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柯嘉智》那個時時刻刻都在不爽的基度山恩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小學四年級的秋天,我擁有了人生第一本(類)小說,法國文豪大仲馬《基度山恩仇記》改編的少年讀本。

當時32歲的父親開聯結車,對我而言他就是公路之王,每每假日前一晚,母親領著我和弟弟跟車,車頭駕駛座後方甚至有臥鋪,夜裡趕路和弟弟就昏睡在裡邊。我們家的公路電影沒有探險和追尋、修復和救贖之類的套路,但至今我仍惦記車廂內的高溫顛簸,深夜裡,駕駛和副駕駛座之間刻意壓低分貝的呢喃對話,足以概括所有福音。

忘了那天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跟車,通常那意味著偏袒和獎賞,一路上我都會格外雀躍。父親徹夜趕路,我堅持留在副駕駛座,最後的模糊印象是他又哼唱走音的《藍與黑》,這是個什麼時代?這是個什麼社會?為什麼給了我們藍?還要給我們黑……黎明前雨的敲打和氣味讓我從臥鋪中甦醒,腦海流連著夜半經過高速公路休息站,從父親粗礪大手接過來,自動販賣機燙舌的紙杯裝即溶咖啡;那同時也讓我想到父親在節慶時,會讓兒子小酌的公賣局烏梅甜酒。日後我將深刻體會,那第一口酒和咖啡,任時空扭曲膨脹,相關的味道、聲音和顏色,都將成為嵌入細胞裡的生物標記。

午前我們已經南返,下高雄交流道回到市區,父親泊靠大車,說要給我買本書,叮囑我別亂跑,萬一有警察先生走近就按喇叭,然後快步走進兒子常去的書局。我居高臨下張望,大車好似籠罩一層隱形力場,把秋天屏擋在外。

舊時秋天便是秋天,天空遼闊,風是亮金色的,我後悔把父親給的蝴蝶牌C調24孔複音口琴擱在家裡,do do re mi mi fa sol la sol mi,下個星期就要比賽,我還無法用父親的多孔含法吹奏《往事難忘》。我想像父親再也不會回來,但父親畢竟很快回來了,把書遞給我,平常好像搖滾樂手不讓歌迷察覺有絲毫鬆懈的臉,露出補償式的害羞和柔軟,彷彿還自言自語地說了幾句鼓勵的話。

我問父親,「基度山恩」是外國人嗎?他一定是個時時刻刻都很不爽的人,《基度山恩-仇記》該不會是一本鉅細靡遺的厭世報告吧。9歲的人生已經夠難的了,這本書顯然讓我提不起勁,要讀這樣不快樂的書,我只要翻開我的日記本就夠了;而且前不久級任老師給我的《成語故事》有精美的包裝棉紙,紙張的觸感溫潤像是有體溫,那是我第一次收到包裝起來的禮物。

我沒有讓父親知道老師送書給我,當然更不可能告訴他,更早之前當值日生被老師用藤條狠抽屁股的事。升旗典禮時間,我把隔壁座女同學抽屜裡的玻璃瓶牛奶,偷偷倒在廁所男生專屬的小便溝裡。當時我不清楚自己在幹嘛(現在也未必就懂),過程像一場清醒夢,只是醒來後手裡真的有支還在滴奶水的玻璃瓶,另外一個值日生問你在幹嘛,人贓俱獲我的退場策略根本來不及擘畫。

從來沒有見過老師那樣生氣,她一直對我很好,成語聽寫測驗我把「虛懷若谷」寫成「虛懷若鼓」,卻沒有被扣分。她說她最氣我監守自盜,我第一次聽到這個成語但是立刻就懂了。下課後老師把我叫去擦面速力達母,她以為我痛悔掉淚,但我完全是因為讓她失望而難受到想要死掉。

我的屁股可不需要那麼多小護士,一路上真正想跟父親說的,其實是隔壁棟公寓滿臉痘疤的國中生終於來堵我了,之前他三番兩次嗲聲嗲氣模仿我說話和走路,這回他埋伏在公寓巷口,冷不防架住我脖子,我劇烈地發抖,嘴上跳針說的卻是我不怕你我才不怕你,僵持間他突然任我掙脫,像是跟不上情感運算的發條裝置,看我一眼,默默拖拉著步伐走遠了,彷彿他才是那個遭遇嚙齒動物的人。

父親應該會誇獎我的勇敢對吧,但是我不曾開口,我深知自己的懦弱。我擔憂著,父親之所以送我這本小說,說不定是母親跟他提過我一直在看《六個夢》(書是從父親的雜物櫃搜刮來的,去年就一邊查字典一邊讀完了)。星期天我會騎半個小時腳踏車到灣仔內或左營大路上的書局,整個白天都在讀瓊瑤,如果父親問起,我會說我也讀了古龍(這算正當防衛)。

父親終究不曾過問我的閱讀品味和其他壞習慣,即使我們共用了一組我懷疑受損的DNA,父親並未把兒子視為他的倒影,願意按捺著,看我扭絞、修改自己,直到逐漸能夠領略孤獨的空氣動力學,在每個翻閱和闔上不同書本的間隙,找到自己的熔點,層層剝蝕出自己的形狀。

後來父親不開大車了,他有自己的公路電影,有自己的追尋和救贖,父親也喜歡他自己的形狀嗎?後來我知道太陽系其實並沒有「基度山恩」這號人物,但是媽的宇宙星系數千億個,有沒有很難說;至於《往事難忘》是英格蘭民謠,由Thomas Haynes Bayly在1833年創作的《Long, Long Ago》改編成中文版,原來的英文歌詞簡潔優美,最末兩句是“Let me believe that you always been near. Long, long ago, long ago.”。

比賽拿了第二名,我並沒有繼續吹口琴,倒是上了大學逛書店時還是會忍不住翻上幾頁《失火的天堂》。後來老師幫我訂了一學期的牛奶,雖然我小腸裡的乳糖酶不比嬰兒期,我還是每天乖乖把牛奶喝掉。痘疤男孩再也沒有出現,搬家了,後來聽說逛夜市讓人用牛排刀刺傷,我偶爾會想起他溫柔的眼睛。


作者簡介:柯嘉智

華瀚保經一一事業部總監。 國立高科大風管與財管雙碩士,管理學院財金組博士生。第6屆台灣最佳財務策劃師冠軍,第4屆梁實秋文學獎散文首獎,第18屆聯合報文學獎散文首獎,第6屆金車現代詩獎首獎。寫了兩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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