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陳怡蓁》天書紅樓夢與我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要說我與一本書的連結,抬出《紅樓夢》來,實在有點「假掰中文系」的陳腔濫調。也想過改談《榮格自傳》或是《變形記》什麼的,最後決定還是老老實實說真話,談談這本似乎與我的天命相連結的「天書」(白先勇老師總是如此形容《紅樓夢》的)。

我從小愛看言情小說,家裡不鼓勵,但我總有辦法找到。有次隨母親回彰化溪湖的娘家(那時外公任職西湖國小的校長),半夜矇著棉被拿手電筒偷看瓊瑤《六個夢》,那是小阿姨的書。不料被熬夜的作家二姨嶺月抓個正著,掀開棉被,搶走我的夢,她說:「十歲而已,別看這種愛情小說!長大再去讀《紅樓夢》吧!」我有點羞愧,憤而立志要讀紅樓。

我是國中第一屆的學生,在台中被分發到新成立的向上國中(那時還叫第十國中)。好強的我眼看班上成績好的同學都去投考曉明女中或懷恩中學,我卻因為祖父是省政府委員,要支持政府政策,不准我去讀私立中學,而委屈地就讀鄰近的市十中。(光這個「十」就讓我很不甘心!)

我的二姑陳希玲是標準的叛逆文青,當時她就讀台大考古系,酷愛文學、音樂與美術。她心疼我不能如願,就買了一套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紅樓夢》送我,那是上中下三集,64開本的。從此我跌入紅樓夢不醒。而且改不了愛偷看書的習慣,上課就把《紅樓夢》藏在32開本的課本裡,看得津津有味,還裝得很認真聽課。

偏巧有一回,校長巡視各班上課情形,站在窗外觀察半天,大概我認真得太過頭,完全沒注意老師和同學的異狀,自管自的翻讀紅樓。

「陳怡蓁,拿著妳的書,跟我到校長室去。」那熟悉的、大家都怕的湖南腔國語突然自窗外傳來。我茫然抬頭,並不知道是在叫我。年輕的女導師嚇得一把拉起我走到校長前面,一邊小聲安慰我「別怕,別怕!」

校長轉身背著手就走,我只好抓著課本和內藏的書跟在後面。同學都跑到窗邊來張望,現在想來,當時應該有人幸災樂禍:「這個驕傲的好學生就要被懲罰了!」

「坐下!」校長說,指著辦公桌旁的那套舊沙發,「妳偷看什麼書?」我交出《紅樓夢》,心中默禱:「不要沒收!不要沒收!」

校長開始翻書,上面有我許多紅線、筆記和疑問。「你就在這兒,繼續讀下去吧,下課再回教室。」他轉身倒了一杯熱茶給我,就走出校長室,還關上了門。我呆坐著,搞不懂這是什麼懲罰,書也讀不下去了。

後來我常被叫去校長室,和顏悅色的問我對新學校的意見。記得我曾提出「送獎品不要老送墨水」的建議(因為我常拿到那個獎品,而我用的是原子筆啊!),校長不禁失笑,最後他不忘問我「紅樓夢看到第幾回了?」

我在那個第十國中只讀了一個學期,就被祖父帶到台北就讀新生南路上的金華國中,從此我的人生不再悠哉悠哉、輕易拔頭籌。台北是個競爭激烈的學業戰場,而我是鄉下土包子、好勝心特強、奇怪的轉學生(當時台北同學認為台中是偏鄉)。

我拼命追趕數理功課,英文有二姑姑當家教,國文歷史地理靠自己強記,體育也不肯認輸,硬要加入桌球校隊。初到大城市,又不免好奇愛玩,一有機會就跟著祖父母、叔叔嬸嬸和姑姑在台北城裡到處走走看看。能看閒書的時間實在不多,《紅樓夢》就成了床頭書,入睡前隨便翻看,往往一回沒看完就睡著了。

讀國中的時候,規定要用毛筆寫週記。我特別不服氣,在週記上抗議,說我天天寫日記,那是個人的事,寫週記交功課完全是應付,沒有什麼好寫的。果然被老師批了個大丙,但老師很有技巧,評語是「字太醜!」

我開始消極抗議,每次週記都寫自己讀《紅樓夢》的感想:「本週讀紅樓夢第62回『憨湘雲醉眠芍藥裀,呆香菱情解石榴裙』,深覺憨呆最是真誠可愛……」就這樣胡亂抄抄寫寫,卻也把《紅樓夢》又讀過一遍,有時藉書中人物和情節抒發自己的憤慨、感傷和思鄉之情。老師不再做評,打個紅勾算過關。

那時我年約十三、四,恰是書中大觀園賈寶玉和眾姊妹的年紀。他們陪著我,安度青春叛逆的時日,投入初戀甜蜜的光陰,也走上台大文學院的榮耀旅程。

眼看著就要這樣舞文弄墨過一生,不料天公自有巧安排。我出國留學,轉讀資訊系,放下紅樓,拼命學程式。後來隨夫創業,更是無時無刻不在進修電腦防毒的功課,把詩詞歌賦都拋下,口操英語周遊列國,但求理性戰勝感性,避免意氣用事。不能像黛玉真性情,不能像寶玉太慈悲,且學學寶釵識大體,探春能斷事,啊!甚至學學鳳姐機智巧心肝。

一回又一回,創業路上戰戰兢兢,從洛杉磯移居東京,從草創到股票上市,終於歸鄉定居在台北。

偶然在一個商業雜誌舉辦的活動中,與向來喜愛的蔣勳老師重逢,聽說高雄耕莘學院出版一套未在市面發行的蔣老師《細說紅樓夢》磁碟片,立刻千方百計去訂購,從此蔣老師磁性迷人的聲音,詳細述說解析紅樓夢,伴著我駕車出差、飛入青天、走入夢鄉。我終於又回到大觀園去尋夢,也創辦了基金會,想要在科技界與文藝界間搭起橋樑,把創業所得的資源灌輸到文學的園地。

父親在我步入「知天命」的前一年過世了。我強忍淚水,陪伴著比我更悲傷、時時淚決提的母親,卻總是想起父親臨終前數日,我躺在他身邊靜靜地流淚,昏睡著的父親竟睜開眼睛,輕握著我的手,說「你要留點時間給自己。」知女莫若父,他知道我其實無心競逐商場,也不愛創新科技,我關心的始終是人文。

我慢慢領悟了自己的天命,放鬆了衝向雲端的趨勢,慢步走回人世的藝文。

就在失怙的隔年,我遇見了白先勇老師,他拋出崑曲的水袖,引領我走向姹紫嫣紅的牡丹園林,同時也讓我有了在台大文學院贊助開設「白先勇文學講座」的機緣,與大師兄柯慶明老師密切合作,也認認真真跟著學弟妹們上了整整100小時的「紅樓夢通識課程」,並促成台大出版社出版了全部課程錄影以及文稿整理的《紅樓夢導讀》巨著。

後來一起旁聽上課的10位文友,結成了「紅樓美夢」群組,互動親密頻繁。其中時報出版公司的莫昭平同學又促成出版了程乙版《紅樓夢》120回全書,以及白老師的《白先勇細說紅樓夢》三書。

白老師說紅樓,從小說家的立場切入,特別擅長人物刻畫與情節布局的解析,也總能拉高視線,縱觀紅樓書寫之全貌。

蔣勳老師則有疼愛年輕學子之心,他說大觀園是青春樂園,化古典為時尚,帶引國高中生產生共鳴,讀懂紅樓夢。我和蔣老師共同主持的中廣「藝文FUN輕鬆」節目,便請他講述「青年版紅樓夢」,每年在北中南東各地辦講座,特別邀請老師學生來聽講,同時也出版了6輯一套包含120回的有聲書。

現在,所有這些珍貴的影音資料,都儲存在雲端,全世界各地的文友隨時可以上趨勢影音平台或YouTube免費收聽收看,走入紅樓夢的世界裡。

自我10歲初聞有紅樓夢,12歲起與此天書深深連結到今日,一再品讀的同時,啟發過我的二姨、二姑、校長、父親、母親,還有大師兄都相繼離世,我的人生彷彿也是一部進行中的、難以完全讀懂的天書。

何其有幸,仍有白先勇老師和蔣勳老師,引領著我們不斷細讀《紅樓夢》,品味再三,這部天書肯定有助看懂自己的人生,承受自己的天命。


陳怡蓁
台大中文系畢業,趨勢科技共同創辦人暨文化長,趨勢教育基金會執行長,華人心理治療基金會董事長。趨勢文學劇場製作人、真劇場創辦人,致力於文學教育與戲曲文化的推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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