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盧建彰》彎腰,看書,撿石頭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真的,讓自己開心

我不太愛假東西。
尤其是給自己的。

對真心喜歡的東西,總想真心去拿,因為平常對別人要求我做的事,我都勉強自己了,對自己喜歡的,怎麼可以輕易放棄?那我就成了只會欺負自己的人了。

我喜歡的推理小說家約翰.哈威,筆下的芮尼克探長整天晃來晃去,擔心被害人的下落和自己的體重,深夜裡煮尼加拉瓜咖啡,和四隻用爵士樂手名字命名的貓一起聽爵士樂,然後被上司罵完,就去自己的辦公室,吃熱量過多的三明治,每個下屬都跟他一樣,有自己的問題,卻還得解決別人的問題。

書裡的人物在他們的生活裡煩憂著,某種程度,讓我們理解我們不是唯一有困難的。
困難沒那麼了不起,你可以跟他說,你沒那麼特別,別人家都有一個你。

我們都有問題,但也都要面對問題,就像書裡的人物一樣。

我解決問題的方法有兩樣,就是運動和看書。

其實,不是解決問題,是讓我快樂的方法,因為只要我快樂,那問題就不太會是問題,反正任何事都會不順利的順利完成嘛,那就,高興就好。

真的,要讓自己開心,因為不開心的,很多很多。

跑去書店

為了節省時間,我通常會跑步到書店,這樣可以一次得到兩樣我喜歡的。

而且我買書通常得買偶數本,這樣回程才能保持平衡,你知道的,因為我有兩隻手,你看,我得這樣前後擺動著,兩隻手上的重量得接近,不然很尷尬很不自然的,所以找到一本書,就得自行「買一送一」,挑到三本書,就得自己無條件進入法,再挑一本。

我會想著今天要跑往南崁小書店,或者誠品書店,也或者是巧巧屋,而因為書店所在的位置不同,也決定了我那天的跑步路線,讓很怕重複的我,可以享受不重複的跑步樂趣。一次五公里,大約二十五分鐘,再加上巡書、挑書的時間,還有視情況跟書店店員聊天的時間,通常會花上半小時多一點點,這也是我每天最快樂的時光。

我發現,書店是最真心的地方,不光是因為會做書店的人,多半真心喜愛書,也因為書店裡的書,都是被用一顆顆真心寫成,在這虛妄時代,真心難尋啊。
但真心也不遠,就在書店。

我真心覺得,大家都可以試試,跑去書店,真的,讓自己開心。

後來,我發現,這還成了我的安全感來源。

安全感的來源

當我知道我可以做這兩件事,而且我做這兩件事一定會快樂,我就不必那麼害怕這個殘酷的世界。

在和客戶開會時,我不必過度挑選美麗的詞彙,也不用過份去揣摩對方的意旨,而可以安心地盡我的本分,認真地提供對方我認為對他最好的建議,我可以好好地做好我的工作,不用過份害怕做不到這筆生意。

因為我知道就算對方不認同我提出的idea,就算這筆生意做不成,我們還是兩小時還沒進會議前的狀態,對方的錢還是對方的錢,我還是原來的我,我不必失望。
就算過程不順利,甚至有argument,也不必太害怕衝突的發生,因為我知道就算我當下心情不好,我等一下會好,因為我可以去跑步和看書,這兩樣都不必花我很多成本。

這兩樣,都不太花錢,卻可以帶給我最確切的快樂。

我可以挑一本書,三四百元,就可以帶我去另一個世界,不但逃離還是完全逃脫計畫,任你天羅地網,我都可以輕鬆如亞森羅蘋。你知道的,逃避雖然可恥但是有用,有這樣好的逃避現實方法,我真心感謝。
而跑步更是不太花錢,接近零成本,大汗淋漓,不但可以排出重金屬等有害物質,也可以把情緒上的髒東西隨著汗水排出體外,跑完後喝個水洗個澡,就是爽,我就是另一個人了,一個快樂的人。

我再怎樣難受、不開心,這兩件事,幾乎都可以解決,都可以處理,而且,這兩件事,我都很有把握,我可以做到,我唾手可得,我不用怕為了得到快樂,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從此以後,我講話並沒有比較大聲,但可以真心。
那讓我感到安心。
有趣的是,我多數的客戶,因為我的真心,更加喜歡我的作品,我的作品也似乎更加像個作品了。

紅氣球書屋

那天,我從台北開到台南,隔天還要開到恆春,去台灣最南的書店紅氣球書屋,做個小講座。一個人長途開車,實在太無聊,我得一邊聽著Nirvana,一邊大聲跟著唱,等到了台南,我都快燒聲了。

為了避免重蹈覆轍讓恆春的聽眾以為我是菸嗓子,我邀了小說家黃崇凱跟我一起,一路上有個伴,說說垃圾話,路就近了。

沒想到,颱風來襲,一路上,又風又雨,但也時雨時晴的,讓我難得見到恆春半島的烏雲密佈、風情萬種,不同於過往印象中的豔陽高照。

屏鵝公路確實優美,雖然天氣不佳,可是那海面翻騰,顏色變化萬千,淺藍深藍青綠雪白揉捻在一塊,比台灣政壇協調許多,真的讓人心情開闊起來。我們經過了彩色大恐龍,還有一座座擺在路旁彷彿樣品屋販賣的各式大小尺寸廟、金爐,終於在雨刷的認真工作後,抵達書屋,而且這時剛好沒雨,我大開心,哇哈哈。

請教書店主人哪裡可以停車,他說這附近都可以,就現在停的位置不優。我說為何,他說你看上面,有一條電線,鳥都會站在那裡。
然後呢?鳥語花香不錯呀,我說。
他說,可是他們都站在那裡,大便。哈哈哈。

把車從鳥的廁所移開,我馬上要做我最開心的事,畢竟,三百六十多公里的疲勞,正在我的肩膀,一定要好好來跑一跑,我可沒有在恆春半島跑過呀。

而且我平常都是跑去書店,把書店當折返點,從沒有把書店當作起點,真的好興奮。
我換上運動服、跑步鞋,跟書店主人說那我要去跑步囉。
然後雨就砰地一聲,爆炸了,在我面前,簡直是緊跟在我的句子後。
我只好嗚嗚嗚,忍耐著,尋求下個跑步的機會。

龍捲風般的情緒

就在書屋的後方幾步路,有個藝廊,進門去,桌上一行秀麗的手寫字「你太白了,去晒太陽」,我好奇地問藝廊主人,這是什麼啊。
他爽朗的笑聲,帶著得意的語氣說,哦,是給我去外地讀書的女兒的。她放假回來,我說你太白了,去晒太陽,不然不像我們恆春人,哈哈哈。

他的笑聲,讓我好喜歡,想著以後也要這樣來跟我女兒說。

我們要去吃晚餐時,狂風大作,暴雨狂毆,書店主人要我們拿書店的愛心傘,結果,有一兩把,打開時,似乎有點故障,書店主人笑笑說,因為這裡是恆春,四季如春,很少下雨,所以,傘很久沒用,壞了也都不知道。
我們聽了都大笑,原來,這是個特別的日子,我們在這奇妙的時刻來到很久沒下雨的恆春。

到餐廳,幾步路的距離,我們就全濕了。

我跟書店主人說,今天颱風天,又是星期一,我猜,晚上不會有讀者特別來書店的,你不要有壓力,要是到時沒人,我們就聊聊近況,不用刻意。
書店主人看著我,微微一笑說,剛看新聞,今天不只颱風,還有龍捲風。

沒想到,等我們再度踏入書店時,整個書店都擠滿了人。
我說,哇啊。
書店主人說,在我們屏東,登記說要來書店的,就一定會來,沒登記的,也一定會來。

我看了窗外風雨交加,屋內卻平靜無波宛如避風港,黃色燈光下,滿室的書,人們聚在一起,很感動,更覺得奇妙,我們素昧平生,一輩子不容易有交集,卻因為書成為了朋友,這實在太神奇。

我一如往常地胡說八道,中間也仔細留意書店主人,看他有沒有做出手勢,要我罷休,眼看都沒有,便就繼續講去,畢竟,我開了幾百公里來,未來,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看到眼前可愛的人們,就把肚子裡的垃圾話都說出來吧。

沒想到,不只嚴重超時,還接近我從台北開車下來花的路程,足足講了4小時,直到夜裡10點半。

夜已深,感到抱歉的我,問了幾位讀者,好幾位是從遠方來的,騎了好長一段路,你知道屏東很大,是台灣最大的縣哪。有位女孩,從山裡騎機車花四十幾分鐘來的,我緊張地催她快回去,不只是因為明天還要上班,更是因為山路綿長,夜裡怕不安全。
我趕著她出書店門,夜裡,星星出來露臉,她戴上安全帽,遞給了我一張小卡片,說謝謝你來。
我語塞,說你快走。
其實,我要說的是謝謝,但說不出口,怕說了,會流淚。
龍捲風很強,我那當下的情緒,也是龍捲風等級。
書帶動的心意,強大無比,值得紀念。

宮部美幸三姐弟

書店主人跟我說個小軼事,他去彰化一戶人家收書,開了幾百公里,載了滿滿的書回家。
原來,那戶人家有三姐弟,大學都分別出外讀書,也在專業領域有所表現,都拿到師級證照,一家三師。
因為都在異鄉闖蕩,彼此只有年節返家,終於,有天各自返鄉,帶著在外生活的家當,搬回老家。
結果,家鄉的老父親,看了大笑,原來,三個人,分別買了相同的書,而且不是一本,是上百本,搞得家裡書滿為患,只好請書店主人去收。

我聽了大笑,我說,那你知道我和我老婆為什麼結婚嗎?
他說,為何?
我說,其中有個原因是,為了環保。
因為有一天我發現,我們的閱讀興趣相近,兩人各自的家裡都有一樣的書,我說,為了環保,不如結婚吧,這樣我們只要買一本。

重視環保、勤儉的對方,就這樣從女友變成我的前女友,現在的老婆。

我說那三姐弟的書呢,在哪裡?
他一指,我如獲至寶,好齊全的宮部美幸呀,我咻咻咻地一下就從那高高的書架取下5本,那5本還是現在市場上都絕版的,我實在好開心呀。

那晚,我窩在床上,翻著好不容易到手的宮部美幸,想著這書跟我一樣,也旅行過好幾百公里,從台北到彰化,再到恆春,而我從台北一路開下來,來到恆春與他相會,再把他帶回台北。

若從這本書的觀點來拍攝,會是怎樣的一部公路電影呢?
裡頭又有多少喜歡書,被書迷惑、被書安慰的人們呢?

彎腰,撿石頭

當天夜裡,11點多,我原本已經回房,卻實在耐不住一天沒跑步,換了運動鞋跑步服下樓。
書店女主人和小幫手正站在大門外,看到我嚇一跳,說你要去跑步噢?
我說,對,那你們在幹嘛?
她們說,我們在外面看書店。

原來,那是這位來打工換宿的書店小幫手,在書店幫忙的最後一晚,過了今晚,她就要回家了,她想要用眼睛把書店記下來。

我聽了,心頭好暖,但又說不出什麼話,襯得上兩人望著書店的閃閃發亮的眼光。

我只好說,那我要去跑步了。
小幫手說,會有野狗哦。
我說,啊?
可能會咬人哦,她說。
我說,不怕,只要彎下腰來,它會以為你要撿石頭丟它,它就會嚇得逃走。
她說,真的假的?
我說,真的啦,我試過很多次。

我就去跑了。
雨就開始下了。
我想,管他的,雨就陪我跑下去好了。

我在大雨中沿著恆春古城牆,穿過黑暗中發光的巨大鋼鐵坦克車,痛快地讓全身分不清雨水汗水,享受恆春難得的傾盆洗禮。

然後,遇上,一群野狗。

他們狂叫著衝向我,兇惡無比,衝向這落單的傢伙。
我嚇到了,被這一大群圍攻,咬起來,恐怕要送急診,最近的醫院,不知道在哪,依我過去出事的紀錄,一定會給書店主人添麻煩。

我想起,彎下腰,但黑夜裡,看不清楚,仔細看,地上也沒有石頭。

慘了,我心想。

沒想到,野狗們就在帶頭的一個快速回身,轉向,全部一起,往遠方跑走了。

我繼續我的恆春古城牆旅行。

幾近完全釋放的五公里後,回到書店門口的我,站在鳥慣常大便的電線底下,看著這個白色的書屋,在黑暗裡,發著光。
筋疲力盡的我,彎腰拉著筋,心頭還為了剛被野狗追,正快速跳動著。

我想,就算他們說人們不再看書,環境惡劣無比,
我想,我們還是可以彎下腰來,撿石頭。

就算地上沒有石頭,
野狗也會遠去的。


盧建彰
廣告導演、詩人、小說家、作詞者、講師、跑者,執導22K金士傑篇,社群瀏覽數一週破億,Toyota修杰楷家族旅行篇、金士傑兩個爸爸篇為Youtube當季最佳、廣告裁判選為台灣年度最佳,「Google齊柏林篇」獲選十大微電影,柯P廣告「聽孩子的話」,小英廣告「願你平安」、「台灣隊加油」、「人民大聲公」,與張鈞甯等合力創作高雄氣爆、八仙塵爆詩詞朗讀。

全家和鄭成功上岸後賜住安平古堡王城西,流放到台北做廣告19年,幸運到曾是Gunn Report廣告創意積分台灣第一名,寫了10本書,寫過兩首歌,和鋼筆是舞伴,每天游自由式1公里或跑5公里。相信創意就是生活的各種面向,覺得故事比權勢強悍,認為如果抓到一個信念就要有抓到一個信念的樣子,不然就別怕北七過子。

Youtube頻道:喀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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