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陳宗暉》為了要讓紙魚游起來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那是隨時可以盛夏擴張或深夜降臨的時節,在鴿群尚未入侵的南陽台,交換這趟旅行的地圖與鑰匙,循線開啟文學院轉角的66號寄物櫃,發現艙內平躺一本《祕術一千種》。

在文學課與寫作課之間的每一部精裝書與經典選集之間,日日夜夜在對方的寄物櫃投放昨天的日記,交換日記與今天的紙條。寫信的朋友也是寄物櫃的朋友,負責保管內心劇場與每一本讀不完或捨不得讀完的書。不讀書的時候寫日記,日記裝訂成回憶。讀書是進入一種異常狀態,讀詩是進入另一種更異常的狀態。日常通常不讀詩,夏宇在《腹語術》說過,不讀詩的時候,讀《祕術一千種》。

使紙魚游水法:「雄狗膽、鯉魚膽各一枚,以其鮮汁和勻塗厚洋紙上。剪成魚形(如製成魚形尤佳),放置水盆內,須臾則游走與真魚無異矣。」

有時缺乏膽量、有時一身是膽的年少時代,讀書就像搭便車,沿途張望每一次借來的聲光與景色,續借再續借。搬進大學宿舍的第一天,還沒打招呼就先偷瞄書櫃,在姓名學號之外,那些書名可能是更準確的自我介紹。「新潮文庫」就是一種洋紙魚形,塗抹膽汁協助消化脂肪。讀書有時是燃脂增肌,有時是漂浮徜徉。

新潮文庫的隔壁,通常是洪範書店。「朋友在一起都做些什麼呢?難道整天談詩?」當《一首詩的完成》做為一種「文學概論」課本,書裡說:「少年時代很依靠這種怪異的交談,來支撐那無窮大的幻夢。」譬如,哪裡去找鯉魚膽?為了要讓紙魚游起來。

我們分別讀過哪幾本書才可以在這裡相遇交談?如果躲在圖書館過一夜,那一定不會是徹夜讀書,我們會亂談到天亮。白日讀書,夜間筆談。青春憂傷而不無聊。聊天一回三小時,質感殊異的三小時,花蓮台北,自強號也是三小時,那是常規的三小時,三小時可以讀完一本書。讀書就是來回搭火車,那時從來不覺得自己回不了家。那時背包裡一定有書。

為了考試,為了畢業,總會有一段時間必須把自己關在圖書館。白天進去,出來黑夜。在一個沒有黃昏的縱谷,這樣的閱讀工程是午後而作,日落不息。背著背包,走路去圖書館,聽著〈晚安曲〉散場,需要再走一段長路才能消化。

流汗總比流淚好,一邊散步一邊回想,穿越志學街,走到圖書館四公里外的火車小站,去看一看天橋,去跟停在車站外面淋雨的腳踏車說對不起,我來接你了。有點悲傷有點倔強的啃讀歲月,剩下我在這裡牽著腳踏車走路,背包裡一定有書。埋首讀書的時候,一個人也有會合的感覺。在路上翻讀《鯨與海豚圖鑑》,在房間對窗翻讀《雲圖鑑》,為了指認,為了遙遠的嚮往與相望。

現代散文選課堂的名家名篇逐一選讀,選來選去還有一本心中有名的曾麗華《流過的季節》沒有被跳過。這樣的書名,也是一種清澈湍急的青春回首深流,「只有流淚的時候,我才覺得全部的天真重新回來,並且怒詛著外面的雨水多得真蠢,然而比起黃濘的街道,雨水堪稱是潔白的。」

遠看以為傘內也在下雨,安靜而節制的雨,傘下的人思想清明微溫。我們不是在淋雨,我們就是雨。單身媽媽撐傘牽著兒子。

有些書讀起來會覺得自己是落單的小孩。「喂,我明明說過很多次,不要在賣場裡撐傘。」店員責備。「這個不是傘,是我的家。」八方遊蕩的小孩反駁。翻開書頁有時就像撐起一把傘,在自己的雨季週期裡,重讀松本大洋《Sunny》也是一種走路回家的方法。

草鞋一雙涉行千里法:「以鯨魚鰭,漬爛泥中,冬五十日,夏三十日,然後取出。用木槌打碎,使之柔軟若苧麻,製草鞋穿之,可步行千里不敝。但草鞋內須襯布片,否則恐足受傷作痛。」

學會開車以後還是習慣走路,開車去一個比較遠、離海比較近的地方走路。三個小時是一個單位。從此以後,我們都說,讀完這本書就是從台北到花蓮,讀這本書就是一種挑燈探路。紙魚成為鯨魚草鞋,涉行千里不敝,內裡有預先安襯的防撞布片。閱讀的危險與撞擊是必須的,我們都知道有一種傷害是具有療癒性的。那些未曾經歷過的他者的傷痛有一天也會滲透我們。有時我也會羞愧自己的傷感怎麼這麼人類中心主義。只有你會告訴我:地球只有一個,你也只有一個。

5月的第二個星期天,去了一間一推門就看見一疊《邱妙津日記》的書店,店主喜歡的書,就會私心多進幾本。架上有書,角落藏書。牆壁後方備有椅墊,隔牆有人,隔牆有書,地下室通往另一個寬廣縱深的書櫃。書店是分享,讀書是隱藏,「有些客人不希望讓別人知道自己正在讀什麼書。」可以坐進放心的角落試讀,把書頁讀成鯨鰭。

讀書是祕術。古今祕術的揭露,只是一次詩意的示範。看山川土地知晴雨法。黑夜中照路不用燈火法。知水善惡掘井法。各家方法有效無效,人生諸多苦難諸多建議諸多教訓,倖存者的通報可信可不信,一邊讀書一邊走路,修習與復健沒完沒了。

《一首詩的完成》給出一個提示:「詩不複製具象事件,詩要歸納紊亂的因素,加以排比分析,賦這不美的世界以某種解脫。」在不美的世界裡,為了出口而潛入一個水下洞窟系統而覺得美。一首詩的沒有完成也有完成感。二十歲那年有約沒約但是我們會在繞路的多年以後各自赴約。有一天我們會搬進一本書裡,共享一組ISBN門牌號碼,旅行之家,住在會經過海邊的火車裡,紙魚游水,當我們團聚的時候,我們就是祕術第一千零一種。


陳宗暉
東華大學中文系、中文所(現稱「華文文學系」)碩士班畢業。
花蓮「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志工,蘭嶼「說蘭嶼環境教育協會」成員。
首部散文集《我所去過最遠的地方》;獲2020年Openbook閱讀誌年度好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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