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波蘭地圖上,有48個地方叫「臺灣」——《拒絕消失的波蘭》譯者序

  • 黃星樺(Podcast「衣櫥裡的讀者」主持人)
2026-04-02 11:10

編按:曾獲波蘭騎士十字勳章的派翠絲.達布羅夫斯基(Patrice M. Dabrowski),作品《拒絕消失的波蘭》即將推出繁體中文版。波蘭因地理位置被稱為「歐洲的心臟」,東臨俄羅斯與蘇聯,西接普魯士與德國,長期處於強權的夾縫,多次遭到瓜分。許多歐洲史著作中唯一提到波蘭的地方,就是在講波蘭的滅亡史,卻隻字不提波蘭的誕生過程,以及波蘭王國盛極一時的輝煌歲月。然而,若把鏡頭拉回1617世紀,看到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波蘭與臺灣之間,存在著一段奇妙的歷史交會。冷戰時期,波蘭官方宣傳將臺灣描繪為抗拒共產的叛亂之島,久而久之,波蘭各地出現多達48處以「臺灣」(Tajwan)或「福爾摩沙」(Formoza)命名的地方,有時指涉偏遠脫序之地,有時卻反而象徵著相對自由、不受共產政府嚴密控制的地方。

譯者在序文中提醒,書中探討的諸多主題,比如自由、憲政、民族認同、文化記憶,「或許都能讓讀者透過波蘭的歷史之鏡,看見更多層次,具備更豐富意涵的臺灣」。本文為收錄在書中的譯者序,Openbook閱讀誌搶先刊登,以饗讀者。

所有譯者大概都有過類似的衝動:想親眼看一看譯稿中提到的物件和地景。

身為《Poland》一書的譯者,2025年全書翻譯完成後,我便安排了一趟波蘭之旅,和太太一起去拜訪這個我花了將近一年時間透過文字與之相處的國家。但我想去看的,不只是譯稿中提到的那些文物、建築和繪畫,還包括好幾個以「臺灣」或「福爾摩沙」為名的地方。

是的,波蘭許多地方的地名,都叫作「臺灣」(Tajwan)或「福爾摩沙」(Formoza)。根據波蘭文譯者林蔚昀的整理,至少有48個地方都是這樣。

之所以如此,牽涉到波蘭和臺灣這兩個遙遠國度在20世紀歷史上的奇妙交會。在冷戰時期,波蘭屬於以蘇聯為首的共產陣營,臺灣則屬於以美國為首的西方陣營。當時,在波蘭官方的政治宣傳中,臺灣被描述成一個抗拒接受共產主義的叛亂之島。因此,當時波蘭人常常把生活中那些偏遠、脫序、生活困難或環境糟糕的地方暱稱為「臺灣」(或臺灣的舊稱「福爾摩沙」)。久而久之,其中有些地名就被寫進了地圖或文獻,成為了相對正式的地名。

不過,臺灣的形象並非一成不變的糟糕。在共產時代,由於不少波蘭人對共產體制感到不滿,因此有時他們也會「轉化」臺灣的形象,用「臺灣」一詞去指稱那些相對自由、愜意,不受共產政府嚴密控制的地方。波蘭西部的小村莊謝克青(Siekierczyn)就有一座叫「福爾摩沙」的湖泊,據當地居民所說,它之所以被如此命名,正是因為當地的反共人士希望借用臺灣「脫離了共產中國」的形象,來向共產主義表達抗議。(註)

在我和太太那趟只有二十天的短暫旅程裡,我們終究沒有真正造訪任何一處叫「臺灣」或「福爾摩沙」的地方,原因顯而易見——這些地方都相對偏遠,遠離大城市的中心,尤其遠離熱門的觀光景點。波蘭的面積將近是臺灣的9倍大,要從一個景點搭車到下一個景點,往往就要耗掉大半天。要特地去看某個「臺灣」或某個「福爾摩沙」,還得大費周章繞路才行。

不過,就在我和太太一邊坐著火車,一邊查閱地圖,準備趕赴下一個寫在我們旅行計畫上的景點時,我卻以極為具體的方式,在波蘭的廣袤大地上感受到了來自19世紀的歷史遺緒。

且拿波蘭的鄰國捷克作為對照:捷克鐵路網的長相,明顯與波蘭極為不同。就算對捷克的歷史、地理毫無概念,只要打開捷克地圖,就會發現捷克的鐵路網呈放射狀鋪展開來,且明顯是以首都布拉格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射出去。

在那趟旅程中,我和太太結束二十天的波蘭之旅後,便順道前往捷克待了五天。那五天裡,我們無論是去捷克的中世紀古城庫倫諾夫(Český Krumlov),還是米蘭.昆德拉小說中提到的「溫泉鄉」卡羅維瓦利(Karlovy Vary),我們都得搭車前往布拉格轉車,才能抵達目的地,原因就是布拉格是捷克最重要的交通樞紐;從A城要到B城,很難不經過布拉格。

相對而言,波蘭的首都華沙雖然也是重要的交通節點,但波茲南(Poznań)、比得哥什(Bydgoszcz)、弗羅次瓦夫(Wrocław)和卡托維茲(Katowice)在鐵路交通上的重要性,全都不亞於華沙。攤開地圖也能發現,波蘭的鐵路網與其說是放射狀的,不如說是網格狀的,沒有哪個城市稱得上是唯一最重要的交通樞紐。

之所以如此,與19世紀的波蘭歷史息息相關。話雖如此,「19世紀的波蘭歷史」其實是個很矛盾的說法,因為終其19世紀,波蘭都是個不存在的國家——早在18世紀末,波蘭就被俄羅斯、普魯士和奧地利三國瓜分,形同滅國。也因此,當鐵路運輸在19世紀興起時,波蘭鐵路網的建設,並不是以「波蘭」為中心思考的(畢竟當時波蘭並不存在),而是以俄、普、奧三國為中心。當時火車路線的核心樞紐,自然也不是華沙,而是聖彼得堡、柏林和維也納。所有的鐵路建設,幾乎都是為了把原屬波蘭土地上的物產——運往帝國中心。


18世紀被三次瓜分後波蘭地圖,不同顏色代表不同國家占領 (貓頭鷹出版提供)

波蘭的滅國狀態持續了一個多世紀,直到一次大戰結束,瓜分波蘭的各個帝國崩潰後,波蘭人才終於逮到機會復國,重新取得了政治上的獨立。不過好景不長,二次大戰爆發後,波蘭又再一次被列強瓜分——這一次是被納粹德國和蘇聯蠶食鯨吞。

這段滅國後好不容易復國,轉眼間又再度滅國的歷史,令波蘭蒙上了一層悲劇性的灰暗色彩。這道20世紀的歷史暗影也遮蔽了許多人的視線,讓人誤以為波蘭始終是個掙扎在大國之間勉強求生的弱小國家。正如本書作者派翠絲.達布羅夫斯基(Patrice M. Dabrowski)所言,不少歐洲史著作,書中唯一提到波蘭的地方,就是在講波蘭的滅亡史,卻隻字不提波蘭的誕生過程,以及波蘭王國盛極一時的輝煌歲月。

1568年,波蘭王國和其東側的立陶宛大公國簽訂了《盧布林聯合法案》,正式成立了波蘭立陶宛聯邦,其版圖範圍不只含括今日的波蘭、立陶宛、白羅斯,以及烏克蘭中西部的大部分地區,同時還將今日拉脫維亞、愛沙尼亞、摩爾多瓦和俄羅斯的部分地區收納在內。往後的數十年裡,聯邦的領土範圍持續擴張。1610年,波蘭軍隊甚至做了一件希特勒和拿破崙都沒能做到的事:佔領莫斯科。兩年後的1612年,俄羅斯人才終於奪回了莫斯科。300多年後,當蘇聯垮臺時,俄羅斯人廢除了「十月革命」的紀念儀式,取而代之的紀念對象,正正就是1612年俄羅斯人「從波蘭干政者手中解放莫斯科」的那一刻。

16世紀的波蘭立陶宛聯邦不只版圖大得驚人,在歐洲「物價革命」爆發期間,波蘭還成為了全歐洲最重要的穀物出口國,挽救了當時陷入缺糧窘境的西歐地區。這筆糧食生意,也讓波蘭變得前所未有的富庶。每年穀物收成後,波蘭貴族往往會乘船載著穀物,沿維斯瓦河北上,前往北部的港口城市格但斯克,把滿船的穀物賣給出口商。出口商把穀物裝載到大船上後,便會從波羅的海出航,把糧食運到阿姆斯特丹、葡萄牙,甚至地中海沿岸。而售出了穀物、清空了船艙的波蘭貴族,也總會在格但斯克多留幾天,用剛剛到手的大把銀兩購買各式各樣的舶來逸品,再順著維斯瓦河南下返回家鄉。

由此可見,雖然波蘭在20世紀的歷史舞臺登場時,往往帶著晦暗的色調,但若把鏡頭拉回到16、17世紀,看到的卻會是燦爛輝煌的波蘭黃金時代。


18世紀波蘭瓜分前完整的地圖,呈現波蘭曾經是歐洲大國 (貓頭鷹出版提供)

回顧16、17世紀的波蘭,當時新、舊教相互爭鳴,以及新教各宗各派百花齊放的盛況,可能也會讓不少臺灣讀者大感意外。畢竟今天提起波蘭,許多人都會想起濃厚的天主教氣息,以及極富盛名的波蘭裔教宗若望保祿二世。確實,今天的波蘭有超過7成人口信奉天主教,稱其為天主教國度並不誇張。但16世紀宗教改革後,曾經一度勃興的波蘭新教教派,究竟為何消失殆盡?

關鍵其實和民族認同有關。17、18世紀時,波蘭與北邊的瑞典王國打了一系列的仗,接著又與東邊的俄羅斯沙皇國打了一系列的仗。連年的戰火,讓波蘭的民生、經濟和文化遭受了不小的破壞,但同時卻也凝聚起了波蘭人的民族認同。尤其因為瑞典人信奉新教、俄羅斯人信奉東正教,這兩項事實更是讓反對宗教改革的天主教大受波蘭人歡迎,從而讓「信奉天主教」不再只是個人的信仰,而是具有了民族認同的深刻意涵。


18世紀第一次被瓜分時議會抗議(貓頭鷹出版提供)

到了20世紀的共產年代,「信奉天主教」這件事,又再次取得了更深一層的意涵。由於波蘭共產黨主張無神論,因此試圖淡化波蘭的天主教色彩,但這卻反而讓波蘭人把「信奉天主教」與「反抗共產政權」這兩件事連結了起來,使得天主教信仰成為了某種反共的象徵。1979年,若望保祿二世首度以教宗身分訪問了波蘭,並在波蘭多個城市公開演講。雖然電視新聞的攝影師非常努力地避免拍到人群,以免觀眾看到萬人擁戴教宗的景象,但講詞裡提到的人權、尊嚴和自由等等主題,依舊令數百萬波蘭人深受感動,並大大鼓舞了後來推倒共產政權的團結工聯運動。

在波蘭歷史上,像「天主教」這樣在時間長河中先後取得了多層次深厚意涵的概念,所在多有。例如「憲政」,例如「民族」,例如「自由」,均是如此。就連「波蘭」、「波蘭人」或甚至「波蘭菜」,也都能在不同時代各自召喚出不同的意涵,而且這些意涵彼此間的差異之大,往往教人咋舌。

讀者若是對「自由」這一概念感興趣,那就尤其能在《Poland》這本書中讀到其豐富的意涵,以及波蘭人在歷史上不斷爭取自由,但又不斷失落自由的故事。在本文的最後,我特別想以一段既關於自由,又關於波蘭,同時也關於臺灣的小故事作結。

著名的波蘭報導文學作家沙博爾夫斯基(Witold Szabłowski)寫過一本精彩的書《跳舞的熊》,書中記載了一群共產時代的熊的故事。這群來自保加利亞的熊曾被職業的「馴熊師」以極其殘忍的方式訓練,強迫牠們跳舞,以供人觀賞。保加利亞加入歐盟後,「跳舞的熊」變得不再合法,動保組織於是把這群熊送到了專門設立的保育中心。在那裡,不會再有人要求這群「跳舞的熊」跳舞了。動保人士也盡其所能,想讓這群熊學會如何像野生的熊一樣,自由自在地行動,為自己尋找食物、交配,以及冬眠。但,每當這群熊感到不適應時,牠們總還是會習慣性地用後腿站立,然後開始跳舞。

沙博爾夫斯基用這群「跳舞的熊」的故事,隱喻東歐的前共產國家(包括波蘭)在民主轉型後的疼痛故事。他的洞見是:長期被迫順服的人在取得自由後,隨之而來的感受,往往正是不適應,以及疼痛。

2018年,《跳舞的熊》在臺灣出版了繁體中文版。此前,《跳舞的熊》已在20個國家出版發行,但沙博爾夫斯基說,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的讀者像臺灣讀者那樣,寫了這麼多的來函給他。他很不解臺灣讀者為何會對《跳舞的熊》深有共鳴,因為他從小就被歷史老師告知,臺灣有位「驍勇的蔣介石將軍」,拒絕了共產主義,因此臺灣人從不需要忍受共產之苦。但譯者林蔚昀卻在電子郵件中告訴他,《跳舞的熊》「講的也是臺灣,那裡的每個人都能瞭解這本書在說什麼」。(註)

《跳舞的熊》不是一本關於臺灣的書,但在20世紀歷史的奇妙交會下,臺灣讀者卻能透過這位波蘭作家的書,重新看見了自己。

《拒絕消失的波蘭》也不是一本關於臺灣的書,但我相信書中探討的許多主題,肯定也會讓臺灣讀者有所共鳴——關於自由、關於憲政、關於民族認同、關於文化記憶、關於往日的輝煌歲月與創傷、關於各族群間的矛盾衝突與難得的理解、關於不同族群帶來的多元文化、關於戰爭、關於亡國、關於不被允許使用波蘭語、關於絕境中的道德勇氣、關於在列強夾縫中勉力求生的努力……這些主題,或許都能讓讀者透過波蘭的歷史之鏡,看見更多層次,具備更豐富意涵的臺灣。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拒絕消失的波蘭:從不存在的國家到重返歐洲,一段追尋自由的千年史
Poland The First Thousand Years

作者:派翠絲.達布羅夫斯基(Patrice M. Dabrowski)
譯者:黃星樺
出版:貓頭鷹出版
定價:8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派翠絲.達布羅夫斯基(Patrice M. Dabrowski)

哈佛大學和Fletcher School of Law and Diplomacy的博士學位,曾在哈佛大學、布朗大學、麻薩諸塞大學Amherst分校和維也納大學任教和工作。目前是哈佛大學烏克蘭研究所的研究員、美國波蘭藝術與科學學院(PIASA)的董事會成員以及H-Poland的編輯。

她有三本著作:《喀爾巴阡山脈》、《波蘭:第一個千年》和《現代波蘭的紀念與塑造》,其中《喀爾巴阡山脈》在2022年獲得兩個榮譽:Pro Historia Polonorum 和宣傳波蘭歷史的最佳外國出版物(後者由波蘭外交部頒授)。2014年她獲頒波蘭共和國騎士十字勳章。

作者的姓氏源自波蘭的民族英雄Jan Henryk Dąbrowski,他曾率領「波蘭軍團(Polish Legions)」與俄普奧三國征戰,波蘭現在的國歌《波蘭沒有滅亡》也是源於此,其中的英譯歌詞「Poland has not yet perished」也被作者引為章節的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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