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stagram演算法以為我是一位冰上曲棍球愛好者,一切都是因為我看完了《烈愛對決》(Heated Rivalry ),讓演算法陷入混亂(還是歪打正著?)。我相信有類似遭遇的不止我一個。
《烈愛對決》由加拿大製作公司Crave出品、Jacob Tierney執導,改編自瑞秋・里德(Rachel Reid)的男男羅曼史小說,講述分別來自加拿大、俄羅斯的冰上曲棍球選手肖恩.霍蘭德(Shane Hollander,哈德森.威廉斯飾)與伊利亞.羅扎諾夫(Ilya Rozanov,康納.史托瑞飾)將近10年的祕密戀情——兩人個性與家庭環境截然不同,在冰上是宿敵,在床上卻是帶著權力遊戲、調教意味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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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覺得上述資訊很陌生,沒關係,不用懂冰上曲棍球,觀眾也能領略這部影集的奧妙,因為《烈愛對決》本身就是一次亞文化轉譯。
如同兩位主角一夕爆紅,從餐廳員工飛升為金球獎頒獎嘉賓,這部作品也經歷了從邊緣到中心的過程:從AO3 同人文化滋養、長期被輕視的男男羅曼史類型,到讓《紐約客》、《大西洋》等嚴肅媒體撰文分析,再到你眼前這篇文章,試圖解釋為何《烈愛對決》不同於《戀愛修課》、《同路人》、《同志亦凡人》、《Looking 》等BL、同志影集——
因為它尊重類型傳統,才讓虛構不是逃避,而是直面現實的方式。這也包括認真呈現性愛,而不是當主角衣服脫了,鏡頭就禮貌的往窗戶轉。
兩位主演受邀為金球獎頒獎嘉賓(左/康納.史托瑞,右/哈德森.威廉斯,圖片擷取自YouTube )
➤當「套路跟肉」都被改編尊重
一開始,里德得知自己的小說要被改編時,早已做好被亂改,甚至是播出後被嘲笑的準備。但導演兼編劇Jacob Tierney告訴她,要把她作品當作「高質感肉文」(premium smut) 對待,一切就不同了。「愉悅的色情」(Joyfully smutty),是Tierney對《烈愛對決》的形容,並認為性愛就是敘事的一部分。
性愛既反映兩位主角當下的關係,也展現在公眾視野裡動彈不得的他們,彼此最直接的語言。更是對冰上曲棍球這種充滿壓制、肉搏的競技運動,最好的戲仿或再現。
回到影集(不妨藉此再看第N次)。第一集裡,夏恩與伊利亞第一次發生關係,除了帶著試探、好奇,我們還看到伊利亞扮演引導者,一面帶領夏恩一面調侃他,甚至讓夏恩說出自己有假屌會拿來「練習」。在第二集,他們的性愛更充滿支配與臣服,儘管完整做了一次,情感卻是疏離的。夏恩在電梯裡的簡訊寫道:「我們甚至連接吻都沒。」到了第四集開頭,則是一連串床上與冰上的衝撞對剪,透過鏡頭呈現「宿敵即情人」。
然而,在情感最濃烈的第五集沒有任何性愛——因為這時他們已透過語言彼此坦承,夏恩告訴伊利亞自己是同志,伊利亞也表露鮮少提起的原生家庭創傷,並傾訴愛意,儘管是用夏恩聽不懂的俄語。到了第六集,兩人在小木屋渡假,性的前提是夏恩提出的:完全袒露自己。隨之而來的性也是在語言的溫柔包裹下進行。
性愛,其實是兩位主角「如何承接愛意、配得上彼此的過程」。在羅曼史傳統裡,主角往往需要成長或轉變,才能克服身分差或他人的阻礙。此外,性愛在羅曼史中,是對關係的渴望,也是時而餵養觀眾的甜頭。
如果把主角成長、確認關係視為終點,整部影集其實都是愛而不得的前戲:那些動輒以年起跳的距離與分別,休息室裡挑逗的簡訊,就連螢幕外巴不得他們快點在一起的觀眾,都是影集前戲Play的一環。渴望的無限延長,正是《烈愛對決》令人投入的原因——導演用暴雪將原著中早先出現的插入式性愛推遲到第二集,這個高明的改編,強化了渴望的延長。
至於他人的阻礙,則依托於《烈愛對決》裡的另一個類型傳統:宿敵即情人,這個同人文或羅曼史中最受歡迎的標籤。《烈愛對決》就像是千黛亞走失的《挑戰者》(Challengers ):兩個頂尖競技運動員,視彼此為眼中釘,時時刻刻得接收另一人的動態,這局進幾分,動作更快還是變慢,會哪些新招——用粉絲語言來說便是:還有什麼比這種灼熱的關注,更好嗑的呢?
這也說明,《烈愛對決》的最大敘事框架其實是宿敵即情人,而非單純的出櫃與否。在劇中,兩位主角其實沒有對自己的同志身分有太多困擾。比起愛同性,他們更恐懼的是身為死敵隊伍的隊長,竟然愛上了自己最該毀滅的對手,這才是令公眾無法接受的背叛。因此,美國數位媒體《Slate 》批評《烈愛對決》保守,還在出櫃敘事上打轉,不免擺錯了重點。
但重點是什麼?
或許是羅曼史這類型所堅持的:情感不是阻礙認識的東西,它就是意義所在。當傳統或一般男性主導的敘事告訴我們:你被感情蒙蔽了,看不清真相,羅曼史敘事則說,唯有透過感情,我們才能接觸真相。夏恩知道跟伊利亞在一起是危險的,會毀掉事業,卻還是為之心動;伊利亞認為兩人沒有未來,祖國跟家人會詛咒這段關係,但仍奮不顧身。
➤虛構成為現實的延伸與反叛
回到里德的創作歷程,可見她受同人文、羅曼史類型的影響。一開始,她在AO3發表小說,以為該平台只能寫同人,便把第一本小説《Game Changers 》,也就是影集中的副CP「史考特與基普」改成美國隊長與酷寒戰士,邊連載邊接受AO3讀者回饋修改。待正式出版,才把名字改回現今版本。
至此,《烈愛對決》原著系列的受眾,仍停留在女性讀者群。因為男同志其實與男男羅曼史(甚至是日本脈絡的BL)並沒有太多交集,如同導演說的:「男同志不知道這些書的存在,但拍成影集他們會看。」更甚者,以女性讀者為大宗的男男羅曼史與男同志的觀看經驗之間,帶有一絲緊張關係。
最好的例子,便是影集《I love LA 》裡的酷兒演員Jordan Firstman批評《烈愛對決》裡的男男性愛不真實。Firstman在《I Love LA 》中呈現的性愛確實不同:帶著情慾、尷尬、玩笑話,還有當代人專屬的心不在焉。這是另一種真實。問題是,只有一種「真實」嗎?為何真實的男男性愛得由女性作者承擔?
對此,導演回應,影集不是紀錄片,他不會拍夏恩在浴室伴隨灌腸器半小時,並表示,「身為酷兒群體,我們需要審視自己傳遞出的訊息,去規定女性『能做什麼』或『不能做什麼』令人疲憊。女性有權書寫男性,也有權書寫男同志。該問的應該是,她們『如何』書寫?」
導演在尊重原著的前提下,試圖搭建了男男羅曼史與男同志受眾的橋梁。而《烈愛對決》本身就是男同志的盟友,里德之所以寫冰上曲棍球男男戀,正是源於對這項運動的熱愛與對恐同文化的憤怒。
里德14歲時,因為還沒有女性隊伍,只好加入男子冰上曲棍球。進入規則,配合男性,她才能投入這項運動。正因如此,她發現冰上曲棍球是恐同而厭女的環境,至今北美四大職業運動中,仍未有現役出櫃的冰球運動員。
里德開始構思系列作第一部《Game Changers 》,設想一名出櫃的職業球員——書名本身就有強烈的介入色彩。這也是為何導演在影集第三集,大膽的將敘事轉向《Game Changers 》兩位主角。到第五集最末,觀眾就能領會其用心與必要:沒人試圖改變遊戲規則,就不會有快樂結局。
據里德所言,寫作之時,她訪問了許多男同志。他們向她表示多數同志作品都以不必要的悲劇作結,她承諾她的所有作品,都要有快樂結局。因此,《烈愛對決》的結局除了是作者對讀者Happy Ending的心之契約,更帶有政治意涵。
現實中,視同性戀為非法的俄羅斯,有許多人正大舉翻牆觀看《烈愛對決》。曾拒絕舉辦驕傲日的北美冰球職業聯賽,也表示歡迎影集粉絲變球迷。更富諷刺的,這樣一部酷兒之作,由加拿大作者寫出,加拿大製作團隊拍成影集,在如今LGBTQ權益緊縮的美國大受歡迎。
瑞秋・里德的快樂結局之必要,讓人想起一百年前,E.M.福斯特(Edward Morgan Forster)寫《墨利斯的情人》對自己的要求:「幸福結局是絕對必要的。否則我就不必費心去寫它了。在小說裡,無論如何都應該讓兩個男人墜入愛河,並且在小說允許的範圍內永遠相愛。」
當人們投入虛構甚至是過去被摒棄的羅曼史,就不再只是遁入幻想,而是對現實的另類期許,一種異見表達。這些,都來自一位羅曼史作者說到做到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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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stagram演算法以為我是一位冰上曲棍球愛好者,一切都是因為我看完了《烈愛對決》(Heated Rivalry),讓演算法陷入混亂(還是歪打正著?)。我相信有類似遭遇的不止我一個。
《烈愛對決》由加拿大製作公司Crave出品、Jacob Tierney執導,改編自瑞秋・里德(Rachel Reid)的男男羅曼史小說,講述分別來自加拿大、俄羅斯的冰上曲棍球選手肖恩.霍蘭德(Shane Hollander,哈德森.威廉斯飾)與伊利亞.羅扎諾夫(Ilya Rozanov,康納.史托瑞飾)將近10年的祕密戀情——兩人個性與家庭環境截然不同,在冰上是宿敵,在床上卻是帶著權力遊戲、調教意味的情人。
如果你覺得上述資訊很陌生,沒關係,不用懂冰上曲棍球,觀眾也能領略這部影集的奧妙,因為《烈愛對決》本身就是一次亞文化轉譯。
如同兩位主角一夕爆紅,從餐廳員工飛升為金球獎頒獎嘉賓,這部作品也經歷了從邊緣到中心的過程:從AO3同人文化滋養、長期被輕視的男男羅曼史類型,到讓《紐約客》、《大西洋》等嚴肅媒體撰文分析,再到你眼前這篇文章,試圖解釋為何《烈愛對決》不同於《戀愛修課》、《同路人》、《同志亦凡人》、《Looking》等BL、同志影集——
因為它尊重類型傳統,才讓虛構不是逃避,而是直面現實的方式。這也包括認真呈現性愛,而不是當主角衣服脫了,鏡頭就禮貌的往窗戶轉。
➤當「套路跟肉」都被改編尊重
一開始,里德得知自己的小說要被改編時,早已做好被亂改,甚至是播出後被嘲笑的準備。但導演兼編劇Jacob Tierney告訴她,要把她作品當作「高質感肉文」(premium smut)對待,一切就不同了。「愉悅的色情」(Joyfully smutty),是Tierney對《烈愛對決》的形容,並認為性愛就是敘事的一部分。
性愛既反映兩位主角當下的關係,也展現在公眾視野裡動彈不得的他們,彼此最直接的語言。更是對冰上曲棍球這種充滿壓制、肉搏的競技運動,最好的戲仿或再現。
回到影集(不妨藉此再看第N次)。第一集裡,夏恩與伊利亞第一次發生關係,除了帶著試探、好奇,我們還看到伊利亞扮演引導者,一面帶領夏恩一面調侃他,甚至讓夏恩說出自己有假屌會拿來「練習」。在第二集,他們的性愛更充滿支配與臣服,儘管完整做了一次,情感卻是疏離的。夏恩在電梯裡的簡訊寫道:「我們甚至連接吻都沒。」到了第四集開頭,則是一連串床上與冰上的衝撞對剪,透過鏡頭呈現「宿敵即情人」。
然而,在情感最濃烈的第五集沒有任何性愛——因為這時他們已透過語言彼此坦承,夏恩告訴伊利亞自己是同志,伊利亞也表露鮮少提起的原生家庭創傷,並傾訴愛意,儘管是用夏恩聽不懂的俄語。到了第六集,兩人在小木屋渡假,性的前提是夏恩提出的:完全袒露自己。隨之而來的性也是在語言的溫柔包裹下進行。
性愛,其實是兩位主角「如何承接愛意、配得上彼此的過程」。在羅曼史傳統裡,主角往往需要成長或轉變,才能克服身分差或他人的阻礙。此外,性愛在羅曼史中,是對關係的渴望,也是時而餵養觀眾的甜頭。
如果把主角成長、確認關係視為終點,整部影集其實都是愛而不得的前戲:那些動輒以年起跳的距離與分別,休息室裡挑逗的簡訊,就連螢幕外巴不得他們快點在一起的觀眾,都是影集前戲Play的一環。渴望的無限延長,正是《烈愛對決》令人投入的原因——導演用暴雪將原著中早先出現的插入式性愛推遲到第二集,這個高明的改編,強化了渴望的延長。
至於他人的阻礙,則依托於《烈愛對決》裡的另一個類型傳統:宿敵即情人,這個同人文或羅曼史中最受歡迎的標籤。《烈愛對決》就像是千黛亞走失的《挑戰者》(Challengers):兩個頂尖競技運動員,視彼此為眼中釘,時時刻刻得接收另一人的動態,這局進幾分,動作更快還是變慢,會哪些新招——用粉絲語言來說便是:還有什麼比這種灼熱的關注,更好嗑的呢?
這也說明,《烈愛對決》的最大敘事框架其實是宿敵即情人,而非單純的出櫃與否。在劇中,兩位主角其實沒有對自己的同志身分有太多困擾。比起愛同性,他們更恐懼的是身為死敵隊伍的隊長,竟然愛上了自己最該毀滅的對手,這才是令公眾無法接受的背叛。因此,美國數位媒體《Slate》批評《烈愛對決》保守,還在出櫃敘事上打轉,不免擺錯了重點。
但重點是什麼?
或許是羅曼史這類型所堅持的:情感不是阻礙認識的東西,它就是意義所在。當傳統或一般男性主導的敘事告訴我們:你被感情蒙蔽了,看不清真相,羅曼史敘事則說,唯有透過感情,我們才能接觸真相。夏恩知道跟伊利亞在一起是危險的,會毀掉事業,卻還是為之心動;伊利亞認為兩人沒有未來,祖國跟家人會詛咒這段關係,但仍奮不顧身。
➤虛構成為現實的延伸與反叛
回到里德的創作歷程,可見她受同人文、羅曼史類型的影響。一開始,她在AO3發表小說,以為該平台只能寫同人,便把第一本小説《Game Changers》,也就是影集中的副CP「史考特與基普」改成美國隊長與酷寒戰士,邊連載邊接受AO3讀者回饋修改。待正式出版,才把名字改回現今版本。
至此,《烈愛對決》原著系列的受眾,仍停留在女性讀者群。因為男同志其實與男男羅曼史(甚至是日本脈絡的BL)並沒有太多交集,如同導演說的:「男同志不知道這些書的存在,但拍成影集他們會看。」更甚者,以女性讀者為大宗的男男羅曼史與男同志的觀看經驗之間,帶有一絲緊張關係。
最好的例子,便是影集《I love LA》裡的酷兒演員Jordan Firstman批評《烈愛對決》裡的男男性愛不真實。Firstman在《I Love LA》中呈現的性愛確實不同:帶著情慾、尷尬、玩笑話,還有當代人專屬的心不在焉。這是另一種真實。問題是,只有一種「真實」嗎?為何真實的男男性愛得由女性作者承擔?
對此,導演回應,影集不是紀錄片,他不會拍夏恩在浴室伴隨灌腸器半小時,並表示,「身為酷兒群體,我們需要審視自己傳遞出的訊息,去規定女性『能做什麼』或『不能做什麼』令人疲憊。女性有權書寫男性,也有權書寫男同志。該問的應該是,她們『如何』書寫?」
導演在尊重原著的前提下,試圖搭建了男男羅曼史與男同志受眾的橋梁。而《烈愛對決》本身就是男同志的盟友,里德之所以寫冰上曲棍球男男戀,正是源於對這項運動的熱愛與對恐同文化的憤怒。
里德14歲時,因為還沒有女性隊伍,只好加入男子冰上曲棍球。進入規則,配合男性,她才能投入這項運動。正因如此,她發現冰上曲棍球是恐同而厭女的環境,至今北美四大職業運動中,仍未有現役出櫃的冰球運動員。
里德開始構思系列作第一部《Game Changers》,設想一名出櫃的職業球員——書名本身就有強烈的介入色彩。這也是為何導演在影集第三集,大膽的將敘事轉向《Game Changers》兩位主角。到第五集最末,觀眾就能領會其用心與必要:沒人試圖改變遊戲規則,就不會有快樂結局。
據里德所言,寫作之時,她訪問了許多男同志。他們向她表示多數同志作品都以不必要的悲劇作結,她承諾她的所有作品,都要有快樂結局。因此,《烈愛對決》的結局除了是作者對讀者Happy Ending的心之契約,更帶有政治意涵。
現實中,視同性戀為非法的俄羅斯,有許多人正大舉翻牆觀看《烈愛對決》。曾拒絕舉辦驕傲日的北美冰球職業聯賽,也表示歡迎影集粉絲變球迷。更富諷刺的,這樣一部酷兒之作,由加拿大作者寫出,加拿大製作團隊拍成影集,在如今LGBTQ權益緊縮的美國大受歡迎。
瑞秋・里德的快樂結局之必要,讓人想起一百年前,E.M.福斯特(Edward Morgan Forster)寫《墨利斯的情人》對自己的要求:「幸福結局是絕對必要的。否則我就不必費心去寫它了。在小說裡,無論如何都應該讓兩個男人墜入愛河,並且在小說允許的範圍內永遠相愛。」
當人們投入虛構甚至是過去被摒棄的羅曼史,就不再只是遁入幻想,而是對現實的另類期許,一種異見表達。這些,都來自一位羅曼史作者說到做到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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