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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屆臺灣文學獎金典獎評審歷經討論,選出本屆得主與國家文學館陳瑩芳館長(後排右)、林佩蓉副館長(後排左)合影,前排左起為湯舒雯、洪廣冀、呂美親、李靜宜、紀蔚然、詹宏志與巴代。(國立臺灣文學館提供)

撰文:林文心(作家、博士生)

中秋過後,臺灣文學獎金典獎的決審會議在臺南展開。今年的決審委員會主席為詹宏志,並邀請巴代、呂美親、李靜宜、紀蔚然、洪廣冀、湯舒雯6位專家學者擔任決審委員,期待透過其各自的專長與閱讀品味,從入圍的30本作品中,共同評審出得獎作品。

開場時詹宏志表示,文學創作經常帶有預言性,往往超前於社會,但文學獎卻總苦追其後。本年度作品在語言、文化與關注面向上皆豐富且多元,對評審而言是很大的挑戰;然而這樣的挑戰恰恰象徵著少數經驗的文學現身,足見臺灣文學發展的日益興盛。他期待評審們使出自己的渾身解數,讓不同的知識背景充分交流,真誠地投出作品;建議立即進行首輪投票,並針對投票結果逐一討論,以確認彼此共識。

決審評審自複審評選出30部作品中,再經由決審委員會審慎而嚴謹的討論,選出蓓蕾獎、金典獎,以及一名「金典獎年度大獎」得主。(國立臺灣文學館提供)

在長篇作品中,《巴黎愛染經》獲得李靜宜的支持,認為作者在聳動題材中擇取一適切的距離,近身到讓人震撼,卻也不受經驗所侷限。巴代與洪廣冀同樣肯定本書在題材上的殊異性,洪廣冀並談及,在大量的性愛書寫中,反倒是對親子關係的刻畫讓他格外動容。詹宏志則欣賞其透過日記體的形式,取消小說的結論而「將慾望徹底地寫出來」,在寫法上展現出對抗意義。

駱以軍《六個抬棺人》被紀蔚然形容為「有所節制、值得鼓勵的私小說」,認為其純熟的小說技藝值得敬佩,其他委員亦表示同意。湯舒雯認為,本作呈現了作者對「小說藝術,與支撐他的小說藝術的那些人事」的關係性思考與感激之情,引人入勝。呂美親委員亦表示,相較舊作,本書在結構上有明顯突破。

鍾文音的《私輓歌》同樣有著私小說的性質,紀蔚然指出,閱讀時感受到「不只是亡者需要超度,生者也需要」,小說透過角色的對照設計,成功說服讀者其中濃稠、耽溺的情感。詹宏志稱此種極具密度的情感「展開了萬千世界」,且以「描寫狂」稱呼書中大規模的細節,認為極度令人震撼。湯舒雯認為小說中自我剖析的力道既殘忍又深刻,既清醒又勇敢。李靜宜接續表示,這樣的耽溺使閱讀時彷彿陷進流沙,是很駭人的閱讀經驗。

李靜宜隨後指出,韓麗珠的《裸山》是以冷靜節制的筆寫作殘酷、暴力與恐懼,「明明『傷痛』一字都沒有寫到,讀起來卻感覺疼痛」。紀蔚然同樣認為作者文字一流,且不寫實呈現的對白相當有趣,是風格化的寫作。二人皆認為這樣的對白彷彿論文要旨或哲學扣問,引發讀者的思索。

洪廣冀則欣賞書名使用「山」的意象,「裸山」其實暗喻「裸命」,有其倫理關懷,從香港經驗出發,提升到世界局勢的普世性狀態。詹宏志認為,本作最大的優點在於捕捉了藝術與暴力的相對性,而藏在暗面的主題就是「自由」,儘管角色因哲學化的對白而顯得不真實,卻都被賦予了生命的樣貌:「每個角色的抉擇,都是為一座城市、一場運動所做的心理分析。」

高俊宏的《西納列克Snaliq》獲得紀蔚然的高度讚賞,認為其結合田調與虛構,完成了一場華麗的冒險;作品並非將真實一比一地複製,而是透過改寫添加了獨特的視野,文字美麗卻不流於炫技,閱讀過程非常享受。湯舒雯注意到作者所展現的高度反身性視野,文字精彩捕捉「在歷史(知識)現場爬山」的身體感,更以小說開闢出一條逃逸路線。委員們接著對本書的文類屬性進行討論,認為能夠讀出其田調成果的磅礴,以及對歷史的深刻思索;相對而言,小說與虛構的嘗試則需要更多的耐心。

本屆入圍作品中,同樣可見豐富的短篇小說。新人作家游以德Sayun Nomin的短篇小說《保留地》獲得巴代的強烈支持,巴代認為,「站在觀察原住民漢語文學發展的角度來看,這已然和過去原民作家的作品做出區隔。」書中擺脫過去的包袱,輕快地重寫了原民神話,可被視為一里程碑。湯舒雯則對本書的幽默感到驚艷,更讀出作者嘗試在短篇之間操演不同的敘事方法,展示鮮明的作者自覺。呂美親尤其被以族語寫成的後記感動。

而洪廣冀則將《保留地》與魯亮.諾命Lulyang Nomin《山之瘟》並讀,認為兩人同樣來自復興鄉,卻因經歷的差異,使用不同的語氣訴說不同的科幻故事,帶出了不同的原鄉面貌。呂美親表示,在《山之瘟》中可讀到橫向的歷史視角,以直視殘忍的方式寫作原住民與山林的苦難。

同樣是短篇小說集,半覺羊《十億伏特的閃光樹懶》獲得紀蔚然的大力推薦,指出書中的科幻非常紮實,想像力豐富、文筆極佳,從頭到尾都很整齊。詹宏志同樣肯定作者在執行故事與想像上的成功,而李靜宜亦欣賞書中多樣而有趣的題材,並且未讓科幻作品中常見的道德訴求凌駕於作品之前,使閱讀體驗舒服完整。

詹宏志將曾昭榕的《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描述為「女性受難圖」,以相對少見的視角切入對女性身體的書寫,如人工受孕的受難歷程、懷胎的孤獨、哺乳經驗等,能對讀者帶來啟發。紀蔚然認為作者深知短篇小說該有的精簡,認為「每篇都像珍珠」,而巴代則肯定書名「潮」與「安靜」之間所暗示的張力,因為「潮從來不安靜穩定」,足見作者對女性困境的精準詮釋;然而委員們亦皆留意到本作的反面角色形象較為扁平、相對重複。

黃崇凱的短篇小說集《克漏字》被詹宏志形容為「練習曲」,認為可看作是作家的火力展示。李靜宜同意本作是相當有趣的實驗,除了技藝的展現,更讓讀者理解意念的發展,以「字」為單位帶出文學中各種可能性的生成。巴代同樣以「種子」稱呼這樣的作品,表示閱讀時總會期待其萌芽茁壯。湯舒雯則認為本作極具先鋒性,作家藉由虛構直面臺灣歷史處境中的難題,也展現出心懷世界的文學抱負。

同為短篇作品的還有劉梓潔《再生》,呂美親表示本作同樣有冒險的特質,很戲謔而沒有包袱,且文字乾淨、結構精密,不僅後勁強烈,美感也會延續,令人愛不釋手。湯舒雯同樣驚艷於作者對敘事的控制力,認為每篇作品的結構都很有機,許多角色、情節乍看清淺荒誕,卻錘鍊萃取出最精準的感受與情緒,足見其高明。巴代認為本作似乎擺脫了作者以往的框架:「我沒辦法把這本書跟劉梓潔想在一起」,足見其突破。委員們都同意本作的完成度高度整齊,而李靜宜更指出其完成度體現在角色的鮮活以及敘事力的收放自如,順暢而不流於俗爛,乍看輕巧,其實是深具難度的寫作。

在散文隨筆的範疇中,黃元懋《山丘上》被詹宏志稱為「使用了現代創作相對少見的方式」,表示閱讀過程中會想到如《馬爾泰手記》、《卡繆札記》等沒有系統、沒有結構意圖的寫作:「這曾經是表露世界面貌的文學種類,如今已經很久沒能見到了。」巴代也附議,認為這種貌似小品文的散文集已經許久未見,且作者文字平實、生活化,整體輕鬆乾淨,非常討喜。李靜宜則認為本作記錄了種種飄浮的思緒,這些彷彿無意義的思緒竟連綴成人生風景,非常有趣。

紀蔚然認為楊智傑《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文字功力有其風格,且徹底地揭露、自剖,讓讀者陪作者經歷一場煉獄,閱讀到最後獲得的並非療癒,而是「放掉黑血般的洗滌效果」。巴代指出本作揭示了「傷害並非單一事件,而是一連串因素堆置而產生的質變」,作者透過文字呈現出惡夢、無助與痛楚。呂美親表示可以讀出作者仍然處於追索的狀態中,但其細膩程度使讀者也感受到疼痛的深處。

李靜宜認為,在以死亡敘事為主題的作品中,郭強生《死亡可以是溫柔的》是相對輕盈的一本,「然而痛楚仍然可以被清晰地感覺」,且單身者如何為至親的死亡,乃至自己的死亡做好準備,是當代中非常切身、值得討論的議題。

隨後針對非虛構作品與報導文學,湯舒雯指出鄭進耀《臺北聞人蔡金塗》雖然以人名為題,實際上寫的是臺灣灰色產業斷代史,在一個平面上做出極大程度的開展,為讀者帶來趣味與知識層面的滿足。詹宏志同樣在閱讀過程中獲得許多樂趣,但委員們也認為,在大量的背景寫作之後,若能夠進一步針對人物加以聚焦,會更具完整性。

胡慕情《河人:一場山難,自由、暴水與生命的流向》以極限運動溪降及一場意外作為主題,洪廣冀指出,此一主題在目前環境書寫中相當罕見,且作者可說是「揭開不敢碰觸的議題」。委員們也同意,本作無論是在知識向度,或是嘗試打破社會刻板印象的意圖,皆令人驚艷。巴代即將其描述為極優秀的報導文學,李靜宜則談及作者把意外事件轉化得具體而切身,提供了嶄新的思考方式。呂美親亦認為本作扣問了溪降這樣危險運動的生命意義,不僅沒有說教,更體現出對臺灣山林的愛,令人動容。

然而,儘管本作的問題意識精準,但委員們也思考書中援引大量文學作品作為章節的收束是否必要,且非虛構的倫理邊界如何劃定、採訪者的提問設計與書寫位置,亦是值得探究的重要命題。隨後詹宏志談及洪伊君《失墓紀:雞蛋面,與一個消失中的墓地時代》,認為作者「把田調寫得一點都不像田調」,將其與《河人》並讀,指出當代的非虛構作品皆能讓人獲得許多知識,閱讀過程亦非常滿足。

吳叡人《最後的天空:臺灣政治思想史研究》為本屆唯一一本學術論著,洪廣冀稱其為「吳教授研究的精華、完成度高到爆掉的作品」,在面對「臺灣人到底是誰、追尋的到底是什麼?」這樣的問題時,引入一般歷史寫作罕見的材料,書寫的方式也充滿了期許跟情感,更努力與世界局勢相連結,展示出深刻的歷史跟政治哲學的意涵。雖是論文,讀起來卻又像是日記。其他委員同樣肯定在閱讀本作時於知識上的收穫,也認同作者所展示的文學性;然也同意巴代所提醒:對非學術領域的讀者而言,本作確實仍然屬於論述導向的著作。

在現代詩的範疇中,陳柏煜的《騙子》受到湯舒雯肯定,表示本作以作者自身的審美資源作為書寫對象,儘管其所調度的資源豐富,藝術表現卻沒有被壓倒,以冷調、形式化的哲思姿態,展現出成熟的詩藝,深具國際視野與潛力。巴代與洪廣冀皆談及本作在裝幀與形式上的用心,李靜宜亦肯定作者的文字表現傑出。李靜宜接續談及,陳昌遠《雲端往事》使她產生共鳴,由於貼近生活,於是帶來感受,甚至使人聯想到自己與數位科技的關係。詹宏志同樣認為《雲端往事》成功地將數位時代的新感性帶到詩作之中,巧妙地打動讀者。

而呂美親則欣賞卜袞.伊斯瑪哈單.伊斯立端Bukun.Ismahasan.Islituan《Haipis紅嘴黑鵯》的乾淨、純樸,認為在閱讀過程中音樂性自然地流出,而作者堅持以母語寫作更使人敬佩,儘管必須仰賴中文翻譯,但無論是用韻的方式、描繪的景物,在在開拓出漢人未曾留意到的風景。紀蔚然同樣表示,本作是他「少數會有感受」的詩作,在形式上可見其以極具趣味性的方式分行,文字間更展示足夠的厚度,無論對部落的感受、對人生的哲學都非常深刻。

柴柏松《光的受孕》則使洪廣冀讀出「新的體感」,認為形式有效地表達出跨性時特殊的身體經驗。湯舒雯認為本作儘管書寫內容非常個人,情感卻節制而不慍不火,將獨特的生命經驗昇華到一種普適性的、脫離身分政治的範疇,用新穎的方式去詮釋變性的苦痛與快慰,感人之際,詩意的提煉也足夠精準。

不同於其他詩作有一明確主題,呂美親認為王柄富《春天讓我們想懲罰自己》展現出年輕世代關注世界的方式,無論是文字的精煉還是用韻方式,都讓人留下印象。

在台語小說的討論中,林連鍠《相伨》使呂美親在閱讀過程中落淚,表示每篇讀來都如鄉土小說,然而「樸實文字裡有著無法翻譯的文化價值」,更寫出了一個世代、一個族群的共同經驗。書名「相伨」意指上一代人相互照應、彼此回報的情誼,這種情誼在這個時代已經相當罕見,其以台語書寫,實是透過語言召回時代記憶,同時,本作文字樸實,卻渾然天成地寫入許多雙關,展現出台語文字的民族性。而巴代與詹宏志也同意本作寫出了相互扶助的庶民精神及鮮活的臺灣人群像,有其動容之處。

王羅蜜多的《半䖙島:新十二生相傳奇》同樣是台語小說,呂美親指出作者將台語精緻化,是非常成熟的寫作;「島」的意象有其現實象徵,卻是透過神話而非政治語言表現。作品中書寫臺灣不起眼的動物,重新形構了這姿態「半䖙」的島,呂美親將其形容為「是擁有福佬(Hō-ló)人的傳統記憶,並找回了文字,才能寫出來的新神話」。洪廣冀也同樣對本作表示肯定,指出書中使用了各種典故、描繪了穿梭在邊界的各種人群,靈動且涵蓋了重要的歷史資源。

除了台語寫作,甘耀明《我的鴉鵲公主》的客語書寫,也讓呂美親感到驚喜,認為能從文字中感受到聲音與隱喻,且呈現出珍貴的情感,「是很詩意的小說」。在母語書寫的範疇中,呂美親談及:「好的文學作品其實很難翻譯」,指出正是因為本作充滿許多難以翻譯之事物,所以才更顯特色。湯舒雯推崇本作呈現出臺灣多語混雜的現場,讀出書中所用的客語腔調多元而自帶創造力。此外,湯舒雯認為,本作設計感很強烈,卻不流於生硬議題化,依舊忠實於故事本質,當中的設定與佈局都非常精緻。

在本屆的原住民文學中,利格拉樂.阿𡠄 Liglav A-wu《隱隱微光》處理原住民族的白恐議題,洪廣冀表示白恐議題在當代受到許多關注,然而原住民女性的角度卻相對罕見,他欣賞書中描繪跟受難者後代一起重新記憶的過程,揭示出重塑記憶的方式。巴代則認為本作讀來不像調查報告,文字平實真誠,反而讓讀者更感受到議題的沈重以及傷痛的虛無。湯舒雯表示,作者不只是採訪者、調查者,更是報信人,在敘事策略上,刻意隱身後場。正如詹宏志所說,以非常節制的方式在處理如此沈重的題材。

紀蔚然表示,程廷Apyang Imiq《大腿山》中所描寫的部落不是只有傷害,同時也有昇華與洗滌:「批判的段落點到為止,同情的段落也冷靜而不流於濫情」,令人激賞。李靜宜同樣認為本作將部落書寫打開新的可能性,描寫其中種種不同樣貌、各式各樣的人,書寫問題的方式詼諧,進而拓展了問題意識,「是非常好的小說。」巴代說本書是「好讀、好笑,時不時迸發出強烈費洛蒙的書寫」,在面對部落中人際關係與拉扯時,展現出一貫的風格。

湯舒雯則指出《大腿山》捕捉到「難以明說的經驗」,書中各篇的結尾都不給讀者一種輕易的宣洩與解答,而是懸停在「一個很脆弱的狀態」,於是留有餘韻。呂美親同意本書以很戲謔的方式面對挑戰,跳脫框架,「是一部很珍貴的原住民小說」。詹宏志更指出:「作者胸懷悲願,寫少數民族中的性少數」,「使框架裡最難發出聲音的人有了聲音」,但同時使用的是樂觀、灑脫的形式,語言生動且幽默,很有意思。

詹宏志同樣被Nakao Eki Pacidal《蕉葉與樹的約定》所驚艷,指出其「閱讀起來很圓滿,就完整性而言是我得到最多閱讀滿足的作品」。其他委員皆同意本作的好看/好讀:巴代驚喜於作者勾連百年時空的敘事技術,洪廣冀則肯定其複雜卻清晰的故事,「既不會讓讀者迷失,也不會有言以載道的壓力」。然而委員們也留意到文字聲腔在角色間的轉換並不明顯,甚至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語言刻畫相對難以見出差異。

在數次的討論與投票後,委員們彼此說服交流,最終決議蓓蕾獎由《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十億伏特的閃光樹懶》及《保留地》獲得;金典獎則為《Haipis紅嘴黑鵯》、《山之瘟》、《大腿山》、《半䖙島:新十二生相傳奇》、《我的鴉鵲公主》、《克漏字》、《蕉葉與樹的約定》;而金典年度大獎則為《再生》。

至此,本年度金典獎結果正式出爐,儘管許多作品失之毫釐,但正如主席詹宏志所說,金典獎的多元,使少數文化得以被看見、被閱讀、被理解,但願被壓抑的失語者透過文學終能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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