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四萬換一塊」銘心記憶、通膨幽靈糾纏:通貨膨脹是危機還是契機?

(林鈺馨/攝)

突然之間,全世界都感受到通貨膨脹的壓力。

2021年秋天形成了一場「完美風暴」,所有物價上漲的要素聚集在一起:疫情期間,各國政府大量發錢,但生產停頓,疫情減緩,人們開始回復經濟生活,需求大增,原油已由3、40美元漲到80多。但受疫情影響,勞動者沒能順利回到崗位,歐洲貨車司機奇缺,貨物堆放在倉儲裡,加油站沒油可加。

疫情也擾動了原本精算到最低成本的全球物流,些微不順就全盤大亂,美國西岸碼頭嚴重塞港。錯誤的決策也絕對不缺席,身為世界工廠的中國缺電限電,跨國公司的訂單不知道要往哪裡塞。

回想去年,受疫情影響,台灣物價其實還微幅下跌,但2021年預估全年通貨膨脹率將會超過3%,這將是2008年以來的新高點。不過,2008年那次不過是金融海嘯後谷底反彈的短期現象,台灣長期以來都不曾面對通貨膨脹的壓力,一整個世代都不知通貨膨脹為何物。然而這次好像真的有點不同,要不然,政府也不會火速調降貨物稅,試圖緩和即將到來的年關壓力。

回顧過去30年間,台灣的物價上漲率其實長期偏低,但民眾卻有物價漲個不停的偏頗感受,甚至有時候整體消費者物價指數明明就是負成長,但只要汽柴油或外食稍微漲價,媒體就會大肆報導,以致於台灣社會對價格波動都過度敏感,甚至可以說是處在一個「被害妄想」的症頭上。為什麼會這樣?

▇被惡性通膨幽魂纏繞的台灣

台灣從1970年代的全球性石油危機之後,除了1989-1996年間的物價上漲率連續8年超過3%之外,之後二十多年間多半都在2%以下,甚至有6年是負成長。與其關注通貨膨脹,政府與學者更加嚴防的其實是通貨緊縮,深怕經濟體系掉進向下螺旋,像日本一樣。

「失落」的日本經濟一直在通縮的邊緣載浮載沉,從失落的10年直接延伸成為失落的30年。利率趴在地上,已經是0了,無法再往下調,之前的「安倍經濟學」只好透過量化寬鬆的手段,期望物價上漲能夠帶動經濟成長。在此之前,幾乎不曾看過有哪一國的政府如此企盼物價上漲。安倍政府將通膨目標設定在2%,但還是功敗垂成,日本人不消費就是不消費。

台灣人最熟悉的「國外」,其實就是日本。疫情爆發前的2019年,國人赴日達491萬人次,創歷史新高,更是日本第二大觀光來源國。我們身為觀光客,拿著價格佛心的周遊券四處去,跟著「激安」的招牌走,暴買折價又免稅的家電產品,吃著一年比一年便宜的牛丼,很容易誤以為世道應當如此,還反過頭來責怪台灣的物價漲得兇。其實,台灣20年下來的平均物價上漲率才0.9%,連安倍政府目標設定的一半都不到,卻一直在擔心通貨膨脹,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取自flickr/Ben & Gab

除了日本之外,全球因為中國的崛起,物價長期處在相對平穩的狀態。《一美元的全球經濟之旅》裡,英國經濟學者達爾辛妮.大衛(Dharshini David)就說得很清楚,透過全球化的生產體系,貿易財愈來愈便宜,雖然犧牲了各國的藍領工人,但同樣這群人也以消費者的身分獲得了不少好處。

被譽為「新興市場教父」的馬克.墨比爾斯(Mark Mobius)在《通膨的真相》書中也點出同樣的迷思:我們的世界其實是長期處於通貨緊縮的狀態,但人們卻一直被教育要提防通貨膨脹。墨比爾斯認為這都是歷史記憶與錯誤認知所造成的矛盾。看來台灣並不是特例。

西方世界因為威瑪共和國的惡性通膨導致希特勒的堀起而特別警惕,隨後又因石油危機導致的停滯性通貨膨脹而有不良記憶。台灣也是被惡性通貨膨脹的幽魂纏繞著。

▇四萬換一塊:刻骨銘心的歷史記憶

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1945-1949的四年之間,新發行的「台幣」取代原本靠著戰時經濟高度管制而得以苟延殘喘的日治時期銀行券,卻完全被中國的內戰需求與金融混亂拖著走。物價一日數變,薪水得用布袋裝,拿到的錢最好趕快花掉,但物資奇缺,不見得花得掉,花不完的錢就急速貶值。最後透過「四萬換一塊」的「新台幣」發行、同時靠著美國援助的金錢與物資,撐起民眾對於市場交易的信心,通膨怪獸才被壓制下來。但被物價追著跑的痛苦歲月歷歷在目,每個家庭都有著父祖輩留下來的家族故事,訴說著當初的不堪與累積的不滿。

最近公共電視的熱門戲劇《茶金》勇敢地碰觸了這個時代背景與敏感問題,但卻因為「四萬換一塊」的片面解讀而鬧得滿城風雨。綜合一些評論者的意見,很快便會發現許多討論是沒有交集的。四萬換一塊說穿了只是幣面更換,大部分物價也都同比例調整,新幣制對實質購買力影響不大。真正的魔王,其實是戰後4年間的惡性通膨。這一場惡夢以「四萬換一塊」作結,許多老一輩的不良記憶都定錨在這個句點上。

戲劇《茶金》中,「舊臺幣四萬元換新臺幣一元」的劇情編寫引發觀眾討論與爭議。

但無法否認,新台幣發行之後,通膨的確緩和了,除了新台幣有黃金兌換為基礎之外,背後真正的原因當然是物資較充足,錢拿到市場上買得到東西,人們對新貨幣的信心自然會提高。物資哪來的?國共戰爭結束後物資不再外流,以及後續的美國援助,絕對是重要關鍵。市場上若沒有充足的商品流通,幣制改幾次都沒用。

所以,「四萬換一塊」的新台幣發行是功是過,在民間流傳著各種一廂情願的解讀,從來沒有好好對話過。《茶金》劇中其實也沒有特別闡明功過,但光是幣改政策來自國府或美方的建議,社會上就可以吵翻天,甚至無限上綱到指責為公視的陰謀,這實在是太過「超譯」。

我個人認為這場紛爭其實是一個好的開始,當不同族群各自翻出家族記憶開始對話,並透過更多的學術研究,或小說、戲劇等各種文本不斷詮釋,最後總會收斂成某種共識。

▇誰是通膨下的受益者?

我們之所以對於通貨膨脹如此害怕,除了過去的陰影之外,社會對於貨幣的本質有著不健康的解讀也是一大因素。德國《日報》(taz)財經記者烏麗克.赫爾曼(Ulrike Herrmann)的《資本的世界史》有助於我們矯正這樣的錯誤。

赫爾曼認為,貨幣與資本具有本質上的不同,通貨膨脹基本上就是貨幣現象,並不可怕,負債不是萬惡,更可消減通膨所帶來的不利。現在高中的公民與社會課本也都會提到:通貨膨脹不利於債權人、存款者、領取固定薪資或年金者;相反的,債務人可以從中獲利。

依據《茶金歲月》作者廖運潘的回憶,北埔茶商姜阿新在二戰統制經濟時期,遭受日本政府強徵原材料導致損失慘重,而後在國民政府戰敗撤退之際看到了獲利機會。他認為就算改發行新台幣,國民政府也沒有能力控制惡性通膨,因此大膽以高利大量借款,大舉擴張茶業版圖,展現其在亂世中博得大利的雄心。但沒想到物價真的被壓下來了,姜阿新的事業也因此被沉重的債務壓垮。

沒錯,通貨膨脹正是財富重分配的變動過程,有人受益、有人受害。1970至90年代,台灣經歷了出口導向的經濟擴張期,雖然遇上了石油危機的高通膨與高利率,也承受了全球不景氣的壓力,但整體而言並未造成嚴重影響。畢竟對多數人來說,只要薪資上漲的幅度高於通貨膨脹,那麼人們的經濟福址就不會減損。更何況,大多數的家戶都有一筆很大的債務,就是房貸,一貸20年,愈付愈輕鬆。

當時的貸款購屋者受到通貨膨脹的庇蔭,斬獲了當年姜阿新奮力一博想要得到的好處,但大多渾然不覺,反而繼續抱怨物價漲得兇。不過風水輪流轉,台灣在2000年之後,薪資與物價都不怎麼漲,財富重分配的角色互換,購屋者的房貸背得喘不過氣,離譜的房價更是把中產階級狙殺於房市之外。台灣處於通貨緊縮邊緣,退休年金的購買力不減反增,金融海嘯之後,社會新鮮人的起薪下滑,相較於軍公教優渥的年金,剝奪感益發嚴重。

讓我們想像有一個平行時空:20年間台灣每年的薪資與物價都以2%的通膨率上漲,就是安倍政府想要的那個數字,但年金額度不加以調整,那麼,20年下來年金的名目數字沒變,但實際購買力僅會剩下2/3,比2018年軍公教年改的力道還要大,但卻不會遭遇到那麼強大的改革阻力,也不會有尖銳的社會對立,18%的優惠存款看起來也不會那麼刺眼。

不幸的是,20年間台灣的物價波動不大的現實,沒能搭上通貨膨脹的順風車,拖了20年病入膏肓,變成財務大洞,也只能硬著頭皮上手術台了。

▇只要經濟成長,不要物價上漲

「通貨膨脹」已經成為2021年的全球關鍵詞,在台灣更是30年來最有感的一次。但30年的低通膨時代其實很久,值得大書特書,而不是刻意被忽視。一整世代的青壯年其實都沒有經歷過真正的通膨,惡性通膨更是只在教科書裡看過,但從小都被媒體恐嚇到大,理財規畫以對抗通膨為首要任務,但與現實生活體驗多所違和,對物價上漲的概念自然產生偏誤。

民眾其實都懂得「刺激內需」會帶動經濟,五倍券拿在手上快快花完比較實在。但國內需求成長的同時,物價會同步上漲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嗎?簡單來說,想靠內需帶動經濟成長,物價上漲就是無可避免的副作用。需求拉升的通貨膨脹當然不是壞事,企業因而獲利增加,更加願意擴充生產,從而提供更多就業機會。若社會大眾只要經濟成長、不要物價上漲,這種矛盾心態必定會干擾廠商決策,社會相對就必須付出一些代價。


(Unsplash/Li Lin

除了民眾的認知偏誤,政府的決策錯誤當然也可能把事情搞得更糟。長青級的《貨幣簡史:你不能不知道的通膨真相》2021年已經來到第五版,顯見從1965年首版到現在,就算面臨通縮,通膨才是真正的熱門議題。

出身傳統奧地利經濟學派(Austrian Economics)的莫瑞.羅斯巴德(Murray Rothbard),果然對政府說不出什麼好話,在各國貨幣政策手段還是幼稚園程度的當初,便以「政府陽謀」的角度來討論失控的貨幣政策。對照當前各國政府大撒幣的行為,只能讚嘆作者的先見之明,故事果然還沒結束,這本書看來還會長青下去。

▇只要不是惡性通膨,都不是怪獸

當然,物價上漲也可能是成本推動所致,1970年代的石油危機即是如此,通貨膨脹率與失業率雙高,「痛苦指數」破表。歷史經驗警示我們,通膨的起因若是成本推動,那麼民眾與廠商就要有咬牙撐住的心理準備。2021年的這波通膨,除了因疫情緩和、需求增加的樂觀因素之外,全球化供應體系四處斷鏈、成本上揚才是民眾不安的主要來源。

中美貿易戰開打至今,美國果然因關稅調漲與中美經濟脫勾的關係,正面臨許久不見的通膨壓力,2021年光是第四季的物價上漲率就來到6%,創下30年新高。《一美元的全球經濟之旅》也提及,中國從美國賺進大把外匯,轉而去扶植亞非小老弟,擴張其政治影響力。30年間的低通膨,美國其實也付出了不少代價,不僅國內的資源配置大洗牌,更是在國際政治舞台上面臨巨大挑戰。看來,這樣的全球角力戰一時無解,隨之而來的時續性通貨膨脹的確是值得擔憂的問題。

但無論如何,只要不是惡性通膨,都不是怪獸。人們的理性思考會變出更多聰明的選擇,人們的生活靭性會堅毅的挺過難關。還是那句話:通貨膨脹是個財富重分配的過程,當然是危機,但也是契機。市場機制正拖著我們往通貨膨脹的江湖上行走,大家各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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