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詹宏志(決審委員會主席)
我們在上午的金色時光集結坐定,太陽透過窗戶黃燦燦照進室內,臺灣文學館的工作同仁在一旁忙著記錄、拍照、提供資料、列印選票,還忙著為評審們張羅茶水,評審共有7個人,熟識或者不識,但我們有一個共同的艱難工作要進行。
在未做任何討論之前,我們先進行第一輪投票,通常這是最純粹也最直覺的閱讀反應,我們剛剛經歷了一整個月高密度的閱讀勞動,與30部入圍作品糾纏搏鬥,時而痛苦時而歡欣,好的文學作品常常誠實得令人心痛,但新的體會與發現又常常讓你轉覺開心。
但這個直接反應也即將迎來一場馬拉松辯論與說服的洗禮與改造,9個小時之後(我們事先對它的可能長度毫無概念),我們將會一再調整自己思考與情感的地基,權衡每部作品可能的相對意義,我們偶爾說服一點別人,也從別人身上得到一點全新的理解,任何評審會議都有它的社會動力學,這一場位於島嶼南方舉行的文學評審會議也不會例外。
我們集結坐定,在滿室陽光中投下我們的第一張票,每位評審不加權重地投他心目中最好的8部作品(8是我們目標要尋求的最後數目),我可以看到評審夥伴的痛苦表情,我猜想自己臉上大概也一樣,我心中想要擁護的前幾名也許是比較明確的,但排序較後的名單卻是艱難的,因為有好多作品都在你的記憶中挺身而出,揮手說「是我嗎?是我嗎?」,那些形象爭先恐後,甚至交織成一團,你的取捨常常繫於一線……
這些未經馴化與交換的投票結果,其實就應該預見我們要面對的是曲折的燒腦討論與言詞交鋒。因為在30部進入決審的作品當中,有26部得到了票數,意思是說,幾乎每一部作品都是某位評審心目中有得獎資格的。
事實上,所謂的評審過程的社會動力學是先於評審會議本身的,它是從決審委員的遴選過程就開始了。金典獎是一個不分文類、鼓勵多元呈現的文學獎項,而近年的參賽樣貌與評審結果也顯示出的它的複雜性與包容性,去年(2025)的決審主席陳雨航先生就以「多樣書寫與深層觀照」為題寫下他的總評,可見金典獎的宗旨特色已然逐漸彰顯。因此在邀請決審委員時,我們已經考量人選組成本身也必須呼應這個情境的需求,最後盡可能邀請到不同年齡、族群、性別、文類專長、創作與學術並重的組合。這個多元背景的組成在後來真實的會議上,證明可以在相互說明、交叉掩護上起了積極作用。
然後我們進入作品本身的討論,我們幾乎是把所有的入圍作品的得失都細細地討論了一輪(包括未曾得到票數的少量作品),這些討論讓作品的各種隱密特質與感性有了全新的揭露。隨後的冗長時間我們就一輪一輪投票,一回合一回合討論爭辯,每一次投票結果都顯示新的景觀,那些在我們心目中幾乎都有得獎資格的作品,在表單上沉沉浮浮,直到最後的意見交鋒都沉澱下來為止,不,也許我不能斷言這就是「為止」,如果我們還有另外9個小時,或者休息一天再回來重新討論並投票,也許景觀又會有所不同。但時間已近盡頭,我們必須交出我們的選擇,每一份名單都不是完成的,都是時限所凍結的。
當我們細看這份結果,感想是多重的。近年逐漸呈現的「多樣書寫」來到了爆發的狀態,母語書寫(或將母語嵌入華文文本)佔了很重的比例,台語文、客語、原住民的各族語都展開了它們新的風貌,它們或已脫離了早期的實驗摸索階段,來到百花齊放、運用自如的成熟果實,而新語言仍能帶來新感性,甚至打開新的世界觀,當描寫世界的語言不同時,世界也就變得煥然一新。事實上原住民創作今年搶盡了目光,30部入圍者佔了7部,11部獲獎者更佔了5部。文學領域迎來了新的生力軍,像在音樂舞臺或棒球場地一樣,顯露極高的創作動機和創意能量。
不只是語言探索得到創作的突破成績,在題材上也看到各種邊陲經驗的書寫,照亮了各種社會不易見的角落。我幾乎可以說,在閱讀過程中我看到「失語者」的大量湧現,失語者我指的是背景或經驗的稀少弱勢者,他們過去發不出聲音,或者社會並無管道(或共情能力)來接住他們。但在這一次,孕母、愛滋病患者、憂鬱症患者、變性者、原住民族、原住民族的性少數、原住民族的白色恐怖受害人,這些少數與少數的少數,全部成為書寫的主體或客體。失語者這次是反敗為勝了,臺灣文學眾聲喧嘩的多元呈現真的來到了一個新的境界。
我應該看待這個演化是一種社會的成就,我們漸漸有能力接受並欣賞失語者或者瘖啞者,其他創作者及其作品也都還在,但世界是變大了,或者說,特別的歷史情境讓臺灣擁有獨特的內在多元與異化潛質,現在我們拿掉了壓迫與多數霸凌,它的真實圖像就顯露了,而且極可能只是原初階段。
當我們看著最終得獎名單時,不免也有一些低迴與喟嘆。評審表示:「這次結果似乎是非虛構作品的潰敗。」入圍作品當中有四部非虛構作品,比起去年是少了,在前幾輪投票中一直還有非虛構作品得票甚高,但當我們最後採用了權重的方式投票時,它卻意外落榜了,這就意味著當要做最關鍵選擇時,評審委員心目中還有更強的支持對象。詩作的命運則是另一種情況,6部入圍的詩集,每一部都有評審給予高度評價,但這個評價與喜愛卻是分散的,最後只有布農詩人卜袞的《Haipis 紅嘴黑鵯》眾望所歸,其他詩集都落選了。文類上似乎還是小說佔盡優勢,得獎的11部作品(金典獎得主有8位,蓓蕾獎有3位)只有一部詩集,一部散文,其9部全是小說。
也是在討論的後段,我們已經在爭論誰是年度大獎得主時,評審亦有感嘆:「這似乎是純文學的潰敗。」這句話也許要補充一些語境,當時我們來到作品的最後決定,很特別的,這些作品當然都是高超的文學作品無疑,卻都有很明顯的借自「通俗劇」或「大眾文學」的元素。其他的「純文學」作品,也就是那些文字更富實驗性、溝通策略更具挑戰性的創作,它們雖然也都恰如其分得了獎,卻在年度選擇中逐漸落了下風。
選出結果後,我們反覆扣問自己是否做對了選擇,我們最後的結論是,作者雖然採用了通俗劇式的故事架構和敘事策略,但一點也不失它的文學性與深刻性質,選出它並不是某種美學上的反叛。我自己則在這個討論裡想起詩人兼評論家艾略特(T. S. Eliot)說的一段話,那是他在評述狄更斯與柯林斯的小說時,他感嘆在狄更斯的時代「最好的小說常常也是最好看的小說」,他因而提醒我們:「我們應該對通俗劇有更恰當的研究。」(We need a proper study of melodrama. )今年的年度大獎也提醒了我們同樣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