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進國際7.人物》第一位與Walker合作的亞洲創作者:李瑾倫和她的貓

(照片:李瑾倫提供)

近年台灣圖畫書創作在國際一再交出亮眼成績,2019年波隆那兒童書展開幕前夕,Openbook特別製作「前進國際,台灣原創圖畫書,出發!」專題,從政策、觀點、人物與版權等不同切面,縱橫觀照台灣文化創作環境及對外的競爭實力。

人物篇的第4場,專訪讓英國知名出版社Walker不離不棄,為她量身打造故事的李瑾倫,請她分享與各國出版社合作出書的心得。

「一位溫柔善良有錢的太太收養了一百隻流浪狗,他們住在山上的大房子裡,這位溫柔善良有錢的太太非常愛她的狗,她用一百個盤子餵牠們吃飯,然後摸摸牠們和他們說話,再大聲點名叫出這一百隻狗的名字:國王、大饅頭、小莉、仔仔、妞妞、嘟嘟、圓圓、鐵蛋、冬粉、可可、小泡芙、柏拉圖……。」

或站或坐,或臥或跑,或跳或吠,黑的白的棕的花的,表情神色各異的狗兒躍然紙上,孩子屏氣凝神專心聽完100隻狗兒長長的名字,彷彿進入一個狗狗的大觀園,透過這個故事,孩子與狗的世界拉近了。

第一位與Walker合作的亞洲創作者

長期與動物一起生活的李瑾倫,畫出狗兒的生命力與人狗之間的深刻關聯。在英國皇家藝術學院的畢業展上,這些神氣活現的狗兒獲得英國最大的獨立童書出版社Walker Books的青睞。2001年,李瑾倫成為亞洲第一位與Walker合作的創作者,出版《The Very Kind Rich Lady And Her One Hundred Dogs》,中文版書名譯為《一位溫柔善良有錢的太太和她的一百隻狗》。

十幾年來,Walker持續出版李瑾倫的繪本作品,包括《好乖的Paw》(Good Dog, Paw)、《超級完美的潘百麗老師》(Totally Wonderful Miss Plumberry)等。後來,Walker的編輯還找來英國作者羅賓森(Michelle Robinson),為李瑾倫量身打造,寫出小女孩與103隻貓的故事,2018年底推出《The Pawed Piper》,中譯版《呼喚我的貓》也已於今年初面市。

採訪當日,定居高雄的李瑾倫剛結束前一天在花蓮的新書創作分享,越過大半個台灣,短暫停留台北。甫進門,剛在櫃檯點好咖啡,她靠近我悄聲說:「點餐服務生的聲音動作都好像機器人喔!」的確,方才我也有類似的感受,卻不曾想過如此貼切的形容詞。果然是處處留心、觀察入微的創作者。

把日常中「不一樣」的體會融入創作,這也是長銷25年的經典繪本《子兒吐吐》的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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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兒吐吐》內頁(信誼提供)

長大後和老師一樣畫圖畫書

「有一隻小豬,名字叫做胖臉兒,他在學校把木瓜吃得一乾二淨,連一粒子兒也沒吐出來,同學們集體嘲笑他頭上會長出木瓜樹。胖臉兒從害怕到滿心期待,回家立刻喝下大量的水並早早入睡,給木瓜子充分營養與休息,甚至頭下腳上移轉睡覺的位置,挪出小樹發育的空間。結果第二天早上希望落空,頭上沒長樹,卻看到馬桶裡隨著糞便排出一顆顆子兒,胖臉兒從失望到釋懷,終於看清了『不會長樹』的現實,打破迷思。」

李瑾倫回憶創作《子兒吐吐》的背景,笑說:「當時看著姊姊幫孩子換尿布,姊姊對著小嬰兒自問自答:『今天吃奇異果了嗎?尿布上有奇異果子耶~』我在房門外聽到這段對話,覺得好驚訝,想起小時候被哥哥恐嚇『沒吐子兒會長樹』的片段,於是決定畫一本破解兒童健康教育迷思的書。」

後來,《子兒吐吐》獲得信誼兒童文學獎第6屆佳作,那一屆首獎從缺。李瑾倫一方面想往首獎邁進,一方面收到四面八方來的稿約,反而不知道該畫什麼好,決定踏上留學之路,到英國追尋繪本夢。

李瑾倫從小就展露繪畫天份,任教工業設計科系、同樣畫得一手好畫的父親,常驕傲地向家中客人展示女兒的水彩作品,父愛溢於言表。其中一位家中常客「童話大師」趙國宗老師,飯後常和小孩們聊天。

「記得我坐在趙老師膝上,老師問:『長大後要不要和趙老師一樣畫圖畫書呀?』」小李瑾倫笑著回答:「好哇。」這個單純的約定在小女孩心中漸漸發芽成長。

▉直接與國外出版社合作出書

大學畢業時適逢報禁解除,李瑾倫先在兒童日報擔任美編,接觸到世界各地五花八門的繪本,非美術背景的李瑾倫先選擇鄰近的日本進修,並出版了《賣梨人與不可思議的旅人》、《驚喜》兩本作品。第一次做書就碰到作風嚴謹的日本出版社,「當時很不能接受不斷反覆討論又被推翻,後來才知道,那是必然的過程。」李瑾倫回憶。

除了中文創作之外,李瑾倫的作品有些是直接與國外出版社合作推出外文版,再翻譯成中文,目前已有日、英、德、荷、西、韓等不同語言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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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瑾倫於國外出版的作品

如何與國外出版社展開合作呢?李瑾倫分享,通常由一個概念開始,例如,編輯的一個提議:「我們來做一個關於狗的繪本吧!」經過兩三個月的概念發想,作者交出初稿,再用不太正確的英文向編輯解釋創作的理念,「就好像織一塊織布,完成一小塊就交出去比對一下,如果有覺得不太對的元素趕快拆掉,這裡多縫兩針,那裡放鬆一點。」

英國的溝通方式很委婉,「他們不會直接告訴你『不行』,而會說『我們再試試看不同的方式』,有時甚至要過了幾個月,才能真正意會到。」李瑾倫說,那是一個摧毀和重建的過程,作者盡量把自己掏空,不帶成見,才能在專業編輯的幫助下,激發更好的創作。

「有時候聽聞一些作者和編輯討論,幾次來回就宣告合作破裂,我會覺得好可惜喔,應該可以再撐一下。」

新出版的《呼喚我的貓》,光封面就改了七、八次,甚至必須往返英國和編輯面對面溝通。李瑾倫不以為意地說:「如果能在上市前有機會讓它變得更好,沒理由不改呀!」她笑著說,「我的強項大概是『我是一個很耐改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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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喚我的貓》英文版及中文版書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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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喚我的貓》英文版內頁(取自Amazon

▉國際童書出版各有風格及要求

20年來豐富的國際出版經驗,李瑾倫分享,法國的童書重視幽默感與天馬行空的想像力,會把小朋友當成大人來討論問題。相對的,英國的童書顯得溫暖而保守,畫面中避免出現人的背面、不能有「半個人」的圖像、避談「性與暴力」這類「危險」議題,也沒有黑暗面。

「大人世界的黑暗面是多年生活經歷的累積,小孩如何能理解?而且,長大後體驗黑暗面的機會那麼多,何必在孩子天真快樂的啟蒙階段置入人生黑暗面的情境呢?」李瑾倫認真地傳達快樂童書的理念。

另外,英國出版社也強調公平。例如,一群小孩在公園晒太陽,至少要畫一個黑皮膚、一個黃皮膚的孩子,與一位中東媽媽,「讓每個小孩打開書,都能從中找到認同感。」李瑾倫說,這樣顧及不同背景的體貼與包容,值得學習。

成為第一位與Walker出版合作的亞洲作者,李瑾倫直言自己幸運。但她也強調,其實不必那麼在意「國際化」,一味關心國外出版社的喜好,只是矮化了創作。

「Walker不會煩惱如何打進『國際市場』,因為他們本來就在那兒,但他們的確很重視亞洲市場、中國市場,每年都有固定拜會亞洲作者的行程。」

李瑾倫建議創作者反求諸己,先專心檢視作品是否夠好。她舉例,前幾天正好跟Walker編輯討論2006年的作品《超級完美的潘百麗老師》,其中一幕小女孩帶著紫水晶邀請同學一起欣賞的畫面,當時只有畫出小朋友的視線焦點轉移,但這幾年她更了解水晶的奧祕後,自覺能加入更深層的部分,讓故事更有張力。

「5年、10年前的作品,經過生命的搓揉消化,應該都能畫得更好。」李瑾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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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級完美的潘百麗老師》英文版內頁(取自Amazon

好的繪本沒有年齡與國界之分

那麼,對李瑾倫而言,怎樣才是一本「好的」繪本呢?她提到最喜愛的繪本作家,年初剛過世的英國作者約翰.伯寧罕(John Burningham)的經典繪本《遲到大王》。故事是一個老是遲到的孩子,三番兩次對老師說出「上學途中被鱷魚咬掉了手套」、「被獅子咬破褲子」這樣的理由,威權又壞脾氣的老師非但不相信,還嚴厲處罰這個孩子,直到老師在教室中被大猩猩抓走了,喊著救命,才終於相信孩子並沒有說謊。孩子在幽默的劇情中感受豐富想像力,大人也能在其中深切反省。對李瑾倫而言,好的繪本沒有年齡與國界之分,言簡意賅的文字,搭配活潑多彩的圖案,大人小孩都能享受閱讀的樂趣。

新作《呼喚我的貓》的中文版,由長期從事兒童文學推廣與評論的柯倩華負責翻譯。她不直譯原文書名,而是用「呼喚」的雙關意向,雙向呈現小女孩準備了許多玩具與貓互動的過程。

柯倩華分享這部作品的出版幕後:「Walker的編輯太喜歡瑾倫的風格,一直挑選文本來與她搭配,但幾次合作都沒談成。好幾年過去了,Walker仍然堅持繼續,還認真研究了瑾倫的IG和臉書社群,特別找人為她量身打造一則跟貓有關的故事,最後終於有了這部繪本問世。」

這部作品的圖畫多過文字,連書的扉頁也由李瑾倫親自設計。柯倩華說,李瑾倫擅長創造氛圍,不單只是事件的呈現,還有情境(mood),「情感加上氣息,就有了真實感,彷彿角色有了生命。」她說,「翻開瑾倫的書,好像進入一個活生生的世界,我們只是看到其中幾個場景而已。」

透過小女孩想要養一隻貓的故事,畫家暗地裡希望藉由創作,為許多貓咪留下「生命曾經存在」的紀錄。Walker選定文字故事後,李瑾倫在臉書上公開徵求「貓模」,獲得熱烈的回應。

對李瑾倫而言,貓的毛色分佈、眼神、身體姿態比畫狗困難許多。「貓轉個身、動一下耳朵、甩個尾巴,所有的分佈瞬間就都不一樣。」李瑾倫說,但為了讓「曾經或現在摯愛的喵孩有留在書中的機會」,她仔細揣摩信箱中一隻隻喵孩的姿態,再拍照回覆給喵孩家人,通知他們寶貝在書中的位置。

故事中「數到第67隻就亂掉了,所以表示不只可以畫67隻……」李瑾倫努力畫呀畫,希望喵孩父母翻開書頁的時候,都能在其中找到心愛毛孩的身影,彷彿透過這個作品,喵孩們得到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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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喚我的貓》內頁(上誼文化提供)

發自內心想關懷孩子、幫助動物

先前依據在動物醫院幫忙的個案,李瑾倫創作出《一位溫柔善良有錢的太太和她的一百隻狗》,20年來,她關懷動物的眼光不曾改變。李瑾倫的好友,也是繪本研究者莊世瑩說,從獲得最高榮譽「兒童桂冠詩人」與司令勳章(CBE)的昆丁.布雷克(Sir Quentin Saxby Blake)以降,英國的繪本作者都對圖畫書抱持著「作者的社會責任」,李瑾倫或許因為留學英國,「作風也很英式。」

十多年前,李瑾倫就常到花蓮、台東等地方小學,為偏鄉兒童說故事。莊世瑩回憶:「她想帶一些見面禮給小朋友,於是就利用『胖臉兒』的圖案,製作一些墊板、鉛筆、筆記本等小朋友派得上用場的文具,每次都大受歡迎。後來商品種類越來越多,才成立專屬品牌Chinlun。」

有了品牌,需要進一步有販售通路,以「撥撥」和「小小橘」兩隻貓命名的「撥撥橘工作室」由此誕生。工作室原本只販售Chinlun品牌的商品與李瑾倫喜愛的明信片,卻因為富藝術氣息的文創商品與精巧的店面布置,成為文青必訪的打卡熱點,在高雄開設了多間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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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撥撥橘工作室開設的本東咖啡店內一隅(取自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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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東咖啡店內擺設許多明信片(取自FB

「撥撥橘工作室」除了以販售商品的收入支持「灰灰支善動物協會」的開支,這些店面也變成老狗、癱瘓貓的活動空間。店員與民眾的共同照顧,讓這些癱瘓貓與老狗不僅不成為負擔,反而變成店中獨特的風景,照顧者也能在陪伴死亡的過程中,反思生命的美好。

莊世瑩說,最能形容李瑾倫的兩個字是「天真」,依照《莊子》的解釋,指的樸素、本然。「她發自內心想關懷孩子、幫助動物,盡一己之力,很溫暖純粹的心意。」從創作、品牌、開店,李瑾倫一以貫之,不曾改變。

2017年,以流浪貓「灰灰」流連地點命名的「灰灰基地美術館」成立,展覽主題從幾米「貓都來了」、劉伯樂「一鳥一百鳥」到伊勢英子「遇見重要的你」、「秋季罐頭展」,藉由呈現重量級藝術家與動物主題作品,推廣藝術的美與保護動物、尊重生命的核心價值。

「這需要深層的理念與強大的使命感支持!」另一半是博物館專家、參觀經驗豐富的莊世瑩感受深刻。這個美術館並非李瑾倫私人專屬,同時也成為其他繪本作家的展示空間,帶領更多民眾進入繪本豐富的世界。

「灰灰基地美術館」3月底起,終於要展出李瑾倫自己的作品,推出新作《呼喚我的貓》原畫展。她期待一點一滴改變高雄的氛圍,讓更多人親近繪本、喜愛動物。

李瑾倫說,目前品牌與商店的營運都已步上軌道,未來重心會回到創作,雖然在營運的柴米油鹽中,讓她能以更寬廣的角度看待人生樣貌,但還是想念自由自在倘佯在創作的世界中。我們彷彿看見那個從小立定志向畫圖畫書的小女孩,許下不變的心願:「畫圖畫到世界末日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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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瑾倫提供)

活動預報

《呼喚我的貓》李瑾倫繪本原畫展

李瑾倫睽違13年的繪本《呼喚我的貓》,是由英國作家為愛貓的她量身打造故事,畫家暗地裡藉由創作為許多貓記錄「生命曾經存在」的繪本。

展覽中除了書中每一頁的原作,還可以看到許多沒有數入書中的圖。現場還有「呼喚我的家人」的貓咪認養協力。如果你也想養一隻貓,該怎麼開始,這個展會幫你找到答案。

  • 日期|2019.3.29~2019.8.19
  • 時間|週五~週一10:00~18:00 (每週二、三、四公休)
  • 地點|灰灰基地美術館(高雄市新興區民有街84號)
  • 交通|捷運中央公園2號出口
  • 官網資訊

▉李瑾倫作品

  • 呼喚我的貓
    The Pawed Piper
    文:蜜雪兒.羅賓森(Michelle Robinson),圖:李瑾倫,柯倩華譯,上誼文化公司,300元,【內容簡介➤
  • 子兒,吐吐25週年紀念版(中英雙語,附CD)
    文、圖:李瑾倫,信誼基金出版社,300元,【內容簡介➤
  • 超級完美的潘百麗老師
    Totally Wonderful Miss Plumberry
    文:邁克.羅森(Michael Rosen),圖:李瑾倫,林真美譯,和英,270元,【內容簡介➤
  • 好乖的PAW
    Good DogPAW
    文、圖:李瑾倫,和英,260元,【內容簡介➤
  • 一位溫柔善良有錢的太太和她的一百隻狗
    The Very Kind Rich Lady And Her 100 Dogs
    文、圖:李瑾倫,和英,260元,【內容簡介➤

完整專題,請點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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