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獨角獸、魔法、星艦台語怎麼念?台灣的類型文學,需要母語資料庫

伍薰提供

奇幻小說家李伍薰近年來致力於「台灣類型文學母語讀音資料庫」的創設,憑有限的資源與滿腔熱血,他召集台語、客語與多種原住民的學者與專家,讓此奇幻語言的資料庫,有了基本雛形。Openbook編輯部特向他邀稿,從類型文學的創作與需求切入,他揭示對不同族群的讀音建置,將直接助益動畫、漫畫、遊戲、小說的多元發展。

10歲那年夏季,有天的暑假作業是畫圖,我很開心地畫了最喜歡的恐龍,講台語的阿嬤問我那天作業畫了什麼,我想回答,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台語的「恐龍」該怎麼講?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個夏季的插曲,會在多年後造成多大的影響……

▇獨角獸、魔法、星艦的台語怎麼念?

2017年春季,海穹文化出版的奇幻小說《歸途》裡,故事主角納席華的族群,使用的就是台語。在討論宣傳期時,作者子藝希望搭配故事裡出現的台語對白,舉辦一場純用台語來討論這本小說的座談會。樂見其成的我在籌畫途中,卻也驚覺到實際執行上的問題――有太多名詞,例如:獨角獸獅鷲獸魔法等等,我們不知道該怎樣以台語來發音,而這些名詞,卻是堆砌出這場座談會的基石。萬般無奈下,這場座談會也只能暫時延宕。

挫敗之餘,我開始反思:不論是恐龍這樣的通俗科學名詞,或是科幻(Science fiction)與奇幻(Fantasy)這樣源自歐美文化的文類,即使在類型文學內部,類似「星艦」(Spaceship)這樣相對通俗的專有名詞,似乎也沒有台語的唸法可以參照。

這也不單只是台語的問題,除了母語為中文的使用者以外,不論是原住民各族的年輕創作者或客語使用者,在試圖用母語與長輩溝通時,碰到先進的科學,或科幻文學裡常使用到的科技名詞時,往往找不到母語的對應詞彙。

那個當下,我驚喜地體認到:我們這座島嶼上,還有非常豐富而未開發的文化資產,能夠成為本地的創作者與研究者深耕的土壤――光是想到核融合(Nuclear fusion)這樣的名詞,在這塊土地上就很可能出現有超過15種的豐富唸法、能夠以不同的語境與理解方式來看待,身為創作者的我,就不禁為我們身處何等瑰麗的寶庫而大為振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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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pixabay

▇台灣類型文學母語讀音資料庫,可能嗎?

這座寶庫,就像比特幣,是需要耐心和時間去挖掘的:台灣的各種母語,包含原住民族各族語、客語與台語,在與新興文化的交流中,許多專有名詞的語彙讀音,需要有系統的討論,並且被記錄下來。「台灣類型文學母語讀音資料庫計畫」的架構開始在腦海裡浮出――我想藉由開放、公益的方式,邀請大家一起來討論奇幻、科幻類型領域的專有名詞。

但一想到這項文化的「基礎建設」工作,勢必需要長期默默地執行,龐大的規模,加上沒有立即效益可供評估,不免會懷疑:海穹文化這樣一間微型出版社能否負擔?

這件事在心底放了將近半年,直到有次在高雄舉辦活動,回程時與作家吳尚軒聊到這個構想,才終於下定決心。而籌畫過程中,也很感謝中華科幻學會、大同大學通識教育中心等合作夥伴慷慨協助場地、人員與器材,許多對母語有熱誠的類型文化愛好者與研究者也爽快應允擔任主持人,我們才終於有機會在今年(2018)1月、3月與5月,分別以《星際大戰》(Star Wars)系列、《機動戰士鋼彈》系列與「怪獸、特攝」類型,分別舉辦了3場討論會;2018年2月的台北國際書展裡,也針對第一場活動舉辦了首場成果發表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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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台北國際書展的成果發表會。左起布農族語老師Niun Hanan Istasipal、學者王人弘、作家賴修淯(客語代表)、動漫研究者駱英毅(台語代表)、作家詹子藝(台語代表)與學者高皓庭

▇語言即是理解世界的方式

依據參加者所使用的母語,目前舉辦的活動,都分為布農語、客語與台語三組(我們也很歡迎任何南島語族的朋友舉辦專屬組別)。而在討論過程中,也能夠深刻理解到:語言即是理解世界的方式。

舉例而言,在討論到《星際大戰》系列裡的名詞「西斯大君」(Sith Lord)時,布農語老師Niun Hanan Istasipal就指出:在布農族的傳統裡,其實並沒有「頭目」的概念,直到日治時代,才為了政治上的需要而設置,屬於外來辭彙,因此頭目(tumuk)這樣的詞彙在布農語裡有著負面意涵。討論的結果,西斯大君的布農語版本,唸起來就是「西斯頭目」。

除了討論當下的各種火花之外,我們也希望以開源(Open Source)的方式來應用討論會成果,因此「台灣類型文學母語讀音資料庫」網路平台的所有內容,皆無償開放供台灣所有社會大眾使用、下載、重置、改作,不論是非營利或營利用途,都在開源授權的範圍內。

其運用方式也相當多元:例如,在母語教育上,若利用對孩童較具有吸引力的科幻、奇幻題材作為輔助教材,應能較有效地激起學習意願,藉由討論作品,也能製造不同年齡層之間的對話。

▇「語言」是文學、影視、遊戲不同產業的根基

資料庫所公布上網的資料,不論在電影、電視戲劇演出時,或者有聲書、動畫、遊戲等語音的錄製上,都能夠作為演員或播音員對特殊名詞的語彙參考,也讓編劇在內容的選擇上更有彈性。

許多科幻、奇幻故事的製作精良,往往願意為了符合故事中的描述,衍生出新的獨創語言,如好萊塢電影《阿凡達》(Avatar)就聘請了南加州大學的語言學家保羅.弗朗莫創造出納美語(英語:Naʼvi language;納美語:Lìʼfya leNaʼvi),以及眾所皆知:托爾金(J.R.R. Tolkien)為其筆下奇幻鉅作《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系列世界觀創作的各種語言,科幻影集《星艦迷航記》(Star Trek)系列裡的克林貢語(Klingon language)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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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重要的奇幻作品都皆仰賴語言的深掘

或許「台灣類型文學母語讀音資料庫」所收錄的各種母語詞彙唸法與讀音,在有心的創作者手裡,就是創作出嶄新語言的素材。當這些人造語言跟隨著故事走向國際的時候,也有機會能向全世界介紹台灣15種以上的豐富母語文化。

最後,由於所討論的名詞,多半是過去在學術研究中不存在的詞彙,因此資料庫的內容,對於語言學研究而言,也能夠成為一系列的原始素材。

▇成果與困境

儘管討論會目前已有一定程度的成果,但整個台灣類型文學母語資料庫,仍面臨許多困難需要設法解決。例如最實際的資料保存、公開上網部分,目前每個場次的每個組別,現場都有同步的錄影與錄音,但由於一切器材、人力、場地等資源都來自於本社與合作夥伴,而大家都有正職,在整體人力物力不足的狀況下,目前大多數專有名詞的個別錄音資料,除了布農語已有約30%剪輯完成並上網公開之外,其他語種都還沒能來得及整理,只有線上表格的讀音資料可以參考。

其次,由於目前所有錄音檔案,都是直接錄製與會者的聲音。依據不同場次參與者或主持人的更換,每個場次的詞彙語調也都不同。因此未來若能獲得較大的資源挹注,待內容資料量集結到一定程度後,我們願意聘請各語族的專業播音員,重新錄製所有專有名詞,以讓使用者能擁有最清晰、明確的唸法參考。

在資料的呈現上,目前台灣類型文學母語資料庫的資料,仍是以線上表格這樣簡約的方式呈現【網址https://goo.gl/tk9nwJ】,雖然已經具備了一定程度的使用性,但前提條件是使用者需要具備該語言的基礎能力。但就資料庫的創始精神,仍然希望這整套系統能更提供非母語使用者也能順暢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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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選本照片,可觀看資料庫

在日後經費充足的狀況下,希望能建立「台灣類型文學母語讀音資料庫」網路平台,包含檢索系統、下載系統,將同一個類型語彙的不同母語拼音示意、附加說明、播放線上讀音等資料都整合在單一頁面,以更便捷、直接的方式呈現給社會公眾。

系列討論會舉辦時,討論過程中也觀察到一個現象:部分科幻專有名詞乃是建立在科學/科技專有名詞的背景上,這些科學/科技專有名詞也同樣缺乏母語讀音的資料。而不論是科幻或奇幻類型,許多專有名詞其實是來自於人文、社會、科學等既有學門的現實領域。

縱使每個學門很可能都包含數以萬字的專有名詞,要以現有討論會的架構全部討論,目前看來是件力有未逮之事,但若就目前為止台灣類型文學母語讀音資料庫討論所涉及的範圍,提出一系列數百個較無通俗或常用的名詞,仍是有所機會的。

接下來的兩場討論會,將會分別以「科學/科技專有名詞」與「文史類專有名詞」作為主題,為日後更為專精的類型文化領域奠定基礎。預計舉辦的時間很可能在今年12月或明年1月。

台灣類型文學母語資料庫,以及相關的討論會,會持續針對各主題的專有名詞,誠摯邀請ACGN(動畫、漫畫、遊戲、小說)的愛好者、學術研究者與社會賢達共襄盛舉。

我們始終相信,文化的多元與豐富是孕育文創資產的藍海。我們願意在欠缺資源的狀況下,持續對這項基礎建設投注心力,也期待資料庫與討論會的內容,能夠成為創作者們可選擇的養分。

【延伸閱讀】40歲前,再次回去最初的地方:小說家伍薰的奇幻成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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