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林文心（作家、博士生）

八月又至，國立臺灣文學館一年一度的臺灣文學金典獎照例展開為期三日的複審評選，本年度由楊佳嫻擔任主席，並邀請蔡珠兒、李桐豪、乜寇．索克魯曼、洪淑昭、陳栢青、楊智傑專精於不同文類、領域及語言的作家學者，於本屆276件作品中，評選出入圍的30本作品。

擔任主席的楊佳嫻首先發起首輪投票，並針對得票作品逐篇討論。楊佳嫻鼓勵評審彼此說服、相互拉票，認為不同的視角才能激盪出豐富而全面的討論。又，李桐豪委員表示，由於自己目前任職於鏡傳媒，基於利益迴避原則，凡鏡文學出版之作品皆自請迴避，其餘委員皆表示同意。

在原住民文學中，程廷 Apyang Imiq的《大腿山》首先獲得了乜寇．索克魯曼的肯定，認為其文筆驚艷，透過文字直接將讀者帶到部落現場，且不避諱帶有禁忌的情慾話題，獨特而直白的說故事方法，「打開」了一種新的部落文學。陳栢青用「氣球一樣的彈力」描述這種敘事，而楊佳嫻認同《大腿山》以新世代的語言將沈重議題舉重若輕，楊智傑則論及本作儘管聲腔自然，在敘事節奏上卻有許多精密設計的成分。

而Nakao Eki Pacidal《蕉葉與樹的約定》則讓乜寇．索克魯曼聯想起當前流行的「穿越」類型，但「溫柔、體貼而溫馴的鬼魂」之形象，卻前所未見。同時，書中展示出阿美族部落所失落的記憶，卻是以非常好看而親民的方式展現。蔡珠兒同樣認為本書「帶有適量的魔幻與推理」，深具魅力。陳栢青則指出作者「打造了具備文學骨幹，無分世代都能投入的大眾文學」，具有典範意義。

利格拉樂．阿𡠄Liglav A-wu《隱隱微光》以原住民視角講述白恐歷史，對乜寇．索克魯曼而言，最觸動之處在於深知其中資料如何困難取得。題目所謂「隱隱微光」恰恰隱喻了國家、時代、部落與歷史的巨大傷痛，「文學有個使命就是揭露」，乜寇認為，本書溫柔指出「凝視才能繼續走下去」。楊佳嫻亦指出本作可讀出「欠缺感」，足見當前史料的稀少與匱乏。

在長篇小說的討論中，陳栢青以作者的寫作脈絡評斷，認為黃崇凱的《克漏字》不僅是自《文藝春秋》出版以來最好的短篇小說，就其創作生涯而言更是相當特別，創作時間橫跨《文藝春秋》前後，可以側面照見作家青春時代積累對社會的關懷和文史的思索，是作家本人「青春之書」。楊智傑亦同意本書值得與《文藝春秋》對讀，將會帶出雙重樂趣；蔡珠兒則認為閱讀本書的過程便頗為愉悅，小說既有科幻，又可見到人類世界的關懷。李桐豪亦指本書雖輕薄，「對議題的掌握也沒有偏廢」，展現出短篇作品的爆發力。

鍾文音《私輓歌》則獲得洪淑昭的大力支持，她以台語表示自己感同身受，認為作者在書中「沓沓仔和家己的過去和解」，把至親離世時那種「一沿過一沿，看袂著底」的巨大悲傷化為文字，完成了一部沈重而深情的生命對話。蔡珠兒也同樣深深被本書感動，認為作者替人們寫出難以言喻的傷亡，「這樣的書一輩子大概只能寫一本」。而李桐豪則認為作者勇於走到地獄最深處、書寫不堪，可謂直面自己傷痛的極致。

駱以軍《六個抬棺人》則讓陳栢青感覺鮮活，認為作者以「語言的彈力、妙喻、質地、聲音，召喚出了各個故事與腔調」，「『說故事』這門行當本身被他延展出驚人的胃納，自我作為虛構怎樣結合大眾的，時代的故事」。楊智傑同樣認為本作飽滿，且面對死亡的角度彷彿是「臉書時代的卡繆」。楊佳嫻則是認為此書充分展現駱以軍作為厲害小說家的神力，表示本書「讓我們重新想起駱以軍是多會講故事的人。」

李桐豪則將韓麗珠的《裸山》視為本次評選的「尺度」，時代記憶輕如鴻毛，隨風而逝，小說家直面傷痛，寫一本厚厚的書，沈重壓在讀者心頭上，展現道德勇氣。蔡珠兒也認為，在本屆的香港書寫中，作者的文字就像「錐子在袋子裡」一樣突出，儘管處理的是危險的處境，文風卻冷靜地處在「絕望與希望的稜線上」，深沉令人動容。

白樵《巴黎愛染經》的大膽則讓陳栢青與楊佳嫻驚喜。陳栢青表示作者以22萬字的篇幅完成了一場文氣貫通的實驗，將臺灣男同志所可能經歷的種種遭遇寫作一部懺情錄。書名所謂「經」，「既是對自己、也是對世代誦出的經文」，當中的挑釁與挑戰令人為之炫目；楊佳嫻則同意本作之大膽，直往慾望的臨界點，為台灣同志文學展開新頁：「到事件的極限後，要通過肉身試煉才能進到宗教的空無世界」。

高俊宏的《西納列克 Snaliq》在分類上相對模糊，李桐豪指出在閱讀時難以辨識出究竟是小說、散文還是紀實文學，然而隨之意識到其所書寫的就是「歷史中較為畸零的角落」，形式與內容彼此扣合。而乜寇．索克魯曼則肯定作者並未逾越分際地書寫漢人的原住民想像，表示就算進入了部落、認識原住民，作者仍然保留自我，有其真誠之處。

而洪淑昭將左耀元《月影溪谷飯店》中交錯的寫法描述為「太極」，認為本作提供了不同的閱讀經驗。陳凱琳《花開若是有聲音》則在情節組織上對乜寇．索克魯曼產生吸引力，表示其開場引人入勝。蔡珠兒讀出作者對地方史的努力，但認為在人物塑造和細節勾勒上尚可斟酌。

在非虛構寫作中，洪伊君《失墓紀：雞蛋面，與一個消失中的墓地時代》寫出的虛空感讓楊智傑印象深刻，認為本作除紮實田野，也同時包含了非虛構文類中罕見的文學核心。而洪淑昭認為作者採取李維史陀的結構主義，以人類學中民族誌生命史的書寫方式，讓人看到不一樣角度的遷墓意義。陳栢青則欣賞作者站在女性視角去思考臺灣的殯葬文化，「女人由生到死，在這列長長的死亡之葬列中該站在哪，又該被放到哪？」帶出過去少見的觀點，且文字質地不乾燥亦不尖銳，是一大看點。

閱讀鄭進耀的《臺北聞人蔡金塗》時，楊佳嫻表示自己確實強烈感受到閱讀的樂趣，也充分感受到文筆的流暢；同時，考慮到材料處理上的困難，對於本書能做到目前的程度感到驚喜。蔡珠兒表示同意，認為紀實文學如何凝練、統合，帶領讀者前往未能觸及之處，是值得探索的問題。胡慕情《河人：一場山難，自由、暴水與生命的流向》向讀者拋出提問：「危險的挑戰為何如此吸引人？」，評審對於作者勇於超越新聞事件的視角深入挖掘表達感動。而陳玉箴《媽媽吃魚頭：臺灣飲食學者的家庭餐桌小史》則讓洪淑昭看見如何透過餐桌講述歷史與經濟演進，語言淺白卻能帶出共通的飲食記憶。

同時評審們在論及吳叡人《最後的天空：臺灣政治思想史研究》時，一併思考了所謂「文學特質」的展現。蔡珠兒率先表示，作為一本學術論著，本作在文字質地上竟然展示出豐富的文學性，說明所謂「文學性」不單只文字美麗，而也在於段落間所展示的精準性、陳述性。李桐豪起先抱持著閲讀史明的誠惶誠恐，但字裡行間滿滿詩意，卻以為讀到了羅智成，非常驚喜。楊智傑同意作者的文體極具美感與動情能力，明明是論文卻可讀到許多詩歌才有的協韻與賦格，但想確認評審標準除了文體是否也該針對歷史論述及內容本身。就內容的部分，乜寇．索克魯曼則論及第一章標題「成為一個人」意外呼應了布農族文化的核心主題。蔡珠兒接續提及第十章處理原住民政治意識型態，相當精彩。楊佳嫻同意本作確為「一本啟發之書」，而評審們認為，讓這樣形式的作品進入文學獎有其示範意義，使文學想像可以更開放而擴張。

本年度的台語書寫也同樣展現豐碩成果，溫若喬的《日花閃爍》獲得蔡珠兒與楊佳嫻的肯定。二人認為本書展現出不同的台語書寫，讓非台文讀者也能輕易接觸，楊佳嫻更指出「本書的輕盈帶有新世代詩人的感性方式，也相對降低了詩的難度」，而用台語的方式表達，具有開拓意義；然而洪淑昭認為，台文書寫有必要考慮到台語獨有的韻律性、語言脈絡，及使用的語境，誠如楊智傑指出，《日花閃爍》的主要目標似乎是為華語讀者提供台語詩的入門橋樑，但對台語使用者、台語讀者而言，著眼點應不止於輕盈易讀，更對詩質與詩意本身的探索、擴充有著更深的期待。洪淑昭更具體地點出，本書使用許多深具古意的用詞值得嘉許，然而若能思考如何與語言本身的歷史脈絡與使用情境接軌，對以本書為學習台語入門的人而言，則會更具意義。

以林連鍠《相伨》為例，洪淑昭認為，即便是小說，也能讀出台語本身的音樂特質與特殊的流動方式，強烈的聲音感使作品漸漸進入聽覺層次，讓這本書「毋但予讀者看有影，閣聽有聲」。而王羅蜜多《半䖙島：新十二生相傳奇》更是在小說的完整性與趣味性方面，獲得洪淑昭的肯定，認為本書場景如電影，且12篇相互貫穿，為當代台文小說拓展出新高度。洪淑昭表示，許多人以為台語是庶民的生活語言，寫不出科幻，然而本屆所有的台文小說均展現了台文書寫的多種可能，《半䖙島》將變形寫得生猛辛辣，充滿想像、諷刺與對社會現實的反思，以語言推廣意義以及小說的精采度、趣味度而言，都遠遠超出預期。

除了台語，亦可見到甘耀明以客語寫成的《我的鴉鵲公主》，獲得蔡珠兒的推薦。蔡珠兒表示自己雖然不懂客語，在閱讀時卻能感受到語言之美，其中甚至寫入「客語的手語」，展現少數語言的不同層次，相當引人入勝。陳栢青也表達同意，更認為作者的語言不生硬、內容不刻意強調議題性，豐富而好看。

值得留意的還有族語詩，布農族詩人卜袞 Bukun.Ismahasan.Islituan的《Haipis 紅嘴黑鵯》並置華語與布農族語，乜寇．索克魯曼表示，雖然在華語翻譯方面可能有待商榷，但當中展現出語言的節奏性、語感以及旋律，更可見出作者的語言使命感。楊智傑則認為，作者並未選擇將布農語翻譯成平滑流暢的華語，而保留了部分粗礪質地，且詩集中許多詩作的完成度已經可以穿透翻譯，顯示出其獨特，閱讀過程經常感受到小小的靈光，無論是在語言、形式與主題延展性的層面，都值得支持。

承接著對詩集的討論，陳怡安的《開天闢地去野餐》獲得楊智傑的肯定，認為本作在意象與腔調上輕盈，卻不會流於口語的碎片，詩中可見多變的聲腔、豐富的互文，並創造許多「只適用於該主題」的一次性形式，使人意猶未盡。楊佳嫻也認為本書作者的才能值得注意，其創作中的實驗性與跳躍性，即使是老練的讀者也會感到驚喜。

柴柏松《光的受孕》則讓小說家陳栢青喜愛，認為作者為當前世代的跨性者找到聲音與形象，「用詩講社會公共性，把內在寫到外在，既回應世界又坦露自我。」楊佳嫻則認為，儘管作者的身份特殊而艱辛，但在作品中卻不見抱怨或說教，而是展現出獨特的誠實、美麗姿態。詩作本身的情感自然，且在文化意義上，更象徵著臺灣的多元與開放。

楊智傑在王柄富的《春天讓我們想懲罰自己》中讀出當代年輕詩人少有的古典氣質與新的現代詩語言交融的能力，讓兩者達到新的平衡。楊佳嫻則認同作者對意象的鍛鍊，認為其句法變換豐富、隱喻恰到好處，可以見到「文字運用的快樂」。李桐豪則認為《雲端往事》「可以為時代把脈」，點出其詩形與主題間的當代性。此外，李桐豪也推薦陳柏煜《騙子》，而楊智傑同意本作在語言上所展示的表演性與文體的豐富性，二人皆對詩集中的語言裝置表達讚賞。

至於在短篇小說的範疇裡，阿布首部小說《著賊偷：關於那些被偷走的記憶》使陳栢青驚豔，認為其寫作時間從國府一路發展到近未來，每個段落都成功找到歷史切口，並透出隱隱光芒。洪淑昭則認為書裡的語言，成功帶來不同的樂趣與衝擊，為「記憶如何重塑」的沈重提問提供了一有效的思考著力點。

劉梓潔《再生》則讓蔡珠兒感受到閱讀的愉悅，即使以死亡為題，卻帶出豐富的視點與技巧，從而凸顯出深度。陳栢青與楊智傑皆表示同意，認同作者在寫作上展現的幽默感及餘裕。半覺羊《十億伏特的閃光樹懶》則被陳栢青形容為「每一篇都怪，但怪得如此特別」，表示這樣的作品可以帶出讀者閱讀時的「惡癖好」，趣味十足，「不以議題為號召，『說故事』能自己把自己帶到多遠？」。而楊智傑提及曹栩《反正人是要吃魚的》令人著迷的敘事方式，表示書中內容其實有些奇怪、不能確定故事的真正方向，卻有其獨特的語言魅力。

陳栢青與洪淑昭同樣喜愛游以德《保留地》，尤其二人皆著眼於〈山地神仙〉一篇，認為其展現驚人的幽默與諷刺性。洪淑昭尤其推崇作者將原住民的人類起源——「石生傳說」，翻轉時空的科幻感，帶來嶄新的敘事方式。乜寇．索克魯曼則補充，原民神話與傳說意在帶來指引、提供生命答案，而本書作者以祖先的文化資產處理當代問題，將古老故事帶到了現代的時空。楊佳嫻則提及作者的幽默感中其實帶出一種挑釁姿態，是透過好笑去「戳一戳」社會中各種習以為常的體制。

同樣融合原住民文化與傳說的還有魯亮．諾命 Lulyang Nomin的《山之瘟》，乜寇．索克魯曼指出，書中不只具備科幻與奇幻元素，以變形的方式去處理部落處境，也有其示範意義。而陳麗娟《抱著水獺漂流》讓楊佳嫻想起卡夫卡《城堡》，人的異化在婚戀市場上充分展現，同時也將女性對愛情的渴望清楚捕捉。陳栢青則指出，在香港文學的領域中，如此女性私領域的書寫是超乎想像的，可說是相當精彩。

隨後蔡珠兒談及陰性書寫，並推薦曾昭榕《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稱此作彷彿「殘酷劇場版的李欣倫」，書中可見到情節的張力與作者的觀點，不沈溺、不控訴，而只是把話說得清楚。

在散文書寫中，崔舜華《外婆燒著的時候，我》與楊智傑《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被評審並置討論。楊佳嫻表示《外婆燒著的時候，我》展示了作者一貫坦誠的女性書寫，而《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也勇於在文學中自我揭露，且二者都顯示出作者的文字煉金能力。蔡珠兒則認為《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讓人震撼，在文字中展現出勇氣與才氣，展現傷痛的層次與深度。李桐豪表示，他認為文學不可能完全誠實，然而此作「無限趨近於誠實」、「無保留地，把心挖了出來」。

同時，黃元懋《山丘上》讓李桐豪感受到「只有文字才做得到的事」，表示其書寫帶有音樂性與節奏性，唸誦時有旋律，讓人想起蛋堡。內容輕質而呈現出Z世代講述事件的方式，擁有自己獨特的敘事風格。陳栢青則表示，本作從裝幀到內文都展現出作者的意志。楊智傑則欣賞作者淡漠的筆法與科學般的視角，以抽離的方式觀看自身、將散文中的情感拆解成基本動作，分析給讀者。

繪本也進入討論的範疇，李桐豪談論李宛澍《校園秘密日記》時提及自己在評選時經常考慮到「書作為載體」的問題，認為本作內容只有作為「一本書」才能呈現。

經歷數輪討論、投票與反覆斟酌，在委員們彼此交換意見、相互說服之後，30本入圍作品名單終於出爐。評選固然意味著取捨，但在次次分享想法的過程中，不同的作品、美學形式與問題意識也都獲得了被閱讀與被看見的機會。正如李桐豪將每一年度的臺灣文學金典獎描述為「該年度的文學註腳」，也期待在最終名單之外，仍有更多未被註記的寫作持續發生，為臺灣文學開展出更多樣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