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的前臺、後臺：工作當女傭、休假做自己

認識藍佩嘉的時候，她是位剛剛學成歸國的30多歲年輕教授，我則是比一般同學們老一截的30多歲東南亞研究所學生（現在回頭看也不算多老）。而後，我擱著論文沒寫，如火如荼開辦東南亞文字刊物《四方報》，藍佩嘉則是將她的博士論文改寫出版了《跨國灰姑娘》，艷驚四方，甚至將部分的版稅慷慨捐給了《四方報》。

這本以博士論文為基礎的大作，引入「全球照顧鏈 （global care chains）」、「孝道外包」的概念，點出移工議題絕非個人議題，而是深深鑲嵌在性別、種族、階級，以及傳統與現代的糾結脈絡中。

藍佩嘉層次分明地勾勒出牽扯其中的每一個「角色」：先釐清全球化國際分工的大概念，再探討各國的不同立場與移工政策，接著以充分的田野訪談，呈現仲介、雇主、移工各自的包袱與盤算。最經典的，當然是將「前臺、後臺」的戲劇理論，生動套用在「灰姑娘」的日常。

藍佩嘉通常與菲律賓移工約在中山北路，與印尼移工約在臺北車站，這兩處是不同族群的「假日飛地」。每到週末假日，該族群移工便從四面八方聚集在此，購物、匯款、郵寄、美髮、歡聚、交友、品嚐無價家鄉味，多種行程，一次滿足。

見到相約的菲律賓移工Luisa時，藍佩嘉頗為疑惑：妳為什麼隨身帶著一大袋衣物？剛才逛街買的嗎？Luisa難為情地解釋：「不，這些是我回家時要換的衣服。我在外面時，想要看起來聰明、時髦。」「所以我回家前要換衣服、卸妝、把迷你裙換掉。我在家裡像個完全不同的人。你知道的，就像灰姑娘一樣。」

見多了這樣的狀況，藍佩嘉得出結論。飛地是「灰姑娘」的後臺，她們在這裡「將自己投射成為一個都會、時尚的異性戀女性形象」（p. 244）。收假之後回去的「家」，則是工作的前臺，她們變回女傭的角色，表演「畢恭畢敬的說話方式和肢體語言」。

➤移工、雇主、仲介：田野現場的三方角力

書中除了穩穩的理論基礎外，還有諸多藍佩嘉精選的田野訪談。這些對話總是笑中帶淚，而且準確帶出背後的意義。

有些菲律賓移工因為具備較強的英文能力，常被臺灣雇主要求當英語家教：「他們（雇主）從來不跟我說中文，因為想練習說英文。我知道如果要請一個英文家教很貴，可是我們什麼都能做，而且很便宜！」

不過，如果雇主的英語能力不夠好，就麻煩了。一位雇主說：「你要求外勞，她未必懂你的意思。她會問你：『Ma’am，你什麼？』她被搞混了，而你也是，每天都在擔心，要怎樣以英文表達要求。有時候我想，算了乾脆自己做好了！（苦笑）」

藍佩嘉也親訪移工仲介，了解其招募策略。一位仲介老闆對藍佩嘉説，他通常會鎖定一個貧困的城鎮：「我都有一個概念在，我要找這個村莊的，我全部找這個村莊的，越滾越大。」「譬如妳們是姐妹，兩位都來臺灣，姊姊不乖的話，妹妹丟臉。搞不好，妳的姑姑也來了，妳們兩位，只要其中一位不好，姑姑就會罵妳們，要乖一點。因此，整個村莊會有一個牽制的影響力。」

➤18年後，臺灣與灰姑娘的變與不變

邊讀邊想，18年來，移工之於臺灣，或者臺灣之於移工，有何變化？最明顯的是移工總人數直線攀升，當年30幾萬人，現在逼近90萬。不過，人數大幅增加的是產業移工，至於藍佩嘉的主要研究對象社福移工，增加幅度倒是有限（2008年約16萬，2026年約22萬）。

正向的改變，是臺灣的移工法規，一小步、一小步朝向人權標準踽踽前行。例如取消懷孕檢查，例如有限度地允許移工轉換工作，讓移工不至於「那麼像」奴隸般被牢牢綁死。而隨著通訊科技突飛猛進，現在的移工省下不少越洋電話費，可用相對便宜的網路與家鄉親人保持聯繫，也能透過網路滿足資訊和社交的需求。

另外一個改變，則是隨著東南亞各國的經濟發展，臺灣的薪資優勢下滑，而且因日本、韓國也亟需移工，使得臺灣成為東南亞移工的次等目的地。不變的是，臺灣依舊只能引進菲律賓、泰國、印尼、越南這4個國家的移工，雖然這兩年試圖引進印度移工，但在國內遇到極大反彈。其實可以理解，畢竟對於外來者的敵視與蔑視，千古不變。

就像90年代臺灣剛引進移工時，反對聲浪同樣鋪天蓋地，肆無忌憚地將移工妖魔化，以「社會病理學」的論述，「把臺灣社會或臺灣家庭想像成一個乾淨、封閉的系統，東南亞的入侵者成了公共衛生漏洞的代罪羔羊，是需要小心監視與有效管理的社會問題。」

即便所有的研究與統計都明白顯示，移工的犯罪率遠遠低於本國人，但是本國人仍舊義憤填膺地不相信，將移工視為潛在的犯罪者。藍佩嘉引述了一則報導：「一位居民在社區會議時，建議所有的移工別上寫有『我是外勞』的名牌。」

➤我們都是穿越時間的移民

還有一個改變，我稱之為「廣義新二代」，也就是當年被外籍保母照顧的臺灣孩子，現在都已經長大成人了吧？

前幾年，我們曾經發起「尋找失聯的第二個媽媽」計畫，成功協助幾位臺灣年輕人找到兒時的外籍保母。期待更多「廣義新二代」能讀一讀這本書，透過藍佩嘉的訪談與分析，想想當年這些「灰姑娘」離鄉背井的左支右絀，並試著理解親生父母為什麼將自己交給外籍保母。

隨著歲月改變的，也包括變老的我自己，以及藍佩嘉。她特別反思了「孝道外包」這個概念：「我在寫這本書的時候，只有30多歲，尚未親身體會到照顧父母的辛苦與為難。」

藍佩嘉寫到，「孝道外包」的說法，似乎意謂著「子女將勞心勞力的工作都丟給移工，自己免除孝親的責任」，但其實大多數身為雇主的子女，仍負擔規劃醫療與照顧、監督移工的責任，甚至成為夾心餅乾，「不僅要體恤長輩，也要因應長輩的固執與難搞，來安撫移工的情緒」，情緒勞動負載滿檔。藍佩嘉在父親離世之前歷經了這段考驗，而我尚處於考驗中。

新版的序文，藍佩嘉以「我們都是穿越時間的移民」為題，意思是，「我們所有人都會跨越不同生命階段，由於身體與心智的老化，讓熟悉的環境變得陌生，改變你與周遭人群的互動，宛如遷徙到不同國度，需要重新調整自己與環境的關係。」藍佩嘉期許自己能「帶著勇氣與好奇，邁向下一階段研究與生命的旅程」，我也是，希望臺灣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