精神病患,其一在芬蘭西拉普省接受開放式對話治療,另一是其他城市的病患。賽科羅說:「19年後其他城市裡有50%的病人都還在接受精神醫療 ,但在開放對話計畫中只有28%。」而在開放對話計畫裡,只有1/3的病人需被通報為身心障礙失能,但其他城市裡卻有60%。


kai_fang_dui_hua_.qi_dai_dui_hua_ping_mian_shu_feng_-horz.jpg

芬蘭臨床心理學家、家族治療師賽科羅。

齋藤環也是受到賽科羅計畫吸引,並加入開放對話研究的精神科醫師。他說:「我在2013年看到《開放對話》的紀錄片,片中亞科他們僅靠對話不用藥物和住院治療思覺失調的病人,我非常驚訝。」於是他聯絡了賽科羅,取得更多研究素材。「亞科介紹了更多的書給我。我愈讀愈驚訝,等不及翻譯出版就自己寫了一本,並把亞科的3篇文章附在其中。那是一本給專業人士的書,但賣了30萬冊。 」

▇心理衛生問題不等於疾病

身兼教授的齋藤專長青春期及青年期精神病理,是日本繭居族研究專家。在「繭居族」這個名詞尚未被命名診斷時,齋藤便發現開始這項研究,「從『社會退縮』裡找到一個類似的翻譯,也就是繭居。」當時這項研究並不受重視,直到日本發生著名綁架案:一名36歲繭居男性男性綁架小女孩並將其監禁9年,「從此繭居這個名詞聲名大噪,都會把它跟犯罪聯想在一起。」齋藤說。

2019年6月,51歲的岩崎隆一在川崎市隨機殺人,造成2人死亡、17人受傷,並於行兇後自殺。相關報導指出,他長期深居家中,少與人互動。「很多人都認為繭居就是犯罪的來源,但就我的觀察,這20年來也只有2件案例。」

齋藤認為:「繭居不是一個診斷,是一種病因。」當事人若有6個月都沒有參與社會活動,便可以稱為社會退縮,但「我不認為這是一種疾病,而是一些正常人,遇到一些非常挑戰性的情境。他們沒有辦法去工作、就學,他們認為自己沒有意義、一無是處,所以退縮孤立超過10年、20年。」而這10年、20年的社會退縮,也造就了日本現在所說的「8050問題」:80歲的老人家,照顧他們50歲的成年兒女。這個族群,日本政府估計有115萬人,但齋藤認為可能甚至超過200萬人。


dscf0845-0081200x900-horz.jpg

日本精神病學家、評論家齋藤環。

因此,「我都會建議繭居者,他們的家庭要開始對話。但不是批評式、由我主導的對話。」齋藤在這裡呼應了賽科羅的論點。賽科羅則回應:「身為專業人員,我們學太多了,我們立志要為病人症狀和他們的家庭帶來改變,但這讓專業人員變得掌控一切。」溝通方式的改變,造就了開放對話在傳統醫學的顛覆。

賽科羅說:「如果我們把心理衛生問題看成一種疾病的話,這是很大的危機。我個人看法是,我們應該把它看成在各種危機裡,人會產生的行為現象。我們叫做『精神疾病』的,不是大腦的疾病,它是每一個人在面對生命中非常重大情境時的反應。」

▇面對精神危機

不同於襯衫口袋中插著鋼筆的兩位研究者細理爬梳精神危機,身著T恤、服務於伊甸活泉之家的廖福源有著我們熟悉的社會運動家氣味,放下安全帽站上講台,彷彿下一刻我們便可以一起去革命。

廖福源首先介紹活泉之家這個會所:「這是個讓非專業工作者與生病的人一起工作的地方。精神疾病者進來不是病人,而是會員。他需要跟工作者一起合作,完成會所裡所要完成的目標。比方若我們要賣書,會一起合作把所有賣書的流程做工作分析,讓會員一起參與賣書這件事。工作合作外,我們也嘗試讓有生病經驗的人有酬勞地去支持其他生病的人。希望使精神疾病者將自身的經驗專業化,並可以互相支持。」

說到這裡,廖福源起身展示身上的T恤,「這件T恤就是我們會員的作品,上面寫著『總有一天,社會生存的本質,會適合所有人的吧?』,這句話其實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事情。」廖福源認為,因為自動化與無人商店等時代趨勢,勞動市場愈發緊縮,而勞動工作無法自我成長,不斷消磨著如免洗餐具般的勞動者。工作情況愈來愈悲觀,卻幾乎是病患離開會所進入社會的唯一選擇。


dscf0892-0111200x900.jpg

廖福源展示T恤背後的字樣。

「說實話這也是我的焦慮,在場我可能是學歷最低的,也不是助人工作的專科畢業。過去我念的是社工20學分班,但現在是50學分,所以假若有天我離開現在的工作,很可能會找不到工作。而我碰到的這些會員,很大部分是人生相當早期就生病的,有些人甚至沒唸完高中或是大學,那他們後面的人生該怎麼走呢?」

依據2018年勞動部的統計,全台共有142家庇護工場,在職庇護員工共計1921人,其中精神障礙者只有268人,所佔比率不到14%。廖福源說:「如果有一天我生病了,該怎麼辦?所以與其說我是助人,不如說有很強烈的慾望驅使我這麼做。」」

2019年7月,台北市社會福利聯盟集結39個團體至台北市政府請願抗議:專收重度以上心智障礙者的東明扶愛家園原訂去年8月進駐社區,但因附近居民抗議而延宕4個月。直至一年後,家園招牌仍無法高掛,四周都是抗議布條。社會的本質到底適不適合所有人?或許在日常中便有答案。

▇持續對話,不要放棄

關於對話,廖福源分享起會所中的一個案例:「我們有一位男性會員,他常拿著孔雀羽毛,最近甚至加上面紗走來走去。」這位會員有許多幻想與妄語,常跟他說:「福源,不要擔心,明年預算1000萬我批下來了。」或用卡通人物作爲比喻與人溝通。「聽他說話實在相當辛苦,總是聽完數小時的百轉千迴以後才能知道他的意思。」廖福源說,「有一次我實在太累了,就跟他說可不可以請你用比較直接的方式說話,或是試著聆聽別人,加入對話,但他回了一句『我用妄想求生存』。」

妄想者到底有多清楚自己的現況?要如何與他們相處?賽科羅是這麼認為的:「實際上有些病人的妄想的確是有現實感的,他們所經驗的確實有些是存在的問題。」不同於主流醫學,賽科羅認為這並不是腦內問題需要藥物治療,而是「我們每個人都可能這樣做。並不是別人特別脆弱,而是我們都有某些脆弱的地方,可能被觸發這個反應。」

賽科羅強調,危險的危機,不是精神異常所造成,而是「妄想發生後,患者開始退縮孤立,變成完全只跟自己在一起,或者暴力推開他人,創造自己認為的安全距離。」

思覺失調、繭居或任何一種將自我與世界連結斷絕的想法,本身都不危險,但失去對話才真正危險。因此,賽科羅認為,面對精神危機,我們應該「開始對話,跟摯愛的人對話,找到一種語言開始讓大家了解我身體的反應。當我們有足夠的語言訴說經驗時,我們就不需要那些藥了。」齋藤也附議道:「繼續嘗試對話,不要放棄。」


dscf0908_20.jpg


討論的最後,賽科羅提到他不願將開放對話講得正向如同魔術,事實上他的研究也有失敗的地方,抑或對某些家庭無法提供幫助。但至少就研究結果來看,這確實顛覆了主流精神醫學的許多想法。「所以我覺得我們真的需要重新思考心理疾患,不只是看症狀,而是聚焦在所有相關疾病怎麼互相合作,關注這些受苦的人。 」

QA時間裡,三位講者討論到各國的危機差異與精神醫療所擁有的資源差別。不同於台灣昂貴的諮商收費,賽科羅所屬的芬蘭擁有全免費的醫療資源,而日本和台灣一樣,儘管有齋藤等人的領先研究,卻也正面對著如何讓身心障礙者回到社區的去機構化議題。廖福源則特別提到,在台灣助人工作者薪資偏低,無法培育人才的問題。

根據2017年的調查,全台僅有96名關懷訪視員,而精神障礙者則有3.4萬人,每人一年平均被訪的次數為2.07次。廖福源說:「不要談預防,講處理危機都遠遠不足。我覺得這是台灣非常不足的條件。」精神危機的距離與我們有多遠?可能只有眼前的廖福源這麼遠;而足以面對精神危機的未來又與我們有多遠?可能有走到芬蘭那麼遠吧。

kai_fang_dui_hua_qi_dai_dui_hua_.jpg

開放對話.期待對話:尊重他者當下的他異性
Open Dialogues and Anticipations: Respecting Otherness in the Present Moment
作者:亞科.賽科羅(Jaakko Seikkula)、湯姆.艾瑞克.昂吉爾(Tom Erik Arnkil)
譯者:吳菲菲
出版:心靈工坊
定價:400元
內容簡介

jian_ju_qing_chun_.jpg

繭居青春:從拒學到社會退縮的探討與治療
社会的ひきこもり:終わらない思春期
作者:齋藤環(Saito Tamaki)
譯者:徐欣怡
出版:心靈工坊
定價:350元
內容簡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